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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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車在這京城的暮色裏疾馳,申策這人車技狂野,倒真像要把那些個陳腐規矩都甩在排氣管後頭。

鐘溫婷單手撐著額角,目光失焦地掠過車窗外連綿的紅墻,那些個朱紅影壁在飛速倒退裏,連成了片望不到頭的深淵。

“申策,開快點,”她嗓音清冷,像剛從深井裏打上來的冰水,“老宅那些東西,我不要了,直接去機場。”

申策從後視鏡裏瞧了她一眼,那張往日裏溫婉的臉,此刻竟顯出幾分寧死不屈的戾氣,“溫溫,何必呢?……南方這會兒雖說沒雪,濕冷起來也夠你受的。”

“受著便受著,我本來在南方長大。”鐘溫婷從大衣兜裏摸到那枚玉蟬。

“行,聽你的,誰讓哥們兒欠你的,”申策一打方向盤,車子直接拐上了通往機場的高架;“不過溫溫,這路一走,鐘謹北那兒,可就真沒回頭路了。”

“路是人走的,不是求出來的,”鐘溫婷閉上眼,任由引擎的轟鳴聲灌滿耳膜,“我和他本來就沒什麽。”

申策就這麽楞了一秒。

他笑了笑,“你倒是比沈執淵還冷。”

車窗外,霓虹燈影被車速拽成雜亂的流光,申策單手把著方向盤,餘光掃過副駕上那張冷得像玉的臉。

他說,你們鐘家人,真讓人看不透。

“沈執淵給不了人想要的也要把人鎖起來,你倒好,直接把鎖先敲了,真走?鐘謹北那脾氣,你前腳進安檢,後腳他就能把南邊的航道給封了,”申策挑起眉,語調雖浪蕩,眼底卻藏著幾分真切的忌憚。

鐘溫婷指尖抵著額角,帶著股子溫吞的狠勁,“封就封,林家那幾個老狐貍守不住的,我也沒打算替他守;他要把我當沈執淵手底下那只藕粉裙子的雀兒養,就得受著這雀兒撞籠子的代價。”

“溫溫,你這是拿命在跟他博弈,”申策輕嗤,順手甩開一輛並線的超跑,“沈二少那碗藥是明著遞的,謹北這局棋是暗著下的;一方面他給你鋪路,另外他那是拿你的軟肋在試探你的底線,你這一走,那是剜他的心。”

“剜了正好,省得他總覺得這京城的所有物事,都得姓鐘,”鐘溫婷閉眼,任由引擎轟鳴蓋過心跳,“申策,開快點;這京城的雪,我一分鐘都不想再瞧。”

“行,你是祖宗,”申策一腳油門,車影如利刃紮入暮色,“這回頭草,你往後可千萬別求著吃”

“不吃,嫌臟。”

機場航站樓。

燈火通明,人流如織,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地奔向各自的歸途,或是遠方。

鐘溫婷站在自動取票機前,指尖輕點,訂了最近一班飛機票;沒有行李,沒帶貓,只揣著那枚斷了線的玉蟬,像個奔赴戰場的逃兵,又像個得勝歸來的俘虜。

登機口。

廣播裏循環播放著催促登機的女聲,平板而機械,“溫溫,真不告訴他一聲?”申策立在警戒線外,神色難得正經了半分。

“告訴了,就走不成了,”鐘溫婷回頭,對著這京城的夜色,露出了個極淺、極淡的弧度,伸進大衣口袋,勾出那枚系著斷線的玉蟬。

“申策,幫個忙,”她把那溫涼的小物件遞過去,“把這玩意兒還給鐘謹北。就說,‘往後,咱們兩清。’”

這蟬是她十歲那年親手給他戴上的,說是要守著一輩子。可是一輩子那麽長,她總不能讓他真守著自己一輩子吧。

申策盯著那枚蟬,喉結滾了滾,半晌才低聲罵了句,他說,溫溫,你這是殺人誅心。這東西他帶了多少年,你不是不知道。

她說,知道,所以才更得還。

她從五歲那年坐在臺階上等他下課,從十歲開始等他接她回家,等了這麽多年。

她不等了。

……

轉身,入關。

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自動玻璃門後,決絕得不留半點餘地。

二零二四年的春。

飛機劃過天際,留下一道淺淡白痕。

北京的萬家燈火漸漸縮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點,最後被濃稠的雲層悉數吞沒。

窗外雲層如翻湧白浪,掩埋了來時路,也遮斷了那些個未竟的故事。

鐘溫婷靠著椅背,感受著機身那輕微的顫動,緊繃的神經在這巨大的轟鳴聲裏,終於一寸寸斷裂、瓦解。

她閉上眼。

不再去想,也不再去究那些陽錯陰差的真相。

……

二月,南方的海風依舊腥甜,帶著股子不講理的濕意。

從機場那扇自動感應門縫裏鉆進來,瞬間撲在鐘溫婷微涼的頸窩;這兒沒雪,只有永不停歇的潮汐,和那座被京城朱紅墻頭割裂的、搖搖欲墜的林家港口。

一落地,鐘溫婷沒去那處被鐘謹北置辦的臨海別苑,反倒打車直奔西街那間舊茶館。

“溫溫,這回是真要拆夥?”程慕玄端坐對位,指尖捏著只缺了口的青花瓷杯,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他那雙的眼。

京城那場雪,終究是沒能把她凍死,反而催生出一股子向死而生的狠。

鐘謹北給的清關優先權是懸在頭頂的鍘刀,是垂憐,也是枷鎖;若不趁著這道密令還沒被撤回前,把林家那些爛賬清算幹凈,這南邊的港口,遲早要成鐘家的私人後花園。鐘謹北那種人,能給,自然也能拿。

現在,程慕玄更想得借她的手,把這局棋反著下。

“不拆,難道等他親手?”鐘溫婷嗓音淡得像這盞三沖的鐵觀音,指尖在紅漆木桌輕點,“林家那二期工程,三成股份歸你,剩下的,我要現金。我要讓林鋒還有那幫老頭子知道,這海上的路,姓鐘的能開,姓程的也能走;另一方面,我要把那份海事基金的殼子,徹底剝離。”

程慕玄低笑,側身給那茶海續了水,“三成?溫溫,你這胃口,可是比在那老宅書房寫‘勢’字時大多了。不過,這清關的優先權,沒了他那位秘書長的批紅,你能走幾遠?”

“優先權?那東西,二月十四號之前還有效,”鐘溫婷側過臉,看向窗外那道被夕陽拉長的、斑駁的海岸線,“只要在這日期前,把那批原油卸了,林家那點子現金流就得徹底斷絕。至於往後,沒了鐘謹北,這南方的水,你難道就游不動?”

“有趣,有趣極了,”程慕玄擱下茶杯,眼神裏閃爍著和她如出一轍的、清醒的瘋狂,“合作愉快。”

當晚,鐘溫婷在那間堆滿報表的臨時居所裏,徹夜未眠。窗外浪聲滔天,每一聲都像是鐘謹北在那老宅偏廳裏的低語。

他在等她回頭,等他求他。

可她不要,她寸寸割裂骨肉的重生。

他在京城算著換屆的籌碼,她在這裏孤枕難眠。

憑什麽?

……

另一邊,京城。

鐘謹北盯著案頭那份剛傳回來的、關於港股權異動的簡報。

“秘書長,需要聯絡南方事海辦嗎?”秘書立在陰影處,語調肅穆。

鐘謹北沒說話,只是在那煙霧繚繞裏,緩緩攤開手心;那枚被申策還回來的玉蟬,正冷冰冰地躺在掌紋正中央。

“不用,”他聲音沈得驚人,帶著種近乎穩重的縱容,“讓她鬧吧。鬧夠了,就回來了。”

……

那天申策捏著那枚帶溫熱的玉蟬,一腳油門轟回了後海那座小院時,他還坐在石桌旁,面前那盞鐵觀音早就涼透。

他指尖夾著半截冷煙,眼神定在那只空掉的、原本屬於鐘溫婷的青瓷杯。

“人呢?”他沒擡頭,只是不鹹不淡的問了一嘴。

申策上前把那枚斷了線的玉蟬往石桌上一擱,“走了,進關了,這玩意兒讓我還你;溫溫說,往後兩清,這京城的雪她瞧夠了。”

當時石桌上的玉蟬在殘燈下泛著慘白的光,斷掉的紅繩像是一道擰幹的血痕。

他盯著那東西,短促地笑了一聲。

笑什麽呢?他道不清。

“兩清?”他伸手碾過那枚玉蟬,覺得有荒誕,又氣又好笑,“我替她平了南邊的路,她就拿這十年的念想來還我的債;申策,你說這丫頭,是不是我教得太好,好到連捅我的刀子都這般準?”

“謹北,算了吧,”申策嘆了口氣,靠在柱子邊,從兜裏摸出打火機,“沈執淵那碗藥遞得太難看,你今天帶她見這眾生相,她那是被你嚇著了;溫溫要的是命,不是你給的那座冷冰冰的王座。”

“沈執淵是沈執淵,我是我,”鐘謹北到底是失了分寸,袖口帶翻了那只冷茶杯,殘水順著石桌邊沿蜿蜒而下,“她想要命,我給她續著;她想要路,我給她開著;可她要是想兩清……”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盯著那枚玉蟬。

“去機場,查那班飛機的落點。”

“謹北,已經起飛了,在空中了,”申策看了一眼表,語氣帶著點認真,“你要是真想攔,也不是不行,動用樓裏的緊急征調令,降到最近機場,把人扣住,還是很方便的。可為了個‘堂妹’動這陣仗,你這明年的換屆……”

鐘謹北僵在不說話。他耳邊似乎隱約傳來的、飛機劃過長空的轟鳴聲。

他給她的,從來不是路,是一層一層鋪好的天,臺階、燈、門楣、甚至連她回頭時該落在哪一寸光裏,他都替她算過。

她卻偏偏,從最高處往下跳。

他忽然有點想笑,可那點笑意沒落下來。

兩清這種話,只適合外人。

骨是他替她立的,血是她自己流的,後來長出來的那點煙火,也說不清是誰的。

她縱是扶搖直上九萬裏,也不過是當年,他以歲月為刻刀,一寸一寸,親手雕琢出的模樣。

金身是假的,佛骨是空的。

她站在那裏,可偏偏像真的。

他在等,等一場南方吹回來的風。

兩清?

怎麽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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