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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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十一月的港島,彌敦道的雨夜,驚人的心魄。

那輛報廢邊緣的阿斯頓·馬丁在利淮的修車行裏停了半個月。

拆解,重組,齒輪咬合時的酸澀聲,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暗號。

鐘溫婷偶爾穿著那身皮草火紅吊帶,在那間充斥著機油味和廉價煙草氣的車庫裏,像是一抹誤入泥沼的朱砂。

利淮總是一副極不耐煩的樣子。

他有著近乎病態的潔癖。每次靠近鐘溫婷,他都會先用酒精棉片反覆擦拭。

他罵她嬌生慣養,罵她這車改得像個自殺炸彈,可在那把大黑傘底下,他寬闊的肩膀總是下意識地往她那邊傾斜,任由冷雨打濕自己半邊的黑背心。

這就是利淮。他像這九龍區最廉價也最硬紮的拳臺,打碎了骨頭也得站著。

鐘溫婷看著他,心裏那點子被北邊檀木香熏出來的死寂,竟被這股子機油味兒給勾出了活氣。

在這兒,沒人管她是鐘家的卒子,還是誰的軟肋。

利淮只當她是個連擋位都掛不明白的傻逼,這種帶著厭惡的真實,讓她在這窒息的空氣,偷到了幾□□命的氧氣。

林黛被她拋開尋找趙誠玨。他們的來往極隱秘。

在這港口密布、情報如蛛網的南邊,任何一次逾矩的同框都可能招來北邊的清算。

於是,深更半夜的環島公路上,引擎的轟鳴成了唯一的交談。

利淮騎著那輛漆黑的重型機車在前頭開路,速度快得像要撕碎夜色;鐘溫婷跟在後頭,紅色的車影在那雙銳利的後視鏡裏忽遠忽近。

他們從不進高檔餐廳。

利淮會帶著她穿過那些潮濕陰暗的弄堂,去吃一碗只在淩晨出攤的車仔面。

他用酒精棉片仔細擦過那對廉價的竹筷,然後惡狠狠地塞進她手裏,話裏帶刺,“吃。鐘大小姐,吃不死你。”

鐘溫婷就那麽坐著,在那煙火撩人的攤位邊,陪著他吃。

她知道利淮在查她。九龍實業的繼承人,不可能真的只是個修車匠。

他在那些個拳館和車行裏吞吐著南邊的消息,他在試探她的底,也在保護她的形。

這種頻繁且小心的試探,像是在刀尖上跳的一場華爾茲。每一步都可能見血,每一步都跳得讓人沈淪。

有一次,在西貢的碼頭邊。

海風腥甜。

利淮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火星在黑暗裏明明滅滅。他轉過頭,看著溫婷鎖骨上那顆紅得滴血的朱砂痣,眼神裏透著股子如野犬般的狠勁兒。

“你這兒,燙手。”他指了指那顆痣,聲音低啞。

鐘溫婷沒躲。她迎著風,發絲纏繞在頸間,笑得清冷,“燙手才好,免得利少爺總惦記著要洗幹凈。”

利淮自哂。

那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場雨。

他們在漆黑的車廂裏,隔著一層薄薄的酒精味,呼吸交錯。

利淮的手終究是落在了她的後頸,帶著幾戶克制得虔誠。

在這場博弈裏,這種克制比占有更讓人記住。

北邊的風已經越來越冷了,可在這九龍的雨夜裏,鐘溫婷第一次覺得,那個男人的檀香味,似乎被這九龍的生機,給沖淡了那麽一星半點。

但這只是錯覺。她知道。

二六年的京城在等她,那份審計報告在等她。

而利淮,不過是她在溺斃前,死死攥住的一塊帶著倒鉤的浮木。

……

九龍的雨,落到十二月,終於帶了冷。

維多利亞港的水潮,蒙在彌敦道的霓虹上。

鐘溫婷在那間堆滿零件的車行坐了最後一夜。利淮身上那股子酒精被水霧浸透了,鐘溫婷鼻酸。

她終究是要走的。

“利淮。”她叫著他,“利淮?…”

他沒擡頭,“滾吧。”把扳手往地上一摜,沒看她,“鐘大小姐,這種破地界兒,你本來就不該待。”

那雙握過拳、為她撐過傘的手,此時死死地攥著。

只是。

他們都迷路了。

……

十二月初,鐘溫婷離港。

落地洋樓,鐘溫婷病倒。

病,極兇。

燒到三十九度八,整個人陷在絲絨被裏,呼吸都弱了。

這就是報應。在那南方的那幾年,她把自個兒磨成了一柄劍,透支了所有的心氣。

如今回了這,那股子憋了一年的檀香味,順著毛孔往裏鉆,生生把她心底那點氣給扼死了。

她燒得迷糊,總覺得有人在親她的鎖骨,那力道極沈,帶著某種久違的、掌控全局的冷。

是他嗎?還是又是幻覺?

“溫溫,不聽話。”有人在她耳畔低語,冷冽又纏綿。

鐘溫婷沒睜眼。她只是蜷縮著,眼角滲出一抹不知是熱度還是委屈的濕。

這京城的雪,終於是落了下來。

……

2026年,北京,三月春。

鐘溫婷燒起來了。

剛才那一場失控的糾纏,像是耗盡了她在大病裏攢下的最後一點精氣神。

她想起那年在南方的雨,想起利淮,也想起鐘謹北昨晚的認錯。

“喝點水。”嗓音是沈的。

一只手探過來,蹭過她濕汗的頸項,那是鐘謹北。

他額角那圈白紗布已經換了新的,透著股子如雪的清冷。白瓷杯遞到唇邊,水溫恰到好處,不冷不熱,像極了他這個人,溫吞地吞掉著她所有的底線。

“還是難受?”他問了。

沒等她回答,掌心已經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這種觸碰太熟悉。他在那一月的南方,在那些個半夢半醒的深夜,也是這樣清點著他的領地。

鐘溫婷瞧著他眼底那點還沒散盡的青影,心裏那股子因為他醋意爆發而燒起來的火,在這股冷杉味裏,無聲無息地熄了。

恨他的瘋,卻也怕他低到塵埃裏的憐。

她想到四個字。自作自受。

……

“哥哥…”

“嗯?”

“柳西霆那邊……你真打算讓他就這麽算了?”

“他不重要。你有我了。”

“…你混蛋。”

“嗯,我一直是。”

“混蛋…”

他把她抱起來,讓她軟綿綿地靠在自己懷裏。

“睡吧。”他在她耳邊說,“溫溫,混蛋是你哥哥,一直都是。”

……

北京的雪化成泥水的那個午後,鐘謹北坐在西府那間透不進半點風的簽押房裏,手裏夾著半截沒點燃的煙。

沈浩推門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身北池子的濕冷。

那是二零二六年的四月,林氏入京的批文剛落了紅戳,沈家老宅那頭傳來的瓷器碎裂聲,隔著幾重院落都覺得刺耳。

沈家在這一局裏,生生被鐘謹北用那一疊南方港口的審計報告,給釘死在了談判桌邊緣。

他沒用什麽驚天動地的手段。

他只是在那個溫泉局前又在隔天的機要件裏,夾了一張沈家在南邊私航線的走賬單。

這就是鐘謹北。

他在那十六年裏,任由溫婷在南方折騰、撒歡,甚至看著她在那艘游艇上跟別的男人調笑,不過是想看看這小姑娘能把這張網織到多厚。

等她織夠了,他再輕輕一拽,把柳家的臉面和林家的家底,統統攏進這只名為“護短”的命裏。

“北少爺,柳家那邊……撤了婚約的擬稿。”沈浩低著頭,嗓音壓得極低,不敢看主位上那個男人的神色。

鐘謹北沒應聲。

他只是轉頭看向窗外那抹半死不活的殘陽。

這婚事,他撤得悄無聲息。沒有退婚的喧囂,只有一場實打實利益的等價交換。

他用鐘家未來十年的政績紅利,換了溫婷在柳家那張婚書上的自由。這生意,柳老太爺做得痛快,他也不虧。

他鐘謹北要的從來不是這一刻的獨占,而是一輩子。

在這權力的獨木橋上,他殺的人夠多了。可為了溫婷能在這京城的暖房裏繼續當她的鐘大小姐,他不介意再多沾一點子血。

他一定要向上爬。

不是為了那身中山裝上的金扣子,而是為了在這南方的風再次刮過來的時候,他能用那雙翻雲覆雨的手,把這漫天的風雨,都生生擋在門外。

窗外的枝椏還枯著,偶爾幾只鴉雀掠過,翅尖劃破沈悶的霧。

鐘溫婷燒得神志游離,額間被那塊冷敷的毛巾壓得生疼。

北京的春,還真是從來不養嬌客。

“苦……”鐘溫婷低聲呢喃,唇瓣被藥汁染得有些深。

鐘謹北沒說話,瓷勺被擱在托盤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俯身,呢喃著嘆氣,“阿嬌溫溫。”

其實在這宅子裏,婚約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為了兩個人的歡喜。

柳西霆帶走的那串珠子,在那晚被原樣送回了柳家老宅。隨之而去的,還有一份被密封在黑皮夾裏的審計附件。

那裏面印著的,是柳家近三年在東南三條私航線上的流水。

數目驚人,字跡刺目,每一處赤字都被鐘謹北用朱砂筆勾勒得心驚肉跳。

柳家要的是林家的廠子,而鐘謹北要的,是柳家往後三十年的閉嘴。

他這種人,天生就該在那紅墻深處坐著。換屆在即,他在各間的權力躍遷已至緊要關頭。

若不向上爬,這鐘家上下幾十口人的榮辱,連同懷裏這個不安分的姑娘,都會被那些個躲在暗處的敵對生吞活剝。

他在那些個熬紅了眼的深夜,翻看公文,也翻看她的過往。

那一棍子,是她命人打的,也是他心甘情願受的。

這數年的南方,她以為自個兒在那港口的博弈裏算盡了先機,可回過頭才發現,他連她會鬧到什麽地步、會流多少鼻血、會因為哪句話而心碎,都算得絲毫不差。

鐘溫婷睜開眼,視線在虛空裏晃了晃,最終落在他那雙深潭似的眼裏。

“那……林鋒呢?”她問得小心。

“他在南邊待得挺好。林家的磚,已經鋪進皇城根了。”他幫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裏帶著股子塵埃落定的松散,“溫溫,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了。”

“祖宗在上,溫溫想要的,我都給。”這是二零一八年,此時二十六歲時,鐘謹北給她的誓言。

這半生紅塵,皆是貪嗔癡。

方今應證,非問菩提不證地藏。

—— 世人求佛,而我只求溫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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