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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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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送

這北京路寬,我送她走了三次。

第一次是自由,第二次是前程,第三次是死心。

最後發現,路再寬,也繞不出後街這一方院子。

——《長送》鐘謹北

……

晨霧還未散盡,秘書沈浩手裏懷裏抱著一疊待定的宣傳擬稿,神色有些遲疑。

那是鐘家內部刊物為這代繼承人做的個人紀實,說是自傳,其實是給圈子裏遞的另一張名片。

他站在書房門口,隔著一道虛掩的酸枝木門,看著鐘謹北正對著窗戶在那兒扣襯衫的袖扣。

鐘謹北的動作很慢,透著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萬事皆在掌控中的從容。

沈浩跟了他十年,見過他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也見過他在墻內長袖善舞,可今天這位爺周身的氣場,卻透著股子讓人捉摸不透的潮氣,像是剛從南方的梅雨地裏蹚了一圈回來。

沈浩:“北少爺,出版社那邊催了。關於那本傳記的初稿方向,還有您的公眾形象定位……宣傳口那邊擬了幾個方案,初稿想定為‘守夜人’,意指您在鐘家轉型的這十年,是替所有人擋在暗處的那道影。或者是‘守望家族傳統的先行者’,至於書名,文案組那邊擬了《北海驚雷》或者《重山外》,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穩重,也襯您的身份。您看,這自傳定什麽合適?”

鐘謹北停下動作,銀邊眼鏡後的目光往那幾頁紙上掃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他轉過身,從桌上的煙盒裏磕出一支煙,沒點火,只是在指尖把玩著,腦子裏掠過剛才夢裏那個孤絕的背影。

“不用那些虛的。就寫,一個一直在送行的人。”

沈浩楞了一下,筆尖在記錄本上頓住,有些跟不上這位鐘家接班人的思路。

“書名呢?”沈浩試探著問,總得有個壓得住場的。

桌角那有只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銀色長命鎖盒。

“就叫《長送》。”

沈浩沒敢多問,權場沈浮半生的人說話留白太多,問深了就是逾矩。

送?送誰?送鐘家那些擋路的老狐貍,還是送這些年走馬燈一樣的資源?可看北少爺這神情,倒像是在送他自己。

鐘謹北接著說,“文案隨便點。”

沈浩的手有些抖,“這意象是不是……太悲涼了點?不符合您現在的身份。出版方的意思是,得起個像《定海》或者《權衡》這種大氣的。”

鐘謹北重新拿起鋼筆,在文件上落下重重的一筆。

“去吧。柳西霆帶走的那串珠子,盯著點。他要是敢轉手送去開飛機的那,你就讓老陳把那輛車開過去,在基地門口停一個下午。”

……

那些鐘溫婷不再提及的故事裏,鐘謹北是如何挫皮剝骨走到今天這裏的,沒人追問,記載若幹,猶有後人評說。

至於鐘謹北頂著額前的紗布避開柳西霆那些眼睛,那輛賓利又是如何悄無聲息滑入薄霧,史筆成冊自有人知。

二零二六年,京城的春意來得遲。

實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金線,鐘溫婷轉醒時,鼻尖先嗅到的是那股子冷杉味。那是鐘謹北慣用的香,苦澀、克制,經年累月地滲進每一寸紋理。

胃裏因為長久的空虛發出一陣細密的痙攣。她動了動指尖衣服不見了,換上的睡裙妥帖得過分,卻也涼得刺骨。

她心知肚明,在柳家老宅的那場鬧劇之後,能在大半夜悄無聲息把她帶走,關進這間別墅的人,除了那個姓鐘的瘋子,再沒第二個。

門軸轉動,聲音輕得像是一場錯覺。

鐘謹北端著白瓷碗走進來,居家羊絨衫讓他身上那股子殺伐果斷的戾氣散了些,可額角那圈白紗布卻異常紮眼。邊緣滲出的血色已經幹涸成暗紅色,在那張清貴臉上,生生豁出一道猙獰的口子。

瓷勺輕磕在碗沿上,在這死寂的房間裏驚起一聲悶響,“醒了?餓壞了吧。”

“所以呢?你錯了嗎?”她聲音細弱,是大病初愈後的呢喃,“你錯了我就原諒你。”

指尖凝滯像是被這句“原諒”生生釘在了半空。

鐘謹北垂下眼睫,視線在那只白瓷碗邊緣兜轉,自嘲地勾起唇角。那抹笑極淡,藏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他擡手,修長的指節穩穩托住她的下巴,動作算不得溫柔,逼著她撞進深潭裏。

“錯?”他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輕笑,“溫溫,若是我說沒錯,你是不是又要跑回柳西霆那裏,當他那個沖鋒陷陣的柳夫人?你以為柳家能給你公道?他們家要的是林氏的造船廠,不是你鐘溫婷這個人的心。”

他指腹緩緩摩挲著她頰側那塊溫軟的皮肉,動作帶著一件失而覆得。隨後,他低低嘆了口氣。那聲音太輕,像被風吹散的冷杉煙草氣,“我錯了。”他俯下身,額角那圈白得刺眼的紗布幾乎要抵上她的額尖。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翻湧的膠著。

“我不該讓你受驚。”他嗓音低啞,在那張甚至有些薄情的臉上,唯獨對著她時,才顯出幾分卑微的底色,“溫溫,這血我也流了,這錯我也認了。你的原諒…是不是該兌現了?”

他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壓進她的肋骨裏,等一個能讓他繼續沈淪下去的特赦令。

“溫溫,你要乖一點,不然這血,我怕是白流了。”

……

鐘謹北如藤蔓將懷裏那具溫軟得近乎脫力的身體嚴嚴實實圈進懷中。額角那圈白紗布微微滲著暗紅,在昏暗的室內顯出一種病態的、驚心動魄的艷麗。

鐘溫婷往他懷裏縮了縮,鼻尖蹭到羊絨衫股冷冽的杉木香。她兀得困極,那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疲憊,讓她甚至無暇去細想那些賬冊的去向,或是柳西霆那雙能殺人的眼,囔著那些關於賬冊、關於柳家怒火。

可這些,他並不打算現在告訴她。他能感覺到懷裏那副瘦削的骨架正隨著呼吸起伏,像是一只受驚後終於肯落腳的飛鳥,心裏清楚,這京城的亂局是他親手布的陣,也是他為她肅清的歸途。

樓裏的公事被他輕描淡寫地推了,柳東庭的質問電話也早已被掐斷在靜音模式裏。在這間連風都吹不進來的臥室裏只有她和他。

鐘溫婷在半夢半醒間,只覺得周遭的冷杉味濃郁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她本能地在那溫熱的胸膛上貼了過去,那兩根絲綢已經支離破碎。

這局,誰也別想全身而退。

大概是愛,是憐惜,他坐起把她抱起來在懷裏,看她不清醒看她無能無力,想吃掉她又舍不得。

冷杉沈香那股子清苦的餘味被覆蓋。鐘謹北沈沈地壓著她,感受著最後深處慢慢平覆。他沒有立刻抽身,反而故意又往深處沈了沈。

視線掠過那雙眼半夢半醒、蒙著水汽。她額角的碎發濕漉漉地貼著,啞得只剩下帶著哭腔的“混蛋”,像是某種極其隱秘的嘉獎。

他的吻在那截通紅的頸項上反覆橫挲,最後停在那枚朱砂痣上,指尖傳來的戰栗讓他太陽穴的青筋由於興奮而微微跳動。

這裏的人,總愛把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當成熱鬧。情愛也是,權勢也是。混在一起,看久了,分不清輕重。

苦澀的餘溫,鐘謹北赤著上身半倚在靠枕上,鐘溫婷已經徹底昏睡過去,像一只斷了翅的蟬。他低頭,視線在肩頭停駐,雪白的痛著幾道紅。

隔著幾重院落傳過來,悶得像是在敲鼓。

他微微側身,背後的抓痕被牽扯得生疼,那種細密的刺痛順著脊椎爬上來,他卻沒躲,反而自虐地往床頭上抵了抵。痛感讓他清醒,也讓他確信。

信什麽?他不知道。

沈執淵在樓下擋著那些聞風而動的喉舌,那是用東南三條私航線的利潤餵出來的沈默。

是早已成就的命中註定。

二零一八年七月十六。京城的日頭落得遲,餘暉給鐘家老宅的青磚蒙上一層渾濁的金。

沈執淵如同今日一般在那把紫檀木椅上坐著,眼裏的清冷像是一場落不下的雪。

鐘溫婷手裏攥得簽章,那是南邊帶回來的念想,也是京城這幫老狐貍眼裏的骨頭。

鐘家這對龍鳳胎的成年禮散了。賓客散了大半,戲臺上的名角卸了妝,真正的角兒才剛在幕後站定。

鐘老爺子坐在那張紫檀木主位上,撫摸一段快要腐朽的權柄。在沈執淵和鐘溫婷之間轉了個來回,最後沈進那盞浮著殘茶的瓷杯裏。

沈執淵依舊坐得極穩。

他嘴裏說著敘舊,眼裏看的卻是她手心裏那枚能定南邊乾坤的簽章。沈家想要個樁子,而鐘溫婷,就是那朵開在風暴眼裏的白玉蘭。

老爺子笑了一聲,擋了回去,“執淵啊,溫溫腳底板還沒踩實京城的土呢。去,把東西收好。”擺擺手清明的很,“謹北,帶你妹妹出去透透氣。這屋裏藥味重,沒得熏壞了年輕人。”

鐘謹北那步伐一如既往,跨進來時仿佛把夜色一起帶進屋裏,他就這樣強硬地把人圈進懷裏。鐘雲霆靠在廊下的朱紅柱子旁,指尖那根沒點燃的煙。

兩個男人,一個想穩如定海神針,一個恣意如瘋犬,可在“鐘”這個姓氏下,誰也掙不脫,也無處可逃。

後院古槐樹下,林鋒扯掉軍襯,肌理緊繃的傷口像未愈的戰痕。

十八歲的鐘溫婷站在三道影子之間,裙擺輕顫。她以為那是一枚護身符,殊不知它不過是另一條鎖鏈的開端。

從此往後的糾葛與血債,那些藏在冷杉風裏的溫存與裂痕,都在那個傍晚埋下伏筆。

這京城的煙火氣,終究還是比海風嗆人。

鋸條磨過骨頭,初知無覺,回首已是滿目瘡痍。

而她只想站著,然後坐下,吃完一整餐。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夏天,京城的風很大,吹散了檀香,也吹皺了往後八年的眾生相。他們曾以為,緊握的拳頭能留住那一抹白。

殊不知,這只是一場長達八年的、溫吞的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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