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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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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

周六的南山滑雪場,碎雪被壓雪機碾得平整,白得晃眼。

賀長林穿了一身亮橙色的雪服,在一眾非黑即灰的二世祖裏顯眼得像個活靶子。他踩著單板從高極道俯沖下來,一個漂亮的橫剎,雪粉濺了守在圍欄邊的柳東庭一臉。

“哎喲,柳大少,對不住,手潮了。”

賀長林摘下護目鏡,露出一張生得極漂亮的臉,笑得頑劣又招搖。他看向旁邊靜靜站著的鐘溫婷,眼神亮了亮,把手裏的雪杖往地上一插,“溫溫妹妹,哥教你那招‘落葉飄’練得怎麽樣了?別總在那兒貓著,這雪好,摔不疼。”

鐘溫婷穿了一身純白的雪服,護臉拉到鼻尖,只露出一雙清冷疏離的眼。她懷裏抱著頭盔,沒動。

“小哥,你那叫教嗎?你那是想看我栽雪裏。東庭,你管管他,這一上午起哄架秧子,我耳朵都起繭子了。”她大概是開心的,看到柳東庭被濺。

柳東庭靠在休息區的實木桌邊,手裏捧著一杯熱美式,呵出的白氣瞬間散在冷風裏。

哂笑一聲,踢了踢賀長林的板子,“行了,長林,別招她。她家那位“鐘總”要是知道你把他的寶貝妹妹摔了,明兒保準把你家那幾個馬場的地皮都重新量一遍。溫溫,累了就進去歇著,晚上長林在後山那個‘野趣’包了場,泡私湯,烤羊。去去寒。”

“野趣”是這幾年圈裏新出來的隱秘據點。

依山而建的木屋,大隱於市,最絕的是那裏的天然私湯,池子就鑿在半山腰的青石板上,四周全是幾十年樹齡的冷杉,霧氣一蒸,人像是跌進了仙山。

晚上七點,山裏的氣溫降到了零下。

鐘溫婷推開私湯木門的插閂,熱氣撲面而來,裹挾著一股子極淡的草木香。她脫了寬大的浴袍,赤腳踩在溫熱的石板上。

鐘謹北沒來,樓裏臨時有個緊急電話。鐘雲霆倒是跟來了,這會兒估計正跟賀長林在前面的堂屋拼酒

她慢慢滑進池子裏,溫熱的水瞬間沒過肩膀,燙得她倒吸一口冷氣。那種痛苦,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

隔著一道竹籬笆,那邊是男池。

“柳東庭,你那牌照真打算吐給林家?”賀長林的聲音被水汽蒸得有些悶,帶著點酒後的輕佻。

“吐不吐,得看溫溫什麽時候點頭。”柳東庭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謹北這次手筆大,他想要南邊的水,我就得給他挖渠。溫溫這丫頭,心眼子比那篩子還密。你瞧著吧,今晚這頓羊,她吃得不安穩。”

鐘溫婷靠在青石邊,指尖撥弄著水面上的殘紅。

這就是京城的規矩。沒人談感情,大家都在談價碼。這湯泉再熱,也暖不了骨子裏那層霜。

男女的嬉笑暧昧聲傳來。

正想著,身後的木門輕響。

鐘溫婷沒回頭,只是把身體往下沈了沈,只露出一截削薄的肩膀。

“洗好了嗎?”那是鐘謹北的聲音。他趕過來了。

他沒穿泳衣,只是解開了襯衫領口的兩顆扣子,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坐在池邊。他彎下腰,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那截帶著涼意的指尖,順著鐘溫婷的脊梁骨,一寸寸滑了下去。

鐘溫婷閉上眼,感覺到那種熟悉的溫度,“柳東庭在隔壁等著你談牌照呢。你不去陪他們喝酒,來這兒試什麽水溫?”

鐘謹北盯著她濕漉漉的發頂,眼神在蒸騰的霧氣濃稠,“水溫不對,你會著涼。溫溫,林鋒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沈覆那份批文,明天下午五點前,會送到你桌上。至於柳東庭……”他停頓了一下,一掐,“他想要的東西,我給了。以後,這種場子,少跟他們混。那幾個男人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孩子氣般的表露。

鐘溫婷看著他,突然勾唇笑了,眼底卻沒半分,“哥,你不喜歡的事多了。你也不喜歡我回南邊,可我不還是游回來了?這種醋,你吃得過來嗎?”

鐘謹北沒說話,只是俯身,在漫天飛雪和滾燙的熱氣中,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池水滾燙,空氣極冷。這種極端的溫差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他的親吻裏來回拉扯。鐘溫婷仰著細嫩的頸子,指尖死死扣住池邊的青石。石面濕滑,生了一層薄薄的苔,滑膩得讓人抓不住重心。

隔壁男池裏,賀長林又在起哄,伴隨著冰塊撞擊玻璃杯的清脆聲,還有柳東庭那兩句似是而非的京腔。

“嘿,謹北人呢?這一眨眼,去哪兒修仙了?”賀長林嚷嚷著。

鐘謹北沒理會那頭的嘈雜,他松開她的唇,鼻尖抵著她的,呼吸間全是雪夜的冷意。他那只挽著袖口的手沒入水中,覆在她腰際那塊軟肉上,安撫似地揉捏。

鐘溫婷輕喘著,眼神在霧氣裏顯得有些迷離。她擡手,撥開他額前垂下的一縷碎發,指尖帶了點池水的溫度,濕了他的眉眼。

“你這話說得。柳東庭那是看在你的面上,才肯松那個口。我要是真成了魚餌,第一個收線的,不還得是你嗎?”

鐘謹北沒接茬,只是盯著她那雙清冷的眼。他突然起身,半跪在池邊,單手解開襯衫剩下的幾顆扣子,動作不緊不慢,帶著種要把這池水也一並據為己有的從容。

襯衫散開,露出他常年健身後緊致的線條。他跨進水裏,激起的浪花濺在鐘溫婷臉上,燙得她下意識往後縮。

他一把將她撈進懷裏,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泳衣緊貼著身體,薄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柳東庭想要西郊那塊地的批文,我給了。明天開始,你不欠他的。溫溫,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想要王座,我給你搭。但你得記著,這王座下頭的地基,姓鐘。”

鐘溫婷靠在他肩頭,聽著他胸腔裏沈穩的心跳。

隔壁的動靜小了,大概是那幫人喝得差不多,轉場去了堂屋。

雪下得緊了些,落在兩人肩頭,瞬間化成一灘水跡。

鐘謹北托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看著漫天的碎雪,“周一去樓裏報到。沈覆在那邊給你留了個位置,掛名調研。溫溫,你要的東西,都在路上了。但這輩子,你都得跟著我的步調走。懂了嗎?”

鐘溫婷沒說話,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那股冷冽的木質香裏,“懂了。鐘先生,您這步步為營的性子,真是半點兒活路都不給。”

她低頭,在那枚玉蟬上輕輕親了一下。

冰冷的玉,滾燙的人。

一生漂泊,一路向北。

……

那是枚微涼的蟬,掛在鐘謹北脖頸,被滾燙池水一激,生出某種濕冷的膩。

雪撲進湯池,瞬息化作虛無。

鐘溫婷仰面,視線越過他寬闊肩膀,盯著那株被積雪壓彎的冷杉。冷杉在那兒晃,咯吱一聲,斷了。斷得幹脆,沒半點兒留戀。

“沈覆給的那條生路,你接穩了嗎?”

鐘謹北又問了一遍,帶了點兒事後的沙啞,聽著像砂紙磨過生鐵。他手指掐住她腰側,力道不輕。那是他在圈地,在確認這件名為“鐘溫婷”的沒被旁人磕碰。

鐘溫婷輕哼,聲音軟塌塌地散在霧裏,“穩不穩,哥心裏不清楚?那份批文,沈小叔可是親手擱在我手心裏的。”

挺好的。她不去問,只要這溫泉池子水是燙的就可以。至於那些鳴槍暗箭,迎來送往他去擋,不是挺好的嗎?她問自己。

問自己,明明這樣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鐘謹北俯身,濕漉漉的額頭抵住她的,“沈家那院子裏的紅子鳥,沒啄了你的手?”

她沒看出來一方面是他在試探,另一方面則是他在吃味。沈覆那個人,瞧著是香山枯禪,內裏全是算計;那份批文給得太順,倒讓鐘謹北心裏平添了幾分躁。

鐘溫婷勾唇,指尖慢條斯理地順著他脊梁骨下滑,“啄了也疼不到哥心裏。畢竟,這南邊的水,現如今可全往哥的渠裏流呢。”

水波晃蕩,激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沈覆那裏是第一關,二是以此為跳板,進入那幢紅磚小樓的權力核心。鐘謹北把路鋪得平整,卻在盡頭設了道只有他能開啟的暗門。

情令眼淺了便情深。

他猛地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撳進懷裏,“柳東庭手裏的牌照,明兒個會送去老宅;林家那頭的舊賬,我也差人抹了。溫溫,這局棋,你贏面兒大,可這執棋的手,得姓鐘。”

鐘溫婷沒接話,只是把臉埋進他頸窩,聞那股被水汽稀釋了的木香。

那是種慷慨。

他居高臨下地施舍著慈悲,她在這慈悲裏一寸寸割舍掉南方的自由。

野心這東西,像這池子裏的硫磺味,聞久了,入骨,洗不掉。

鐘溫婷:“哥,你說,這雪要是下上一整夜,明兒個那上山的路,還能走嗎?”她問得隨意,眼底卻沒半分笑意。

鐘謹北托著她下巴,眼裏溫柔,“路走不走得通,看我。你想走,我便是那掃雪的人;你若想歇,這山莊便是你的籠。”

溫吞的水在四肢百骸蔓延。

鐘溫婷閉眼。

耳邊只有隔壁男池偶爾傳來的幾聲空曠大笑,還有這山間萬籟俱寂的冷。

這一晚,雪下得極厚,掩埋了山路,也遮蓋了那些不可言說的交織;在那湯泉氤氳中,有些東西被一次次解構,又被一次次重組。

鐘謹北盯著懷裏這個溫順又反骨,眼神深處閃過一抹覆雜;是滿意,還是更深的克制?他自己也漸漸失去方向。

“溫溫,咱們鐘家的人,命都硬,”他低語,隨即將她抱起,大步往屋內走去:“硬到最後,疼的是自己。”

那池泉水依舊翻滾,冒著白煙,卻再也照不出這兩人的身影;只有那枚磨平了棱角的玉蟬,在衣物堆裏,冰冷地發著光。

鐘謹北,我真好想問你。

你最終不過是恨他,恨他心中那片江山,比你這顆泛黃的回頭草更沈重。

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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