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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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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軌

五月,閩南。

水汽沈重,從海面一路鋪到老洋樓漆面剝落的窗臺,潮得像剛被撈出的濕棉絮。

畢設初稿被紅筆批得淩亂,數字堆砌成墻,那是林家港口三年的賬目縮影。

鐘溫婷陷在二樓老舊扶手椅裏,指尖敲打鍵盤,屏幕熒光映在瞳孔,盡是晦澀海事術語與模型數據。

大四尾聲,畢設論文像道催命符,密密麻麻,要把這幾年南方的自由悉數收繳。

薩摩耶小白趴在腳邊,大腦袋擱在拖鞋上,呼哧呼哧喘氣。“狐貍”蹲在書櫃頂,居高臨下,審視這塵埃飛揚的午後。

門被猛地撞開,林黛頂著紅腫眼泡沖進來,妝面早被眼淚沖得斑駁,“姐!趙誠玨這王八蛋,他瘋!”

鐘溫婷問她怎麽了。

林黛癱在沙發,鼻翼抽動,嗓音啞得厲害,“他就因為上禮拜程慕玄帶我去碼頭看那批沈木,非說程慕玄看我眼神不對。程慕玄那種人,眼裏除了利益就是算計,看我跟看塊廢鋼有什麽區別?”

鐘溫婷停下動作,指腹揉捏僵硬後頸。

“所以呢?他跟你鬧?”

“鬧?他那是惡心我!”林黛咬牙切齒,從兜裏掏出手機,屏保是被劃爛的合照,“昨晚他在‘暗格’,跟那個學舞蹈的小學妹摸摸搜搜,被我抓個正著,還理直氣壯說這叫‘禮尚往來’。姐,男人這種生物,是不是腦子裏全裝的都是廢料?”

鐘溫婷絮絮叨叨聽她說了很多很多,她說這趙誠玨是初戀,說趙誠玨是如何表白,送花送車送別墅,在她創業的時候還陪她。一路都過來了,怎麽突然變了。

鐘溫婷只是聽著,沒有說什麽。

“我不回去,我要跟他分手,這回是真的!”林黛趴在抱枕上,哭聲轉小,變作一陣陣止不住的抽噎。

“分手兩字,說易行難,”她看向窗外那道墨色海平線,語氣飄渺,“你求的是一晌貪歡,他求的是那份自尊心,扯不清的。林黛,你要是真能斷,當初何必選他?”

“我……”林黛語塞,眼淚又掉下來。

“在這兒待著吧,樓下客房空著,”鐘溫婷重新坐回電腦前,脊背挺得筆直,“論文還有三千字,別吵我。”

五月的風,帶著熱。

“姐,你當初離開他,疼嗎?”林黛冷不丁問了一句。

鐘溫婷指尖僵在鍵盤,半晌,才落下一個回車。

“不疼,只是冷。”

這種冷,不是天氣。

你說,這世上的情。

真有能兩清的那天麽?

……

那五月的雨說下就下,洇濕了老洋樓外那圈疏於修剪的藤蔓。

鐘溫婷推開窗,濕鹹的水汽撲在面頰,屏幕上跳動著的字符,一千五百公裏外的京城動態,在那一刻顯得極其遙遠。

“姐,你說他是不是覺得我離了他活不成?”林黛抱著那只薩摩耶“小白”,鼻尖蹭在狗毛裏,甕聲甕氣,“趙誠玨昨晚在朋友圈發了張在‘暗格’開香檳的圖,背景裏故意漏出那個小學妹的一截細腰。這種惡心人的手段,他玩得爐火純青。”

鐘溫婷側過臉,沒看她。她只是覺得好笑。

“他不是覺得你離不開他,他是覺得,他能掌控你,”鐘溫婷倦怠開口,“林黛,你若真的應了他,那才是如了他的願。讓他折騰去吧,這種獨角戲演久了,尷尬的是他自己。”

“可我這兒疼,姐,”林黛揪著胸口的衣料,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小白雪白的毛發裏,“氣死我了,我真想把那瓶九三年的柏翠直接砸他那張假惺惺的臉上。”

“九三年的酒,他不配,”她冷哼一聲,思緒不經意間又繞回那個年份,那個坐在紅墻深處、此時大概正審閱著南方清關報告的男人。

他的一九九三,是眾人手中高舉的權杖,是無數雙眼中不敢直視的光輝;而對於我來說,早已成了命中無法擺脫的牢籠。

林黛還可以把酒砸在地上,可我呢?每當提及那個年份,心中就湧上一股無法承受的悔惱,仿佛是在褻瀆一位神祇。

回首那些往事,仿佛踏入了一片死寂的荒原,孤零零的,冷清至極。

一切都顯得如此荒謬。

……

門廊處傳來沈穩的腳步聲,不用擡頭,聞那股子雨水混合著煙草的清冽氣,便知是柳西霆到了。

“談談?”柳西霆立在門口,沒進屋,以免帶進一身的水汽;他目光掃過狼狽的林黛,落向鐘溫婷黑眼圈上。

“談什麽?談趙誠玨那點子破事,還是談京城那道剛批下來的外貿紅頭文件?”鐘溫婷轉過身,背靠著窗欞,姿態倦怠囂張。

“談回京的事,”柳西霆嗓音低啞,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執行力,“大四快結課了,爺爺那邊,還有……鐘謹北那邊,意思都一樣。這南方的水,你蹚夠了,該回去了。”

他終於還是落子了。這一年,他用柳西霆當耳目,用程慕玄當傳聲筒,用貓罐頭和薄荷糖當他的標記。現下,借著畢業的名頭,他要收網了。

“回去?回哪?”鐘溫婷失笑,“你告訴他。不回,當年我回來就沒想過回去。”

這話雖然幼稚,卻也是實打實的痛過。

“溫溫,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柳西霆跨進屋,帶進一陣微涼的風,“鐘謹北昨天在會上提了南方的港口改制,林家那幾座深水港,若沒他點頭,你的畢設就算是拿了優,也變不成實打實的股份。”

風吹過,那頁寫滿數據的論文,在那一刻仿佛成了一張廢紙。

“拿這個威脅我?”她挑眉,嘴角掛著抹嘲諷的弧度。

“這不是威脅,是現實,”柳西霆立在她跟前,像座不可逾越的山,“他說,這世上沒那麽多兩清。你欠他的,總得還。”

林黛在一旁聽得楞住了,連哭都忘了,傻傻地看著這兩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這南方的五月,襯得像極了京城那場沒完沒了的冬。

……

鐘溫婷在那臺紅木座機前坐了許久,電話撥通時,窗外鳳凰木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殘缺的紅綾。

那頭像鐘老爺子的嗓音隔著一千五百公裏,透著蒼涼且厚重的威壓,那是能在演習場震住千軍萬馬的腔調,偏偏在自家最嬌縱的小孫女面前,生生矮下半截。

她沒用那些從鐘謹北那兒學來的權衡利弊,也沒拿海事基金的賬目去博弈,只是攥著話筒,嗓音裏帶了點南方水汽浸透的潮意,像個受了委屈卻硬梗著脖子的幼雀,直白地耍起賴,說若非要逼她在那張委任狀前低頭,她便在那老洋樓裏哭給全京城看。

老爺子在電話那頭沈默良久,大約是真老了,又或者是最小孫女動了那點子所剩無幾的慈悲。

最後只剩下一聲無奈且縱容的長嘆,

最終,京城退了一步。

二零二六年,這是老頭子親口劃下的死線,也是鐘謹北的默許。

直到,鐘溫婷覺得自己再次被戲耍了。

那天小洋樓再度滿地瓷碎。

……

答辯那天,閩南的濕熱被厚重的階梯教室大門阻隔,室內空調冷氣森森,吹得鐘溫婷指尖微涼。

她立在講臺中央,簡單的白襯衫。

臺下坐著五個老教授,鼻梁架著厚度不一的鏡片,正一寸寸剖開她那疊厚達一百二十頁的《南方深水港自動化改造對賭協議分析》。

幻燈片幽幽的光打在臉上。

“鐘同學,你這模型裏的五個風險對沖點,數據過於精準,簡直不像是個大四學生的習作;”主答辯席上的林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特有的審視,“尤其是關於船舶優先權的清算邏輯,這在海事法裏屬於硬骨頭。你這思路,是誰教的?”

鐘溫婷握著翻頁筆,頓了頓。

“實踐裏學的,”她開口,“一方面我親手拆了林家三條萬噸級的舊船,另一方面,海關清關那邊的公文,我翻過不下百份。理論若不沾點鹹澀的海水味,大抵只是廢紙。”

臺下響起幾聲輕微的吸氣聲。

這姑娘,口氣狂,卻也有狂的底氣。

幻燈片翻過最後一頁,停在灰白背景的致謝辭,教室內冷氣機組發出沈悶嗡鳴;鐘溫婷立在那兒。

“林家那幾座港口的特許經營權,年限劃在三十年,你這清算邏輯,倒是比審計局那幫老油條還刁鉆,”另一名副教授翻開論文第七十二頁,點在那處關於資產折舊的精密算法上,裏藏著驚疑,“這種老辣破局,不像象牙塔裏養出來的。這些數據,尤其關於林家那幾座船塢的維修份額,這種內幕,你被誰授意摘出來的?”

“由南方海事局上季度的清關記錄背書,”鐘溫婷不平不淡,卻字字砸在實處,“三萬六千字,每一組數據,都被我這四年在碼頭吹過的海風驗過。理論這東西,若不被那鹹澀的海水浸透,拿來答辯,大抵是有些輕浮。”

其實她大可以說,真實性?鐘謹北背書。

這一場披著學術外殼的私刑,是她在這兒交了卷,他在那頭收了命的。

“那這百分之五的外匯預留點,又作何解釋?”另一位教授扶了扶眼鏡,語氣帶了探究。

“針對二零二六年度跨境結算匯率波動之預判”鐘溫婷目光投向窗外那株開得落敗的鳳凰木,思緒飛遠,“一方面為防範結算周期拉長之風險,另一方面則是為海事基金後續引流做鋪墊。這種避險,受現實情況所迫,非實驗室所得。”

“那關於第五章,自動化改造中那百分之三的‘壞賬壞計’,這種處理方式,是基於何種邏輯?”右側一位年輕些的副教授敲擊桌面,試圖撕開她那層無懈可擊的防線。

“邏輯?”鐘溫婷低聲呢喃,嘴角勾起抹極淡揶揄,“邏輯被權力寫就,規則被強者定義。這百分之三,是給林家留的‘呼吸孔’,也是給岸上那些看客留的‘買路錢’。若算得太盡,這深水港的機器,怕是轉不動。”

鐘謹北教的第一課,便是‘留白’。他說,水至清則無魚,權力的縫隙裏得塞點銀子,這局棋才能活。她在這兒談邏輯,他在京城算人心。這三萬六千字論文,字字句句,全是這四年來被他一寸寸修剪出來的模樣。

答辯終了,紅得刺目,卻輕得像那場沒下完的雨。

“答辯完了?”柳西霆掐了煙,大步走過來,動作帶著職業化的利落,順手接過她沈重的電腦包。

“過了。”

“鐘謹北的意思,是讓你走得幹凈,林家那幾座港口,下周會被收回。你的論文,是最好的引子。”

鐘溫婷沒答話。

他借她的手,收了南方的權。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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