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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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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

祠堂裏香灰簌簌落下,最後一點念想隨著那句“名冊首位”被徹底釘死在青磚地上。

鐘學明老爺子收起那封信時,手還在抖,那不僅僅是年紀大了,更像是剛親手拆開了一顆埋了十年的雷。

滿堂的鐘家人,在這正午的烈日下,竟生生出了一身白毛汗。

香爐裏的最後一點灰塌下去,沒入層層疊疊的餘燼裏。

鐘溫婷跪在冷硬的青磚上,膝蓋生出一陣鉆心的潮涼,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順著骨縫往裏鉆。

名冊首位,這四個字如同一枚沈重的朱紅烙印,不僅落在了泛黃的宣紙上,更像是死死釘穿了她的脊梁。

她垂著長睫,視線裏只剩下那一抹晃眼的紅綢衣角。那是奶奶特意囑咐讓她在成年禮這天穿的,如今看來,倒更像是一場盛大祭祀裏的祭袍。

周圍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混合著陳年檀香和泥土的燥熱。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落在後背,有的像火,恨不得把她手裏那點股份燒個幹凈;有的像冰,恨不得直接凍死她這五房出來的“異類”。

二伯鐘震山那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祠堂裏格外突兀,像是某種困獸在吞咽碎裂的生鐵。

一雙墨色的皮鞋停在視線邊緣。

鐘謹北身上的冷冽氣息壓了過來,嚴絲合縫地替她擋住了身後那些如芒在背的窺探。

他沒伸手扶她,只是那樣站著,像是一柄斜插進地縫的古劍,冷硬,卻穩得讓人心驚。

鐘溫婷盯著他那被燙得筆挺的褲線,心口漫上一絲近乎荒誕的自嘲。

奶奶給的西四合院,林家的三成股份,是這京城裏最昂貴的一副金絲甲。

她穿上了,從此便成了鐘家眾矢之的的活靶子。那些曾經和藹的長輩、平輩的哥哥,如今在這一紙名冊前,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株搖錢樹,或者一塊擋路的絆腳石。

她想起南邊的海,想起那些鹹濕的風和可以隨處奔跑的沙灘。

可現在,那支朱紅的筆落了款,就把她這輩子都鎖進了這四九城的紅墻灰瓦裏。

媽媽那邊的方向傳來絲絹被用力絞緊的輕微聲響。鐘溫婷沒有擡頭去看林氏的臉,她太了解那個在林家和鐘家縫隙裏求生了一輩子的女人。

那眼神裏此刻定然盛滿了讓她心寒的嫉恨——親生母親對女兒的嫉恨,因為那三成足以動搖根基的股份。

祠堂外,林鋒掐滅煙草的焦灼味順著風飄進來,那是這宅子裏唯一一點屬於故鄉的煙火氣。但即便如此,也沖不散這滿堂的算計。

柳東庭和賀長林那些輕佻的私語也靜了,大概是在權衡,這一場成年禮後,北京的權貴圈裏又要多出多少場見不得光的圍獵。

鐘溫婷仰起頭,眼眶裏那點水汽還沒散,就被祠堂裏幽微的光折射出一丁點破碎的倔強。

她看著那高位上的靈位,老太太在照片裏笑得慈祥,可這慈祥之下,分明是用她當了餌,釣出了這一屋子的鬼魅魍魎。

鐘謹北低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神深邃如古潭,聲音冷得像回到了去年的冬天。

“名冊已經歸檔了,這筆債,二伯會記在你頭上。”他說話時,甚至沒有帶上一絲溫存的撫慰,“溫溫,收起你的眼淚。這宅子裏,最不值錢的就是無聲的委屈。跟我走,爺爺在後面還給你留了話。”

鐘溫婷擡起指尖,極慢地揩去眼角最後那點濕意。她的動作很輕,指腹劃過皮膚時帶著一種近乎冷淡的決絕。

那雙原本因為祭詞而泛紅的眼,此刻在暖閣落下的暗影裏,迅速沈澱回了那種無距離感的疏離。

她沒看鐘謹北,也沒等鐘雲霆,只是垂著手,紅裙曳地,徑直往爺爺所在的後罩房走去。那背影清清冷冷,像是一株在深宅大院裏獨自撐開的冷杉。

鐘謹北盯著她那一截白皙卻緊繃的後頸,眼神暗了暗,長腿邁開,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鐘雲霆落在最後,他路過二伯身邊時,冷不丁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二伯,名冊落了筆,您這‘退休順利’四個字,我可替溫溫記下了。往後這水路上的風浪大,您老人家,可千萬扶穩了。”

鐘震山站在游廊的陰影裏,卻終究沒敢在大佛爺的眼皮子底下發作,只是咬著牙看著那三個年輕人的背影。

後罩房的簾子被警衛掀開,屋裏沒點檀香,倒是一股子濃郁的藥苦味兒。

鐘老爺子換了一身家常的松垮綢衫,坐在靠窗的羅漢榻上,面前擺著一張還沒下完的殘局。

聽到動靜,他眼皮都沒擡,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矮凳,“坐。溫溫過來,謹北和雲霆在外面守著,我有話單獨跟她說。”

鐘謹北的步子在門檻處生生停住。他看了一眼鐘溫婷的側影,又看了看爺爺那副不容置疑的姿態,卻終究只是微微頷首,退到了門邊。

鐘雲霆抱著雙臂靠在另一側的廊柱上,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晃動的簾子,像是一頭隨時準備俯沖的鷹。

屋內的鐘溫婷在那矮凳上坐得極穩,脊背挺得筆直,紅裙在昏暗的屋裏像是一團燃不盡的餘火。

鐘老葉子這才擡起頭,那雙渾濁卻毒辣的眼盯著她瞧了半晌,最後嘆了口氣,從棋罐裏拈起一顆黑子,重重落在局中。

“溫溫,奶奶信裏那三成股份,你以為是給你的嫁妝?”

“嗯……大概是火上烤吧。”她說。

屋內的藥苦味被這一聲嘆氣吹散了大半。

她坐在矮凳上,大紅綢緞的裙擺在腳踝處堆疊出幾道冷硬的褶皺。

那雙因酒意和祭典而微紅的眼,在看向鐘老葉子時,散了那層生人勿近的疏離,透出幾分小輩面對長輩時才有的、極清醒的狡黠。

“不過她是你姑奶奶的遺書誒,你居然現在才看到。”

鐘溫婷歪了歪頭,齊肩的短發順著臉頰滑落。這話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驚得門外正襟危坐的鐘謹北指節下意識收緊。

她這一句調侃,倒是把剛才祠堂裏殺氣騰騰的味兒沖淡了,可她心裏清楚,股份的事,爺爺絕不是在開玩笑。

鐘老爺子原本正拈著黑子要落,聽了這話,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隨即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重重地把棋子拍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這丫頭,在南邊待了幾年,沒學著穩重,倒是把她那副刺頭脾氣學了個十成十。我看?我哪敢看。”老爺子冷哼一聲,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懷念,“當年她走的時候,把這信封死死壓在林家祖宅的房梁上,臨了才托老家的人帶信給我,說這信拆早了一秒,她就在地下咒我這老頭子晚年淒涼。”

他停頓片刻,語調沈了下去,“三成股份,火上烤都是輕的。溫溫,你奶奶這是要把你當成鐘家在南邊的定海神針。這股份拿在手裏,二伯那房的生意、謹昌的前途,甚至連你親爹在林家的腰桿子,全都在你這三指寬的紅裙子邊兒上晃悠。你接了這筆,往後這京城裏的應酬,可就不是喝兩口清酒能打發的了。”

鐘溫婷歪了歪頭,齊肩的黑發順著臉頰滑落,遮住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倦意。

她看著棋盤上的殘局,指尖從棋罐裏摸出一顆涼沁沁的白子,不偏不倚地落在黑子的死穴上。

“那您這意思,是想讓我當這火夫,還是想讓我當那柴火啊?”

她的聲音依舊軟糯,卻像是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紮進了鐘家權力交接的虛弱處。

話音剛落,門外鐘謹北的喉結沈沈滑動了一下。鐘溫婷沒回頭,她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視線,帶著讓她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鐘老爺子看著棋盤上被截斷的生路,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透著看透世俗的荒涼。

“火夫還是柴火,那得看你自己的命。你要是能在沈家和申家那幾個老頭子面前把股份拿穩了,你就是火夫。你要是連二伯那關都過不去,你就只能是鐘家大鍋底下的柴火。你奶奶把你養得嬌,可這心眼子,她可沒給你留半點仁慈。”

老爺子看著她,眼裏多了幾分深意,“今兒晚上,沈家那個老二執淵要過來,沈覆那邊也遞了話。這股份,他們沈家也盯著呢。你這火,現在就開始燒了。”

鐘溫婷垂下眼睫,左手斷掌的紋路在膝頭緊了緊。她沈默了一會兒,再擡頭時,眼裏沒了剛才的狡黠,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爺爺,聯姻找盟友,先定名分,我才十八,可以先口頭定。柳家是最好的選擇,等我二十四歲大學畢業以後再說。這七年,我把股份給你,你幫我,後面我跟著謹北學做事。”

屋裏原本那股子輕快的勁兒瞬間消失了。藥味重新漫上來,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鐘老爺子盯著她,仿佛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怪物。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那一線窄窄的青天,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望,“大學,我覺得在閩南合適。避世,也清凈。”

“柳家。”鐘老爺子重覆了一遍,嘴角牽動出覆雜的弧度,“你想回閩南讀大學?溫溫,你奶奶留你這股份,就是為了讓你回京城定門的。你想帶著金牌令箭回南方避世,你覺得沈家會答應?二伯會答應?還是……謹北會答應?”

老爺子伸出手,枯槁的指尖點向鐘溫婷的額心,那裏還殘留著跪拜時磕出來的紅痕。

“股份我可以幫你握著,但我有個條件。今晚沈執淵過來,你得親自告訴他,你鐘溫婷,到底想要什麽樣的清凈。”

話音剛落,簾子被猛地掀開,冷風灌入。

鐘謹北逆著光站在門口,聲音冷冽。

“爺爺,柳家的婚事,不合適。”他邁進門檻,每一步都沈得驚人,“溫溫大學要去哪兒讀,我心裏有數。至於聯姻……她姓鐘,不需要靠外姓人來定名分。”

一旁的鐘雲霆也逼上前來,他死死盯著鐘溫婷,眼神裏那種被背叛的焦躁幾乎掩蓋不住。

“聯姻?溫溫,你以為定個口頭名分就能萬事大吉了?”他的笑聲在藥味裏顯得格外刺耳,“你想回閩南避世,行,我陪你回去。但聯姻這種鬼話,你休想我點頭。”

鐘溫婷依舊坐在矮凳上沒動,甚至連頭都沒回。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盤殘局,仿佛這屋子裏所有的殺機與占有,都與她手中那顆微涼的白子無關。

這是2018年,他們即將開啟第二次長達數年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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