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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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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疾

車廂裏冷氣依舊,皮質座椅的觸感有些生硬。

鐘溫婷陷在後座,羊絨披肩裹得緊,身體卻顯得更單薄。

她側頭看窗外,霓虹燈一閃一閃,京城夜色流動得很快。

沈家的飯局體面,菜擺得精致,說話也講究分寸。

她動了幾下筷子,就放下了。

離開後,胃開始隱隱作痛。鐘謹北坐在旁邊,姿態從容,像什麽事都沒發生。

她擡手,按在胃上,隔著真絲禮服,指尖涼得像別人。

南邊老宅入夜時,老婆婆總會煨一碗百合蓮子羹。湯色清淡,入口溫和。

她皺了皺眉,很輕。

嘴唇抿緊,那點傲氣像根細細的線,繃著她的脊梁,不讓她塌下去。

餓就餓著吧,她想。

這一輩子反正要在這裏耗幹,差這一頓飯。

冷風從車縫鉆進來,心裏發虛。

要是他這會兒能像小時候那樣,從兜裏摸出一塊剝好的巧克力……

鐘溫婷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現在是鐘家的掌門人。眼裏是南邊的碼頭、柳家的聯姻、那些需要算計的局。

哪還有空管你餓不餓。

車內光線暗,她的側臉倦怠又清冷,呼吸薄得幾乎聽不見。

鐘謹北原本正盯著手裏的平板看數據,餘光掃到她按在腹部的手,指尖微微頓住。

“胃疼?”他沒擡頭,聲音冷淡卻精準地挑開了她的偽裝。

“沒有。”她淡淡的。

鐘謹沒說話,他反手合上平板,從前排座位的背袋裏拎出一個保溫袋,隨手扔到她膝蓋上。

“申辰送來的。南邊的點心,說是你在福建最愛吃的那家。趁熱墊兩口,待會兒到了‘隱閣’,有的是你喝苦酒的時候。”

車廂裏重新陷入了那種膠著的安靜,只有引擎細微的震動。

鐘溫婷靠在真皮座椅裏,禮服料子有些涼,貼著皮膚,愈發襯得那股子饑餓感從胃裏鉆心剔骨地翻上來。

鐘謹北側頭看她。

路燈的光影飛速掠過她的臉頰,那一副囂張跋扈的勁頭撤得幹凈,只剩下一層經不起風吹的慘白。

他記得她在沈家就吃了兩口豆腐。

他擡手敲了敲隔板,“停車。”

司機穩穩地把車靠在路邊,這兒距離“隱閣”還有幾公裏,是條沒什麽煙火氣的街道。

鐘謹北從一旁的暗格裏翻出一盒包裝得極細致的蘇式糕點,那是他出門前特意讓司機去老字號排隊取回來的,還帶著餘溫。

“趙雲雲那兒的首飾沈,壓得你連路都不會走了?”他把盒子遞過去,語氣依然硬邦邦的,帶了點嘲。

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塊塊小巧玲瓏的雲片糕,修長的指尖捏起一塊,遞到她唇邊,“墊墊。‘隱閣’那地方沒什麽是你能入口的,沈覆那幫人,也不是請你去做客吃席的。”

鐘溫婷有點嫌棄,“本來就不好吃。”

鐘謹北無奈又縱容,“可現在除了這個,我上哪兒給你弄那碗你念叨了十年的海蠣面?你就這點兒出息,回了北京,胃還留在閩南。張嘴,別讓我說第二遍。”

他盯著她微抿的唇,手上的動作很穩可那雙眼裏,全是被她這副病懨懨的樣兒磨出來的、無處發洩的燥火。

車廂裏細碎的咀嚼聲顯得格外突兀。

鐘溫婷低著頭,披肩隨著她小口吞咽的動作微微起伏。

那點心雖是南邊的手藝,可進了這滿是京城冷氣的胃裏,卻像是一塊帶著刺的冰。

她很清楚,這種時候進食,那股子燒心的鈍痛只會變本加厲,可她沒拒絕,也沒擡頭看他。

疼就疼吧,反正在他面前,她早就做了信徒沒了知覺。

吃了這口東西,承了這分情,待會兒進了“隱閣”,是不是就得更聽話地去當你那顆最懂事的棋子?她覺得無解此題。

他是她經年的隱疾,長在骨裏刻成了宿命。

車窗外的雨勢不見小,洗得霓虹燈影在大理石路面上碎成一灘黏糊的色塊。

鐘謹北收回視線,手肘抵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

他沒看她。

車廂裏,那個蜷在陰影裏的身影正賭氣似地往嘴裏塞點心,腮幫子鼓著,細碎的渣子落在膝頭的羊絨毯上,如同晚秋落了一地敗掉的殘蕊。

“慢點,沒人和你搶。”他聽不出多少溫度,只是察覺到她脊背不自然地弓起,指尖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冷著臉回身從格擋裏取出一瓶溫水。五指收攏,擰開蓋子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噠聲,隨即不由分說地塞進她微涼的手心。瓶壁殘留的餘溫像是一道細窄的火引,生生燎進她那點藏不住的孤傲裏。

“喝兩口,別幹咽。沈覆那事還沒翻篇,你這會兒要是倒了,南邊那條水路,你那幾個表哥誰也保不住。”他話丟得硬,像是在敲一樁帶血的買賣。

他太清楚這姑娘。她那點自尊心像浸了水的棉花,沈重又潮濕,若不拿人命關天的事兒去秤,她真能在這雨夜裏把自己耗成一截枯掉的燭芯。

鐘謹北把頭靠回椅背,喉結克制地滾了滾。

在他看來,這就是她最拙劣的把戲,那些苦澀的心緒被她妥善地收進皮囊裏,像是某種試圖自欺的掩護。可這四九城的風從來不通情理,她那點經不起消磨的底子,連同看向他時那抹混雜著清醒的墜落感,都在這經年累月裏,被他養出了一場名為依賴的慢性病。

他倒寧願她這會兒能把那瓶水砸在他臉上,鬧得天翻地覆,也強過現在這樣,像只淋透了雨、卻還要在刀尖上舔蜜的貓。

“非得我教你怎麽疼自己麽,溫溫。”這聲呢喃極輕,像是在對著虛空自首。

指尖終於觸到了她的一點溫熱,他看著她低頭抿了那口水,心裏那股被雨水澆得濕冷的躁郁,才像瓶口散出的水汽,一點點、鈍鈍地散了。

車子滑過護城河,遠處隱閣的霓虹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像是一只窺伺的眼。

鐘謹北偏過頭,瞧見她嘴角沾了點碎屑。他指尖動了動,想替她揩了,最終卻只是重新拿起膝頭冷冰冰的平板。

“待會兒進去了,跟著我。申辰在暗處,除了我,誰叫你都別動。”

光影在他側臉拉出一道鋒利的線條。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心裏卻想:溫溫,今晚你要是真能拽住我,不讓我把你送走。

你敢嗎。

“……知道了,大哥。”鐘溫婷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她向來在公開場合有分寸。

車廂裏的光影在鐘溫婷臉上飛速掠過,甚至帶著一種剪裁的溫良。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了鐘謹北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將手裏那瓶溫水貼在胃部,試圖汲取那一點微末的熱量。

這聲稱呼是她在這十年裏親手縫出來的皮。在那段潮濕的歲月裏,她對著一張張面目模糊的臉重覆這個詞。

叫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這層皮下到底是什麽心思。

她曾以為這不過是場金蟬脫殼的戲,等時機到了,總能全身而退。卻沒發現自己早已在這個過程中,鐘謹北剝掉了原本的一層真切,她成了他最忠實的信徒。

胃裏的絞痛像是一把生銹的剪刀,正慢條斯理地裁剪著她的意志。她能感覺到鐘謹北的視線,那目光帶著一種克制的溫度,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卻讓她覺得更加濕冷。

她機械地吞咽著點心,胃裏像是塞進了一把生銹的小刀,隨著車子的顛簸一點點翻攪。

那種疼痛很真實,真實到鐘溫婷覺得,這滿京城的繁華,不過是層層疊疊的紙燈籠。

鐘謹北的手在黑暗中動了動,似乎想去觸碰她,最終卻只是收了回去。這種近乎殘忍的克制,在此時此地顯得尤為諷刺。他大概是心疼的,但這種心疼即便給了,又能代表什麽。

她有時候覺著鐘謹北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一邊算計得幹幹凈凈,一邊又讓人覺得你是唯一的依靠。

這種手段,趙雲雲學一輩子也學不來。她倒是想試試看。

你說隱閣有苦酒,可我這些年喝下的每一口水,哪一個不是苦的?

“隱閣”那古拙而猙獰的輪廓已經在雨幕中浮現。

鐘溫婷直起腰,把沒吃完的點心盒子重新扣緊,她攏了攏肩上那層厚重的羊絨。

車門拉開,初春的冷意和著那股清冷的草木香撲面而來,灌進她尚且溫熱的領口。

鐘謹北已經立在風口,黑色的風衣角被吹得凜冽。

他單手撐著門頂,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遞進光影交界處。

那只手幹凈、平穩,虎口處的微繭在昏暗中勾勒出一種長久握權的力量感。

他沒看她,只是在那兒等著。

鐘溫婷盯著那只手,胃裏的絞痛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安靜。

她避開了他的掌心,只是虛虛地搭著他的小臂借力。

她踩著細高跟穩穩落地,微微仰頭,看著那塊隱閣招牌,胃裏的鈍痛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每走一步都鉆心地咬上一口。

鐘謹北的袖口真涼,涼得讓人清醒。

他這種人,天生就該站這供人仰望。

——

時間回到鐘溫婷入“淵園”那晚。

鐘謹北坐在辦公室的陰影裏,面前擺著一份關於南邊港口擴建的報告。

“沈家想要那三個百分點的基建份額,不是因為缺錢,”他屈起手指,在“環境評估報告”那一頁輕叩了兩下,“是因為他們需要通過這個口子,把去年在西郊那塊地上虧掉的信用補回來。名分比錢貴。”

他擡頭看向對面的下屬,眼神波瀾不驚,“告訴沈執淵,份額可以給,但沈家在北邊那條航線的清關優先權,得勻給林家。既然溫溫姓了林十年,那這十年林家護她的賬,沈家得替我結了。”

這不是商量,這是在天平兩端精準地撥動砝碼。

從一開始,局就已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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