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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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飛速掠過,忽明忽暗地打在鐘雲霆那張過分年輕卻又過分冷戾的臉上。

鐘溫婷靠在椅背上,呼吸裏全是那股子被他強行侵占的航校冷冽氣息,混雜著車內殘餘的冷杉香,讓人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提林家,提那條命,不過是想看這張面具裂開個縫隙。他們這房的人,血管裏流的不是血,是算計。

林錦華把一整條街的商鋪捧到他這個兒子面前,求的是他這個獨苗能飛黃騰達,而把鐘溫婷扔在閩南的海風裏,求的是鐘家那點可笑的聯姻穩固。

他拿那點保護當勒索,其實和那在大西北指點江山的鐘謹北有什麽區別?

她側過頭,避開他那如影隨形的指尖,眼神裏那抹倦怠散去,是絕望的清醒。

鐘雲霆的側臉在陰影裏顯得格外鋒利,他聽著她提起林家,提起那條商鋪那張卡,他覺得好笑。

“一條街的商鋪?溫溫,你還是那麽天真。你果然還是記恨媽。那種偏心到骨子裏的漠視,確實是五房最爛的一塊瘡疤。可你不知道,那些商鋪早就在我名下了,連同你那份,我都替你攢著。我在這京城裏算計人心,你卻只看得到那張冷冰冰的瑞士卡。林家?林鋒那雙看你的眼睛,藏著多少南邊的海風和野心,你當真以為那是純粹的親情?那些人情,遲早是要用鐘家的權去填的。”

他忽然湊近,聲音帶著某種刺痛的清醒,“我不缺那點兒股份,更不缺媽給的那點兒破爛。溫溫,鐘謹北給你的卡,那是拴著你脖子的鏈子。你每刷一筆錢,他在哪都能看到坐標。你以為你在南邊是自由的?那是他給你建的一座沒有圍墻的牢。”

“說我不知足?在這鐘家,知足的人早就被連皮帶骨吞幹凈了。今晚你若是不跟我走,回了老宅,陳秘書攔不住那封郵件,鐘謹北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你床頭。到時候,他教你的可就不止是‘定力’,而是怎麽親手掐斷你和南邊的所有念想。你想讓林鋒在北京的街頭出意外嗎?”

提林家最有用。那是她的軟肋,也是她唯一的一點念想。只有讓她覺得外面全是刀子,她才會乖乖縮回殼裏。他要讓她明白,這北京城的規矩,不是用來守的,是用來殺人的。

鐘溫婷仰著頭,看著車頂那片壓抑的灰色,眼底那抹倦怠愈發濃重。

她能感覺到鐘雲霆身上的那股子戾氣,那是航校高壓訓練和鐘家家教混合出來的畸形產物。

每個人都拿著一張名為‘為了你好’的欠條,要用命去償。林家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鐘謹北監視我,你呢?你這種近乎病態的占有,難道不是另一種更隱秘的監視?鐘雲霆,你明明是我最親的哥哥。

她沒掙紮,任由他揣測。她只是覺得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荒蕪,讓她連反駁的欲望都消散了。

車廂內,引擎熄滅後的餘溫在迅速流失,寂靜被無限放大。鐘雲霆那身常服的布料摩挲聲,在鐘溫婷耳邊顯得格外刺耳。

鐘溫婷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像沒動過。

他在說她的軟肋,也在替她清算舊賬。

林鋒——那個在南邊碼頭帶她吹過風、把修船廠的油汙當作勳章的男人,在這些人的語境裏,不過是一個可以被隨時拿來交換的變量。

鐘謹北遞來的是鏈條。

鐘雲霆給的是一層不透風的殼。

他們各自都有分寸,也各自都站在安全的位置上。

而這座北京城,大得驚人,卻偏偏沒有一處地方,能讓鐘溫婷安穩地停下來呼吸。

她緩緩轉過頭,對上鐘雲霆那雙燒著暗火的眼,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威脅我,你總是很有心得。提林鋒,提那條命……鐘雲霆,你除了這些,還會什麽?你口口聲聲說你要我這個人,可你現在做的,和鐘謹北把我當成籌碼送給柳家,有什麽分別?”

兩人依舊不歡而散。她望著車窗外,好奇別人的十九歲是什麽樣子。

車門拉開,北京的冷風猛地灌進來,吹亂了鐘溫婷齊肩的短發。她沒有等鐘雲霆下車來扶,自己撐著後座站了出去。

走在老宅青磚鋪就的長廊裏,影子被路燈拉得極長,又在下一根石柱後破碎、重疊。

別人的十九歲,大概是在大學操場上為一個三分球尖叫,或是在圖書館裏為明早的考勤發愁。而她的十九歲,是在一張數學卷子和兩條人命之間做算術題。鐘謹北用愛編織權力,鐘雲霆用親情裹挾占有,他們都在索要她的“心”。可誰也沒有問過,那顆心早在十歲去南方的那個機場,就已被安檢機照成了灰。

身後是鐘雲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皮靴扣地的頻率精準得讓人心慌。

他沒追上來拉她,卻像一道如影隨形的咒,封死了她所有往後退的路。

屋子裏沒開大燈,只有角落裏的落地燈暈出一圈昏黃。那只叫小白的薩摩耶繞著她的搖尾巴。

鐘雲霆推門進來,反手落了鎖,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突兀。

看到鐘溫婷逗狗的背影時,詭異地柔和了一瞬,他知道她想的是什麽,他在她十九歲的時候殘忍的告訴她。

“溫溫。別人可以有純粹的十九歲,你不行。你是鐘家的孩子,是林錦華拿命換回來的北京戶口,你生來就得在這金粉堆裏蹚渾水。如果沒有我們這兩個虛偽殘忍的哥哥,你連抱這只狗的資格都沒有。”

鐘溫婷蹲下身,手心貼在“小白”蓬松的毛發裏,薩摩耶那種不谙世事的歡快勁兒,她看著熱乎。

她沒回頭,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狗毛,聲音輕飄飄的,透著股子徹底冷透了的嘲弄,她早習以為常,“既然我連抱它的資格都是你們給的,那你現在鎖門幹什麽?怕我抱著這團施舍出來的毛,從這紅墻裏翻出去,還是怕明天鐘謹北會回來,看見你在這兒跟我演‘兄友妹恭’的戲碼破防?”

鐘雲霆站在陰影裏換衣服,他聽著她那帶刺的話,沒說什麽進了浴室。

鐘溫婷把本子拿到後廚去做,她餓了,順便偷吃幾口。

她把那本印著繁覆幾何圖形的習題冊擱在理臺上,書頁微微卷邊。她捏著筆,白紙上落下的不是公式,而是幾個淩亂的數字——那是上周南邊船廠報過來的壞賬。

十九歲,確實是個尷尬的年紀,左手要應付高考模擬卷上的拋物線,右手要在算盤珠子的撞擊聲裏,替那幫只會拆東墻補西墻的親戚填窟窿。

幾個家裏的老人看到是她,也沒說什麽只是默默端好一碗雞湯,順便調侃她的成績,安慰她兩句,這種所謂的精英教育,本質上就是一場服從性測試。

鐘溫婷抿了一口湯,濃郁的鮮味在舌尖化開,卻暖不到胃裏。她聽著吳媽的調侃,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

正說著,長廊那邊傳來一陣沈穩卻透著冷硬的腳步聲,鐘雲霆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

看了一眼臺面上的習題冊,又看向鐘溫婷手裏那只精致的瓷碗,唇一後,“躲在後廚吃雞湯,是想告訴所有人你過得委屈?”

大概那時的鐘雲霆也才十九歲,說話間已自帶一種居高臨下的架勢,身後的幾道人影悄無聲息地隱匿進暗處。

鐘溫婷沒擡頭看他,視線凝固在那本被濺了一星半點油漬的微積分習題冊上,不冷不熱的,“吳媽心疼我沒吃晚飯,雲少爺連這口湯也要算進鐘家的家法裏?”

鐘雲霆冷哼一聲,順手撈起那本習題冊,指尖慢條斯理地翻過那些寫得並不算工整的解題步驟,嘴角帶著幾分嘲弄,“行了,別演了,再怎麽演下去,也改變不了大哥已經知道你成績掉下的局面。”

鐘溫婷沒搭理她,拿著本子出去了,餐廳裏幾個長輩已經開始用餐,為首的老爺子也是招呼她坐下吃飯,他們沒問成績的事。

在這座宅子裏,她的身份先於她的存在,她的價值高過她的感受。

……

那天與鐘雲霆爭執過後,兩人便極少開口了。鐘溫婷依舊照常上下學,鐘雲霆仍在校內訓練。

至於一對龍鳳胎為何相差一階,往日種種,鐘鐘過去,都已不再重要。

鐘謹北從西北回來的時候,鐘溫婷才剛剛下課。

她坐在後座,車窗外掠過的紅墻灰瓦在細雨裏顯得格外肅殺。書包沈甸甸地壓在腿上,那張寫著退步十名的成績單就折在物理書裏。

車子滑入老宅厚重的黑色鐵門,碾過細碎的礫石。

司機老張穩穩停了車,沒急著熄火,從後視鏡裏瞄了一眼這小祖宗的神色,語氣放得極緩,“小姐,北少爺半鐘頭前剛進門,這會兒在書房見客呢。老爺子吩咐了,讓您回來先喝碗熱湯,西北那邊帶回來的幹貨,發了一下午。”

鐘溫婷沒接話,手指勾著書包帶子,下了車。

她實在不知道以什麽心情去面對鐘謹北。

剛進前廳,還沒瞧見人,就聽見屏風後頭傳來指甲扣合桌面的聲響。

鐘謹北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官帽椅上,身上還穿著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沒換居家服,顯得整個人有些冷硬。他手裏捏著一卷暗綠色的機密文件,旁邊擱著一盞沒動過的茶,白霧裊裊。

聽到動靜,他眼皮都沒擡,聲音低沈、聽不出喜怒,“回來了。”

鐘溫婷垂著頭。她本來不心虛的,明明18歲成人禮那年還能諷刺的叫他北少爺,怎麽到了現在變慫了。

鐘謹北看著眼前垂著腦袋、像只收斂了爪子的鐘溫婷,心裏那點公事公辦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鈍撞了一下。

低低嘆了聲氣,推過去一碗,“湯喝了。”

乳白色的湯底裏翻滾著幾顆發得極好的幹貝,還有不倫不類的山藥。

鐘溫婷這才挪動步子,她沒去看鐘謹北的眼睛,只盯著那碗升騰著熱氣的湯。

他記得十九歲的鐘溫婷喜歡什麽。

她拉開椅子坐下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屋子裏本就壓抑的磁場。溫熱入腹才讓她緊繃了一路的身體不由的松了一分。

鐘謹北沒急著說話,他那雙寡情的眼睛從綠皮文件上移開,越過裊裊升起的茶霧,落在鐘溫婷的發頂。黑長直的頭發順著她的肩膀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小巧尖細的下巴,看著委實有些單薄。

“趙建華跟我通過電話了。”

鐘溫婷頓住,幾個呼吸才終於擡了眼,碗裏氳著一層未散的水汽,清冷裏透著股倔,“他倒是動作快。鐘秘書長剛下飛機,這告狀的折子就遞到禦前了。”

她說話聲音軟,帶著點刻意模仿的京腔,卻還是掩不住那股子南方浸出來的甜糯勁兒,聽著不像諷刺,倒像是在撒嬌,偏生她臉上沒半點笑意。

鐘謹北聽著這聲“鐘秘書長”,悶聲哼了兩下,沒笑。

“溫溫,別跟我在這兒陰陽怪氣。西北的風沙我吹了兩星期,不是為了回來聽你刺我的。那十名的差距,你是真補不回來,還是壓根就沒想往上邁那個臺階?”

他沒起身,像是看頑劣的叛逆期孩童惡作劇。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又給她夾了一塊山藥,“52分。鐘溫婷,你小時候拆我航模的勁兒哪去了?這點兒邏輯都理不順,你是想以後靠著柳西霆那點兒施舍過日子?”

鐘溫婷眼圈突然紅了,毫無預兆的。

無法為你哭,但也沒法將過去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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