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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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岑川收拾完房間下樓的時候正好趕上吃飯。EET的食堂是一張大圓桌,一群人湊在一起熱鬧的不行。

姜家翊自覺地承擔起前輩的職責,朝岑川揮手示意他坐過來。

岑川聽話地坐了過去,環視四周卻沒看見林臨的影子,小聲問道:“林隊呢?”

“林隊跑商務去了,今晚的航班,她可忙得很。”姜家翊一點不見外地往岑川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多吃點,你還能長呢。”

岑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吃完飯之後一行人又回了訓練室,本來在二隊的程諾也搬了過來坐在岑川旁邊。賽訓組本來意向的俞澈還在競拍流程中,隊伍組建完成之前的這段時間還算清閑,三人便約著組排打了一會兒游戲,大家都打得很隨意,訓練室內歡聲笑語一片。

一把打完,岑川伸了個懶腰,正要繼續排下一把,突然聽見旁邊姜家翊說:“紀錄片出了欸。”

“什麽紀錄片?”岑川問。

“就是每個賽季末每個戰隊都要出的紀錄片。”姜家翊說,“群裏發了樣片,我先看看這次拍了些啥。”

“什麽群?”岑川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我怎麽沒看見。”

“是夏季賽的群,你沒加。”程諾好心地分享給岑川一半位置,“川哥,你想看的話來我這邊看吧。”

岑川喔了一聲,挪了挪椅子湊了過去。他沒看過這種紀錄片,對此十分好奇。

紀錄片都有著自己公式一樣的步驟:記錄比賽、心態變化、隊員關系。EET也不例外,他們本次轉會期購入了新人輔助,戰隊和諧,一路過關斬將,艱難前行。零封、被零封,平推、被平推,艱難贏下、遺憾敗北,一群二十來歲的青年在賽場上互相扶持,披星戴月。

EET的征途止步於十強。他們沈默地與對方隊員擁抱、握手,在暗淡的一側下臺回到休息室內,之間的氛圍凝滯得像要滴出水來。

鏡頭給到林臨沈默的側臉,她的眼眶都有點泛紅,她沒主動說話,只是抿著唇,鏡頭追隨著她無言的目光,緩慢地移到站在一旁的樓生元臉上。

樓生元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偏過頭沖她笑了一下,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林隊可以接受采訪嗎?”主持人風風火火地跟進來,掃視了一周休息室內的人,發問道。

一時間休息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臨的臉上。在聯盟中素來以性格溫和好脾氣著稱的林臨難得地在鏡頭前控制不住情緒,她低垂著眉眼,就像連擡起的力氣也消失殆盡一樣,連聲音都含混不清:“……我去不了。”

她的聲線因為哽咽發啞,中間的字更是斷得厲害,連嘴唇都在顫抖。休息室內的人這才愕然發覺小隊長糟糕的狀態——她自己似乎也才意識到。

鏡頭裏的女孩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低聲道:“抱歉……對不起……我去趟衛生間。”

所有人幾乎都對她的話丈二摸不著頭腦——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林臨已經堪稱狼狽地奪門而出。

她低著頭,沒人看見她的表情。

鏡頭跟著往門外走了兩步,卻只拍見女孩落荒而逃的清瘦背影。藍白色的隊服上,Lin三個字母醒目得突出。

姜家翊的采訪語音在這個時候插入:“我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林隊怎麽了。直到後來……聽胡教說樓哥打算退役了。”

“嗯,”鏡頭切換到訪談的畫面,樓生元坦然地說,“我要退役了。”

“主要還是老隊長給小隊長上太多壓力了吧。”樓生元甚至還有閑心調侃了一下,“航哥以前說,希望我們都能榮譽滿身地退役——你知道的,這多難啊,但是林臨好像聽進去了。她這人就有點倔,總喜歡把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覺得成績下降是自己的問題,沒有實現和航哥的約定也是她自己的問題……”

“林臨是我們中最小的,又是女孩子,她家境不怎麽好,十五歲就開始打職業,從各種平臺賽城市賽一路打上來,要掙錢,要拿冠軍,在次級聯賽也是沈浮好久,被壓在替補上不了場。來了EET之後,我們都把她當妹妹寵著,”樓生元靠在椅背上,笑得平淡,“後來大家陸續地退了,她也成了小隊長。老實說,還挺心疼的。”

“我自己的狀態我自己知道,再打下去只會拖累隊友。”樓生元說,“以後的路會有新的隊友再陪她走的,她還年輕,她不止於此。”

最後鏡頭給到林臨,她靠在椅背上,穿著的還是藍白色的隊服,回答采訪者的問題時面色平靜地敘述:“嗯,我有點控制不住了。當時很想哭。”

“沒在鏡頭前哭過?……那肯定要克制一下啊,”林臨開玩笑道,“深夜偷偷躲在被子裏哭你們也不知道啊。”

“對未來的期許?”林臨笑起來,“我其實沒什麽期許,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和其他隊友一起,一步一步走。”

——紀錄片就此結束,訓練室內短暫地沈默了。

“林隊當時居然是拒絕了敗采嗎?”程諾有些意外,那場比賽他沒有去,“她好像從來沒拒絕過采訪。”

“何止,甚至是在鏡頭面前第一次這麽繃不住。她那會情緒真的崩潰了。”姜家翊抱著手臂回憶道,“她那天晚上吃飯也沒去,也沒回基地,一直在網吧待著,打游戲打到淩晨。”

“胡教和樓哥擔心她,就去找她,聽說仨人後來喝酒去了。”姜家翊說,“然後第二天,小隊長就訂了張車票回家了。”

——然後就在網吧遇到了他。岑川默默想。不過那會林臨的狀態看上去很平和,看來是調整好了。

等等。不對。

岑川突然意識到一絲不對——所以按時間來看,他其實是在林臨剛崩潰完後的一天,就當著林臨面貼臉開大,不僅質疑林臨對樓生元的退役毫無波動,還說EET已經淪落成一片廢墟,說EET的隊員實力不行,說林臨的狀態下滑?

也就是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非戳著人家痛點玩命輸出,指著人家調理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恢覆正常的心態搞?

按這個角度來說,林臨居然沒被他幹破防……還真是值得欽佩。

岑川:“……”

壞了,這下真是半夜坐起來都得給自己兩巴掌了。

岑川小心翼翼地問:“林隊記仇嗎?”

本來二人還在說紀錄片的事情,岑川這突然橫插一嘴給倆人都整不會了。姜家翊撓了撓頭:“不怎麽記吧?感覺林隊忘性還挺大的。”

“你忘性也不小,”程諾吐槽他,“你上次把林隊的布丁吃掉了,林隊叫你重新給她買一份,你忘了買她也忘了。”

“啊?”姜家翊這才猛然想起來,“還真是,這都上個月的事情了,我都忘了。”

兩人又嘻嘻哈哈鬧作一團,獨留岑川一人風中淩亂。

興許是岑川不合時宜的沈默與深思的表情太過吸引註意力,程諾好心地問他:“你怎麽了?”

“沒什麽……”岑川魂不附體地幹笑兩聲,“就是良心忽然有點痛。”

程諾:“……啊?”

.

電腦右下角的日期一點點後跳,夏天的南城還在持續著高溫,SRL的轉會期已達末尾。

在轉會期的最後一天,俞澈確認被EET拍下,推著行李箱來到了EET的基地。

新人全部到齊,自然是要吃一頓迎新飯的。胡遠書親自挑了個館子,說是要好好聯絡隊員們之間的感情,把五個沈迷游戲的網癮少年拉了出來。

新的EET中,林臨和姜家翊都是老人,和程諾本就相熟,俞澈和姜家翊同期出道,也是在聯盟裏打了好幾年的老人了,岑川又是早俞澈幾天入隊,早就和EET眾人打得火熱,幾人也沒有一個怯場的,一頓飯吃得那叫一個熱鬧,氣氛相當不錯。

“官宣海報什麽時候出啊?”酒足飯飽,姜家翊倒在椅子上,一邊翻看手機一邊發問。

“一般是明天吧。”胡遠書答道,“怎麽?很急嗎?”

“那倒不至於,”姜家翊又劃拉了幾下屏幕,回答道,“就是我看網上輿論不怎麽好啊。”

“輿論什麽時候好過嗎?”林臨倒是毫不在意,又夾了一筷子魚肉,淡定道。

“岑川試訓的結果好像傳出去了,現在網上好多人在帶節奏。”姜家翊說。

“試訓結果傳出去了?”眾人皆是一楞。

事件中心的主人公茫然地擡起頭來環視四周,疑惑道:“怎麽了嗎?”

“這個一般都是保密的,而且,你試訓結果不算太好。”胡遠書說,“對局視頻沒有流出去的話,他們大概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描述。”

“嗯……傳出去的話好像是‘又被破浪俘虜’和‘和YC打被切爛了’,還有什麽‘根本跟不上強度’,還對比了其他中單的試訓結果。”姜家翊翻了一下帖子,不由得吐槽道,“和YC打的時候Chance又不在EET,這都哪聽來的假料,一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我也打了我還就真信了……”

“啊,影響很大嗎?”岑川小心翼翼地問。

“小問題,只是營銷號經常喜歡放假消息帶節奏而已,習慣就好。”林臨漫不經心地說,“不帶EET完不成轉讚評KPI。”

“影響不大,就是現在風向被帶了,網友都在貶低你而已。你路人王博主空降首發打職業肯定會被沖爛的,不上微博就行。”姜家翊收了手機,用手肘捅了捅坐在旁邊的胡遠書,“然後就是罵老胡眼瞎亂買人了,說要嚴查老胡有沒有吃回扣吞錢,為什麽一個有實力的選手也沒買。”

突兀被cue的胡遠書:“……”

姜家翊同情地拍了拍俞澈的肩:“小程和岑川新人也就算了,你怎麽打了幾年歸來仍是查無此人啊。”

俞澈皮笑肉不笑地一把拍掉他的手:“你就非要搞我心態嗎?”

林臨倒是看得開,聞言興致勃勃地給他們分享:“我和家翊一個混子打野一個廢物上單,還不如查無此人呢,起碼不會什麽事都被拉出來踩。我倆早就網友全平臺操辦退役儀式了,我還圍觀了一下,可專業,全自動流程呢。”

“混子打野,廢物上單,新人射手,隱身輔助,路人中單,瞎眼教練。”林臨說著說著自己都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誰說這不算適配的五人組呢?——哦,六人,加上胡教。”

俞澈忍不住吐槽她:“非要這麽說嗎?聽上去很遜啊,像一堆破銅爛鐵。”

“不會啊。”一直在吃的程諾聞言擡起頭來,把嘴裏的肉吞了下去,反駁道,“聽上去很帥啊,像爽文開頭,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此言一出,包廂內眾人都笑成一團。程諾是他們中最小的,才十七歲,正是中二的年紀,平日裏就愛看點熱血爽文消遣,說出這話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而是真情實意地為此感到期待。

“特別帥。誰說破銅爛鐵不能組銀河戰艦的?”姜家翊也樂了,他和林臨一起打了好幾個賽季,和林臨一起組隊,壓力無疑是巨大的——林臨起碼還有雙冠,而他是接替林臨的冠軍隊友進入的EET,至今沒有能夠證明自己的成績,外界對他的惡意與質疑不比林臨少。在如山壓力的面前,他和林臨早就練就一副好心態,嘲笑諷刺都能平淡笑看。

誰說破銅爛鐵不能組銀河戰艦?林臨笑了起來,她算是個甚少說大話的人,平生幹過最狂的事情不過是奪冠的時候喊了一句要拿下下一個冠軍,然後就被黑子們嘲笑記到現在,再次就是為了拉岑川入夥給他畫餅放言要拿個冠軍,現在也不敢再吹牛說要劍指冠軍,只說一步一個腳印向前。

她環視了一圈包廂內的人,有新面孔,有老朋友,他們將在未來的一個賽季、甚至可能是好多個賽季將後背交予彼此,一同並肩而行。

林臨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想起來那天總決賽淋不到的那場金色雨,想起來黑暗中她與景與晞、周文敘的交談。

好吧,反正每個賽季開始前都要做點白日夢,畢竟又不犯法,想想怎麽了。她想著,舉起了杯子,吹了聲口哨:“哥幾個,來一個?”

“什麽名義?”姜家翊問她。

“嗯……”林臨想了想,“以破銅爛鐵的名義,怎麽樣?”

幾人被她拙劣的理由逗笑,卻還是跟著舉起了杯子。

“好吧,”姜家翊聳了聳肩,“那就以破銅爛鐵的名義吧——敬破銅爛鐵。”

餵餵,就隨口一說而已,真的要用這個稱呼嗎?聽上去真的很遜啊。林臨忍不住腹誹。這家夥難道真是個單細胞動物嗎?這話也接了?

大家的杯子裏倒的還是椰奶,白色的液體在杯子裏晃悠,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臨擡起眼來,看見其他人臉上洋溢著的笑容。

好吧,破銅爛鐵就破銅爛鐵吧。她無奈地想。

——敬破銅爛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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