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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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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三樓的藥水味還沒散,混著血腥氣和事後的潮,實木地板上的蕾絲碎屑白得紮眼,像剛落的一場殘雪。

他沒看手機裏沈執淵催命的消息。

柳西霆在樓下續了三道茶,那是柳家的耐心,在他眼裏,不過是消磨時間的殘渣。

他俯身,灼熱的呼吸紮進鐘溫婷後頸,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溫溫,聽見嗎?柳家那位在下面等著接他的未婚妻。”

他手上沒停,一擡一托,動作老練。

鐘溫婷半張臉陷在枕頭裏,齊肩發濕透了,像水草一樣貼著頸線。那一層冷白的皮肉下,青色的小血管細細地跳。

柳西霆三個字掉在地上,她的指尖縮了一下。

鐘謹北看見了,他沒有拆穿。

“怕什麽。”她聽到他問。靠得很近,氣息落在她耳邊,她的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躲。

鐘溫婷嗓子裏像燒了一把幹柴,澀得發緊,動了動,背後鐘謹北那溫熱且帶有壓迫感的軀幹。

“水。”她聲音很輕,帶著點疲憊。

鐘謹北沒立刻動,他埋首在她的頸窩,鼻尖抵著那塊冰涼的皮肉,重重地吸了一口。

像是不滿足的孩子在確認屬於自己的領地。過了幾秒,他才撐起身子,額角的紗布晃了晃。

他赤著腳下地,倒了一杯溫水,走回來時,手心托著杯底。

草木香裏此刻摻了濃郁的石榴花氣味,還有點極淡的、獨屬於事後的頹靡。

他含了一口水,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捏住鐘溫婷的下顎。不緊不慢,溫熱的水順著他的唇渡過來,溢出的液體沿著她的嘴角,洇濕了頸窩那顆朱砂痣。

“渴了就多喝點。柳西霆在那兒等得久,你有的是時間慢慢醒。” 他放開她的唇,眼神裏透著股子平日裏瞧不見的頑劣。指腹揩掉她唇邊的水漬,又順勢揉了揉她被汗浸濕的短發。

鐘溫婷避不開,只能受著。他唇貼著面擦過去,牙齒銜住她微涼的耳垂,廝磨間帶著點親昵。

窗外的雨勢大得要把北京的春天徹底澆透,水汽順著窗縫洇進來,把厚重的遮光簾浸出一道深色的痕。

三樓的內室裏,燈沒開,只餘下床頭那一圈昏黃的虛光。鐘謹北並沒打算起身去處理樓下那位的耐心,反而變本加厲地把人往懷裏揉。

鐘溫婷覺得冷。

“溫溫,你在抖。”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事後特有、不加掩飾的頑劣。

他重新把人揉進懷裏,指尖順著頭皮一下下梳理。這種溫柔很鈍,像沒開刃的刀,磨得人透不過氣。

鐘溫婷合著眼,喉嚨裏的水是溫的,心裏卻是空的。

她能感覺到鐘謹北的鼻尖順著她的蝴蝶骨往下蹭,每過一處,都帶起一陣的細密。

“哥,柳西霆帶了婚書。”鐘溫婷的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透著股脫力後的倦。她試著推了推他壓過來的肩膀,卻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按在枕頭上方。

“樓下的動靜不用管。沈執淵在那守著,柳西霆進不來。”

他額頭抵著她的,鼻尖親昵地蹭,“溫溫,要是柳西霆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你覺得他還會要你嗎?”他低笑著,另一只掌心覆上,“他連碰你一下都不配。”

“嗯,哥哥別鬧,困,痛 ”

……

鐘謹北聽著那聲哥哥,動作頓了頓。他從身後嚴絲合縫地摟住她,手心捂著她的酸脹。嘴唇貼在她發燙的耳廓上,聲音低啞得像是某種大型犬類的磨牙聲,“痛就記著。記住是誰給你的,記一輩子。”

他挑開松垮的睡袍,吻了吻她的發頂,“困了就睡,沈執淵會在樓下守到天亮。柳西霆要是敢硬闖,沈家那幾臺掛著紅牌的車就橫在門口,他沒那個膽子為了個女人自毀前程。”

他這樣冷清的人,也總是會在這件事上分外多出些孩子氣的權衡。

他空出一只手,摸到枕頭底下一張薄薄的紅底黑字公函,那是他動用家主權限強行壓下的航線轉讓書,也是他換取沈執淵今晚閉嘴的籌碼。

溫溫,為了留住你,我把東南那三條航線都給了沈家。你得乖一點,不然哥哥真的會賠得精光。

鐘謹北再次把人扣進懷裏,以此確認她的存在,半睡半醒地合上了眼。

……

鐘溫婷沒有睡得很深,半醒半夢間,總是回到那年。

她剛讀大一。

二零二零年的南方,雨水多得像要把整座城都溺死。

站在臨海校區的圖書館露臺上,手裏捏著一本封皮發皺的《國際政治經濟學》。

海風從入海口灌進來,把鐘溫婷那件妥帖的白襯衫吹得鼓漲。她低頭看了一眼虎口處,那是前些日子回京,鐘謹北教她拆解老式航模時,被鋒利的金屬邊緣劃出的一道細口子,結了痂,像只幹癟的紅色小蟲。

手機在兜裏輕微震動,屏幕亮起,跳出一條簡潔到很鐘謹北的信息。

“藥按時喝。南邊的寒氣,別帶進骨頭裏。”

他總是這樣,明明送她離開,又把人掐在手心,認為是慈悲。

她沒回,指尖在屏幕上滑過,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她再次在模擬聯合國社團的活動室裏,見到了那個被圈子裏傳為“異類”的程慕玄。

程慕玄穿了一件極不合時宜的黑色連帽衫,整個人陷在角落的陰影裏,手裏拿著書偶爾爆發出幾聲壓抑的低咳。

不是沒有有人私下議論,“那是程家那個病秧子,私生子上位,手段陰著呢。離他遠點。”

鐘溫婷沒理會,正準備離開,程慕玄卻在那一刻擡了頭。他的眼神裏沒有那種名門子弟虛偽的溫潤,反而透著股子她看不透瘋狂。

鐘溫婷步子頓住,側過身,視線在他那截因咳嗽而微微顫動的清瘦脖頸上停留了。

聽到他說,“這就是鐘謹北養在心尖上的那口氣?”

溫婷依舊沒理擡腳一步便被抓住了手腕,那人咳得更重了。

她一時分不清他到底是裝的,還是真得病的快要死了,蹲了下來無奈道,“是,是我。怎麽,程家接你回來時沒有告訴鐘家的人,不能惹麽?”

鐘家的人有個缺點,太傲。但是鐘溫婷給自己找了個借口,二十歲的鐘溫婷,還沒學會像後來那樣把情緒殺得幹幹凈凈。

程慕玄的手指很涼,帶著常年浸泡在藥罐子裏的苦澀,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道,死死扣住她的腕骨,“鐘家的人……咳,確實不能惹。可鐘小姐,你眼裏那股子死氣,可不是鐘謹北能教出來的。他把你教得太像他了,連俯視人的姿態都如出一轍。可你忘了,我這種在泥潭裏爬出來的賤種,最喜歡看高臺上的神仙跌下來。”

鐘溫婷沒動,任由他掐著。她看著他頸側因為用力而繃起的青筋,眼神裏沒有驚恐,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

她也是到現在才覺得原來當時鐘謹北看她是這種神態。她伸出另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搭在程慕玄的虎口處。

他那裏有一道新添的劃痕,紅得刺眼,原本想讓他松手,脫口卻是,“手怎麽了?你這樣的身體應該打不了拳健身吧。”

她是真心關心他。程家內鬥堪比九子奪嫡,他們家倒真是有位置要繼承。

鐘謹北要是知道她在這裏和程家私生子博弈,怕不是得架家飛機從西北飛來。

程慕玄盯著她,力道松了一分,卻又在下一秒猛地拉近。

兩人的呼吸在狹窄的影子裏撞在一起,他那股子病態的、陰冷的攻擊性瞬間炸開,“我猜鐘謹北一定忘記教你,路邊撿到的男人別關心。嗯?咳咳咳……”

鐘溫婷嫌棄拉開距離,“別對著我咳,病菌。”

她打心眼覺得,這個私生子上不得臺面,捏死現在的他太容易,她也清楚他要的是什麽。

鐘溫婷不自覺地又想到鐘謹北。她還真是像他啊,真是諷刺。

程慕玄聽了那句“病菌”,短促地笑了一聲,無端透著幾分狠勁。他順勢松了手,指尖在鐘溫婷冷白的腕骨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紅痕,在那抹虛偽的溫潤裏,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裂口。

他重新陷回陰影裏,慢條斯理地拉了拉帽檐,露出一雙被病氣洇得發紅,卻亮得驚人的眼。

“鐘小姐,嫌幹凈的人,往往最容易臟。”

程慕玄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裏摸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捂住嘴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

他微微躬著背,脊梁骨在那件單薄的連帽衫下凸起,像是一把隨時會折斷的枯骨,偏生透著股野火燒不盡的瘋。

鐘溫婷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冷眼看著。

她沒走,也沒上前。這種在淤泥裏翻滾出來的生命力,和鐘謹北那種在權力巔峰澆灌出來的矜貴完全不同,前者是帶毒的藤蔓,後者是殺人的雪。

可她到底還是不忍心,仿佛回到那個影子般,輕輕順著他的背,幹巴巴的來一句,“別死了。”

程慕玄止了咳,自嘲地隨手揉成一團塞進兜裏。

擡頭看向鐘溫婷,眼神裏的攻擊性變本加厲,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拍賣的瓷器,“你剛才看我虎口那道疤的時候,眼神跟鐘謹北看西北那幾條航線時一模一樣。悲天憫人地算計,順便施舍一點廉價的關懷。怎麽,鐘秘書長沒告訴你,程家的人,尤其是像我這種沒名分的東西,最恨的就是這種高高在上的‘真心’?”

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兒真的紮眼。

鐘謹北把她保護得太好,好到讓她以為這世上所有的爛攤子都能靠那點家族底蘊抹平。

可她忘了,他也姓程,哪怕是個賤種,也能咬斷鐘家伸過來的那根指頭。想看他死沒死?他先把人拽進泥裏。那種清冷被欲望和恐懼撕碎的樣子,一定比現在的她好看百倍。

鐘溫婷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指尖觸到耳垂,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早些年鐘謹北叮囑她“聽話”時的錯覺。

“程慕玄,別把你的自卑當成刺。鐘謹北教過我怎麽處理垃圾,但他沒教過我怎麽跟垃圾談心。如果你回南邊只是為了找鐘家的茬,那我建議你先去把程家大房那幾個哥哥解決了。在那之前,你這種身體,連被我‘關心’的資格都沒有。”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真切的嫌惡。

剛轉過身,身後,程慕玄的聲音幽幽地傳過來,“鐘溫婷,你猜,如果你那位大哥哥知道你在我這兒受傷這道紅印子,他是會先封了南邊的港口,還是先把你關進老宅那間沒窗戶的閣樓裏?”

鐘溫婷步子一停,回頭,“你最好試試。”

平淡,殘忍。

你知道得,她是誰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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