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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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後巷的穿堂風更硬,卷著落葉刮過黑色的車身。

申辰的車就停在隱閣後門

他正倚著車門抽煙,見鐘溫婷這副慘白如紙卻又無懈可擊的客氣。手一抖,手機差點沒拿穩。

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疼,卻在觸及到鐘謹北目光時,生生給咽了回去。

“不是,溫溫。這京城的風水是不是跟你八字不合該是怎麽樣?回回見你,都跟剛從冰窖裏撈出來似的。沈覆那王八蛋準是難為你了?謹北也是,非得帶你來受這份罪。”

他利落地拉開後座車門,還沒等伸手去扶,鐘謹北已經先一步按住了車門頂端,擋住了所有多餘的視線。

她踩著細高跟,穩穩地坐進車廂,脊背貼上冰冷皮椅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打了個寒噤。

車門關上,將所有的喧囂和冷意隔絕在外。

鐘謹北坐進副駕駛,沒去後座擠她,卻通過後視鏡死死鎖住她的臉。

“申辰,開穩點。她胃不舒服。”

車身平穩啟動,駛入深沈的夜色。

鐘溫婷偏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樹影,胃裏的劇痛已經轉為一種空洞。

申辰開著那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平穩地穿梭在京城深夜的環線上。

車內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熒光,後座的鐘溫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色在流動的陰影裏顯得愈發蒼白。

鐘謹北坐在副駕駛,上半身繃得極緊。

他透過後視鏡,盯著她緊蹙的眉心。

“開快點。”

鐘謹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躁郁的冷。

申辰掃了一眼後視鏡,腳下油門踩深了幾分。

他騰出一只手,從扶手箱裏翻出一盒薄荷膏,隨手丟給鐘謹北。

“北哥,收收你那殺氣。溫溫這是真難受,不是跟你演呢。待會兒回了宅子,你讓張媽熬點養胃的。她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嬌氣裏帶著硬,你越橫,她越不低頭。”

車子駛入鐘家老宅所在的深巷,兩旁的古槐樹影斑駁地掃過車窗。

鐘謹北在車還沒停穩時就解開了安全帶。

他推開車門,北京的冷風瞬間灌入。

沒等申辰,直接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俯下身,看著蜷縮在陰影裏的鐘溫婷,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

“溫溫,到了。下來。”

鐘溫婷沒動。

於是終究是沒忍住,溫熱的掌心貼上了她冰涼的額頭。

“別鬧了,大哥哥帶你回去吃藥。”

車廂裏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發動機熄火後細微的餘溫散發聲。

……

2010年,三月;鐘溫婷在閣樓收拾行囊。

香港幾個紅商送來了一場秋雨,準備在北京六環換下審批。

當晚五彩飛燕,有人唱起來紅極一時的旋律。

徐徐回望

cui cui wui mong

……

流利的國語伴隨著歌聲講述著歌者臨別在即,一切要講的話也不知從哪裏開始,唯有憑歌寄意,把幾年以來所想所講,以歌詞表達出來。

彼時鐘溫婷十歲,第二天即將飛往遙遠的南方。

十七歲的鐘謹北剛從霓虹脫身,趕往隱秘的閣樓赴一場長達數年的分別。

閣樓很大,是個正經的閨房,蕾絲帷帳,滿目少女心事。

鐘溫婷蹲在地上帶著她的小熊和兔子,額頭貼著退燒貼。

鐘謹北蹲在地上陪同她一起收著,把衣服疊進箱子。

他問她,“過兩年,大哥哥帶你回來。”

不是去找,是帶她回家。

可十歲的鐘溫婷大約明白了什麽是分別,她把自己最後的日記本放好,悶悶嗯了一聲沒說話。

十五天前,鐘家最後一位老太太,錢承氏病逝。

至此,鐘家動蕩,一代落幕,新朝重開;鐘溫婷結束鐘家六年溫居送往南方。

這一別的就是十六年,期間風雲疊起,兩朝換代,鐘家依舊在歷史洪流屹立不倒。

2026年,歌聲再次響起,在寂靜的深巷。

新生代砥柱中流前行的風沙中,仍有人唱起這首經典。

來日縱使千千晚星,

loi ya zong si cin cin man sing,

亮過今晚月亮,

loeng guo gam man yv loeng,

都比不起這宵美麗,

dou bei ba hei zei siu mei lei,

……

此時的鐘溫婷虛弱地靠在冰冷的皮質座椅上,呼吸顫得厲害,卻始終沒有睜開。

胃裏的痙攣像是有條帶鉤的鎖鏈,每呼吸一次都牽扯著內臟生疼。

她能感覺到鐘謹北那股子熟悉的、帶著清冷烏木沈香的氣息壓了過來,那只溫熱的手掌貼在她額頭上,燙得她心尖兒發顫。

一如十六年前。

鐘謹北的手心感受著她額頭那層細密的冷汗,眼底被一種近乎挫敗的憐惜取代。

他半躬著身子,那個姿態在申辰看來,竟顯出幾分低頭的弧度。

“溫溫,聽話。申辰,去把宅子裏備好的藥拿出來。”

鐘謹北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輕得像怕驚動深夜裏最後一點念想。

申辰在駕駛位上嘆了口氣,推開車門下去,動作極快地往老宅大門走。

“北哥,你抱她進去吧。這風口硬,別再激著胃,溫溫你也是,明明都要疼暈過去了,還要在這兒跟自個兒親哥演這種疏離戲碼……”

鐘謹北沒等申辰回話,直接伸手墊過鐘溫婷的膝彎,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

他深吸一口氣,避開她禮服上那些繁瑣的裝飾,將那個輕得像片紙一樣的身軀打橫抱了起來。

“溫溫,別亂動。我知道你惡心我,想吐就往我身上吐,不差這一身西裝。”

老宅朱紅的大門緩緩開啟,世家門閥的輪軸發出沈重的吱呀聲。

鐘謹北抱著人,大步走進了那片深黑的潮水裏。

申辰透過後視鏡看著這一幕,煙已經抽到了濾嘴,火星灼指,煩躁地把煙頭按進煙灰缸。

車輪碾過青磚地的聲音徹底消失,老宅的深影裏,只有鐘謹北沈穩卻略顯急促的呼吸。

他跨過那道沈重的木質門檻,玄關的燈光昏黃,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鐘溫婷任由他抱著,腦袋無力地靠在他的肩頭。

那股子濃烈的煙草味鉆進鼻腔,混合著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冷冽雪松香,讓她那陣因為胃部痙攣而泛起的惡心感裏,又生出一種近乎自虐的安穩。

鐘雲霆今天早上回基地了。

內宅的張媽早就候著了,手裏端著剛熬好的藥汁,還沒開口,就被鐘謹北一個冷戾的眼神給壓了回去。

“藥放下,滾出去。”

鐘謹北壓低聲音,踢開臥室的房門。

他動作極輕地將鐘溫婷放在那張寬大得有些空曠的床上,手掌依舊托著她的後腦,不讓她那顆沈重的腦袋直接撞上枕頭。

坐在床沿,他借著臺燈微弱的光,伸手去解她頸後那枚細小的珍珠扣。

臥室裏只點了一盞昏黃的壁燈。

鐘溫婷陷在厚重的被褥間,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的瓷娃娃。

頸後那枚珍珠扣被指尖撥開,真絲面料滑落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清晰可聞。

她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睫毛都懶得顫動一下,只有那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證明她還清醒地承受著這一切。

鐘謹北的手落在她頸後。那一小片皮膚很白,在燈下幾乎沒有血色。

指尖順著脊骨往下。很慢。

她沒動。

肩胛骨在薄衣下凸起,輪廓清楚。骨頭的形狀被手指一點點摸出來,冷而硬。

屋子裏很安靜。桌上的藥還在冒熱氣。苦味一點點散開。

也沒有擡頭,頭發濕著,貼在側頸,禮服皺了,她像沒看見。

鐘謹北的手停在那塊骨頭上。沒有用力。

從前她不是這樣。

小時候的鐘溫婷會躲會踢人,咬人。

鬧得厲害。

現在不鬧,也不躲。

她只是躺著像把一切都收回去了。

鐘謹北看著她,很久。

藥的熱氣慢慢散。

屋裏只剩下一點苦味。

柳西霆的名字在兩人的空氣裏停過一瞬。

沒有人接住。

燈光落在她肩背上,骨頭的影子很清。

鐘謹北的手指停在那裏。

像是按住什麽,又像什麽都沒有按住。

起身去拿那碗藥,又重新坐回床邊,瓷碗邊緣在木質桌面上拖出一聲沈悶的聲線。

伸手將她半抱進懷裏,動作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絕的強硬。

“喝了。別逼我用灌的。”

鐘溫婷不為所動。

鐘謹北舀起一勺藥汁,細心地吹了吹,遞到她毫無血色的唇邊。

卑微的乞討,“溫溫,算我求你。”

過了一會兒,鐘溫婷伸手接過了那只瓷碗。

指尖和鐘謹北的虎口擦過,很涼,那曾經她最需要的觸感。

她沒用那只精巧的骨瓷勺,而是就著碗沿,忍著那股子要把嗓子眼熏出來的苦辣勁兒,仰頭一飲而盡。

房間裏安靜了一陣。

濃黑的藥汁入喉,壓下了胃裏殘存的酒氣,卻激起了一陣更深層的麻木。

空碗放在床頭。瓷器輕輕碰了一下木面。

她說,“既然覺得為難,又何必在這兒裝得深情。鐘謹北,你吹那一勺藥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不是沈覆那份批文,或者是明天柳西霆落地的時間?這藥苦,可最苦的是你這份施舍般的溫柔。我自己喝,不需要你伺候。你那雙手是用來握權柄的,不是用來伺候一個棋子的。你既然已經把我做了,就做得徹底一點,這樣只會讓我覺得,你比沈覆還要虛偽。”

鐘謹北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

他看著那個絕決的脊背,昏暗的燈光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支離破碎。

僵坐了片刻,最後還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克制地沒觸碰到她的皮膚。

“睡吧。”

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明天的事,天亮再說。”

壁燈的火光在眼瞼外虛虛地晃,夢境像潮汐,不由分說地把她拖回了那個潮濕的南邊。

那是她十八歲的成人禮。

北京的盛夏,空氣裏滿是發酵的土檀味和梔子花香。

鐘家的大宅張燈結彩,可那些喧囂隔著厚重的水磨石墻,傳到她耳朵裏時,只剩下一種遙遠的、事不關己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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