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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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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家

紅墻外的路燈昏黃,雪片落在深紅的門柱上,瞬間化成一點潮濕的暗影。

哨兵挺拔得像桿槍,軍靴踏在雪地裏的聲音哢嚓、哢嚓,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車停穩了,引擎熄滅時的那一陣輕微顫動。

鐘溫婷的手指陷進厚重的呢絨面料裏,試圖攥住那點殘餘的煙草溫熱。

林鋒的外套很大,帶著一股潮濕的海鹽味和冷冽的煙草氣,下擺拖在膝頭,像個不合身的殼。

她裏面的浴袍還是潮的,冷意從濕透的浴袍裏滲出來,一寸寸咬著脊梁骨,她僵坐著,呼吸在昏暗中變得極輕。

“溫溫,想好了?”鐘雲霆側過臉,半張臉陷在黑暗裏。

他伸手,修長的指尖撥開她額前濕漉漉的發,“這道門一開,沈家和鐘家的那點香火情,就徹底斷了。你的名聲,柳家的婚約,在這四九城裏,就成了一灘扶不起來的水。”

鐘雲霆的手指在那抹揉皺的浴袍邊緣停了停。

這副樣子,確實極好。

像是被暴雨兜頭澆透的紅蕊,枝幹折了大半,殘香裏卻還裹著點碎骨頭的厲。

那是種快要開敗了的、令人心驚的成全。

他垂眼看著那片露出來的冷白。

爺爺那雙老花眼若是撞上這抹膩紅,沈家那張貼金的臉皮自然是揭了個透。

鐘雲霆俯身,嗅到她發梢裏殘留的、屬於沈宅那種腐敗的檀香。

他覺得心口密密麻麻地有些疼。

像是被什麽鈍器磨著,生銹的刃,一下下鋸開皮肉。

他看著她那雙充血的眼。

其實很想現在就折回去。

親手把沈覆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挑出來,丟進這大雪裏。

聽一聽。

那東西在冰面上碎掉的聲音。

林鋒率先下了車。

他站在車門邊,風把他的黑長服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看鐘雲霆,只是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伸手拉開車門,冷空氣瞬間灌了進去,激得鐘溫婷打了個冷顫。

“下車吧。只要你敢邁這個步子,我林鋒就在你身後撐著。沈家要是敢在報紙上嚼舌根,我就讓林家的船,這輩子都別想在北邊的港口靠岸。”

鐘溫婷沒說話。

她赤著的腳踩在車內地毯上,腳踝那串黑繩銀珠晃了晃。

她看著窗外。

這扇門,她十歲離開時,也是這麽紅。

紅得像血。

“鐘長官。”

門衛處的哨兵走上前,隔著車窗敬了個禮,眼神在看到後座裹著男式外套、頭發淩亂的鐘溫婷時,明顯楞了一瞬。

那種探究、狐疑、又飛快壓下去的驚愕,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鐘雲霆冷眼掃了那人,“開門。”

轉頭看向鐘溫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憐愛。

“既然你想鬧,哥哥陪你。沈執淵剛才那個眼神,我還沒看夠呢。等會兒爺爺發火,你就往我身後躲,聽見沒?”

她不喊救命,喊沈執淵。這一筆,史筆成冊濃墨重彩再難更改。

只要進了這扇門,沈、柳、鐘三家的平衡就徹底碎了。

哨兵按下了遙控。

沈重的鐵柵欄門緩緩滑開,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林鋒伸出手,想去扶鐘溫婷的胳膊,卻被鐘雲霆率先搶了先。

鐘雲霆那只帶著薄繭的手,不由分說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過分。

“林鋒,在這兒守著車。”他頭也不回地吩咐,嗓音冷硬。“這是鐘家的家事。外人看一眼,都是麻煩。”

林鋒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鐘雲霆攥住那截細弱的手腕,拽進深門,雪落在那人肩頭,像洗不凈的戾氣。

南邊數年,他替她擋的風霜,終究沒在那本史冊裏留下半個字。

鐘溫婷跟著鐘雲霆的步子。

雪地裏留下一深一淺的腳印。

主屋的燈火亮著,那是鐘老爺子的習慣。

他習慣在深夜批閱殘卷,或是聽取那幫嫡系部下的秘密述職。

“哥哥。”她低聲喚了一句,嗓音裏透著一股子冷,“沈覆明天,會來嗎?”

側廳供著一尊低眉的白瓷觀音。

香爐裏的死灰積了一寸厚,沒人打理,倒生出一股清凈。

鐘溫婷路過那偏房,步子滯了一下。

觀音眼簾低垂,看透了這滿屋子的金戈鐵馬,卻始終一言不發。

這家裏的人,舌頭底下都壓著刀子有的殺人,有的剮心。

“溫溫,想什麽呢?”

鐘雲霆的手搭在她肩上。

隔著薄薄的浴袍,那掌心的溫度高得驚人,像要把她這一小塊皮肉燙熟了。

“沒什麽。”她低聲說,“只是覺得這菩薩挺閑。”

她繞過那尊像,徑直跨進了那道被燈火烤得發燙的紅漆門檻。

主屋的窗紙映著昏黃,剪影重疊,那些低沈的、關於權柄與博弈的耳語,隔著風雪傳出來,黏稠得化不開。

鐘雲霆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在這只有他們兩人的雪地裏,突然低頭。

他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呼吸糾纏。

“他會跪著來,我發誓。”

雪花落在朱紅的門柱上,像是在結了痂的傷口上撒鹽。

鐘溫婷赤著腳,腳踝上的銀珠子在雪地裏磕碰,沒個聲響。

她拽著那件黑長服,浴袍的領口已經散了大半,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上面還掛著沒擦幹的水珠,在燈光下亮得紮眼。

鐘雲霆盯著那一小片皮膚,指尖在袖口裏撚了撚,眼神暗得像這化不開的夜。

哐。

楠木大門撞在石壁上,帶起一陣細碎的灰塵。

熱浪混合著陳年宣紙的枯朽,連同那股經年不散、滲入木髓的沈香藥膏味,沈甸甸地壓下來。

鐘老頭子陷在那張紫砂色的太師椅裏,整個人像是一座在暗處蟄伏的蒼老山脈。那身量極高,即便坐著,雙肩也寬廣得仿佛能撐起這滿屋子搖搖欲墜的舊夢。

噠。噠。

極其細微的悶響,卻像是在這滿屋的死寂裏,敲著某種無聲的軍令。

主屋的燈火是濃稠的明黃。

照在他半明半暗的側臉,溝壑深邃,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權柄碾過的轍痕。

他坐在那裏,即便不動聲色,也有一種讓整座老宅窒息的壓迫感,像是一尊被權力灌註而成的生鐵塑像,沈默地俯瞰著腳下這些深一腳淺一腳的眾生。

鐘溫婷站在門檻處,影子被拉得很長。

“老頭!姑奶奶我回來!”

她站在門口,風雪順著衣擺往裏猛灌。她就這麽站著,像個剛從水鬼窟裏爬出來的精怪,眼裏全是火。

鐘老頭子擡眼,視線掠過那件寬大的男式外套,最後定格在鐘溫婷那截濕透的、露出半截大腿的浴袍邊沿。

紫砂壺蓋的磕碰聲停了。

“像什麽樣子。”老頭子開口,嗓音枯啞,顯然是剛剛結束談話。

鐘雲霆往前跨了一步,手掌穩穩地扶住鐘溫婷的後心,像是在幫她撐著那把快折了的傲骨,又像是某種無聲的示威。

鐘雲霆看她這腳踹得準,正中老頭子的心窩。

這浴袍下擺濕得沈甸甸,像裹了一圈冰淩子,晃得人心焦。老頭子的手在抖,那是氣得,也是驚得。

鐘老爺子把壺擱在桌上,磕出一聲重響。

他看著這個十幾年沒見、一回來就這種做派的小孫女,眼神裏的肅殺氣一點點冷了下去,化成一種看透世俗的渾濁。

“雲霆,去把後頭的毯子拿來。”

“不用。”

鐘溫婷冷笑一聲,把那件黑外套往上拽了拽,露出的半邊肩膀紅得發燙。

“沈覆說我命硬。老頭,你找的那是什麽親家?去泡個澡,那老畜生能從地道鉆出來看我。”

屋子裏死寂。

鐘老爺子的眉毛動了動,像是一節枯木在風裏抖了一下。

他看著溫溫。

鐘溫婷跟她奶奶一個樣,受了委屈不哭,專門挑這種最難看的法子往回捅。

他看著這身浴袍要是傳出去,沈家在部裏的位置就該挪一挪了。

柳家想拿她當敲門磚,沈家想拿她當鎮宅獸,只有這丫頭,想把自己當成一把火,把這京城的門第全給點了。

林鋒守在門口,沒進來。

他看著那個站在暖氣裏的單薄背影,手心裏的短刀柄被捏出了汗。

那屋子裏的味兒真難聞。全是腐朽的、權力的酸臭味。

像一座大山。

溫溫站在那兒,像張薄薄的紙,隨時都能被吹破了,卻偏要撕心裂肺地叫。

這幫姓鐘的,沒一個好東西。

“沈覆當真進去了?”鐘老爺子盯著鐘溫婷的眼珠子,想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鐘溫婷沒避開,直楞楞地撞上去,“沈執淵也在,不信你去問。”

鐘雲霆輕笑一聲,手指在鐘溫婷後頸的軟肉上捏了一下,“爺爺。沈叔今晚這茶,喝得確實深了點。”

“我不管………你就得哄我!”她撒潑,打斷哥哥的話,對老爺子說。

鐘老家主那張被歲月刻成巖石的臉,僵了一下。

紫砂壺在桌面上磨出一聲鈍響。

這紅墻大院裏,多少年沒聽過這種理直氣壯的潑皮聲了。

“哄你?”

老頭子氣極反笑,胡子抖了抖,眼神在那截濕透的浴袍邊沿剜了一眼。

“鐘家沒教過你,這種事是要捂著肚子爛在泥裏的?你倒好,光著腳就敢往我這兒闖。”

鐘溫婷沒松手,拽著鐘雲霆的袖子,把那截黑綢緞擰成了麻花。

她眼裏那點火,遇上這屋裏的冷氣,燒得更旺了。

鐘雲霆順著那股勁兒,半邊身子都貼到了鐘溫婷背上。

他低頭,溫熱的呼吸直接順著她的耳根子滑進去。

“爺爺,溫溫在南邊養嬌了。受了驚嚇,您老人家還得給個準話。”

鬧吧。鬧得這屋裏的老祖宗心神不寧,鬧得沈家那座靜心園明天就得拆了門檻。

鐘溫婷手勁兒真大,指甲都要掐進他肉裏了。

沈覆那個老東西,大概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不講理的打法。

鐘老爺子盯著那只擰成麻花的袖子。

他看見鐘雲霆那雙不安分的手,在那件男式外套的遮掩下,正一下一下撫著小孫女的後脊梁。

那是安撫,也是蠶食。

“沈覆明天會來。”

老頭子終於松了口,聲音像從地縫裏擠出來的。

“帶上沈執淵,拎著那份報告,跪在門口。”

林鋒在門外聽著。

檐下的燈把那兩人的影子揉成一團,張牙舞爪地覆在雪面上。

他垂下眼,心想老頭子這回是真的割了肉,可沈家賠掉的那些利錢,換不回溫溫眼底那點死水。她從不要這種俯首稱臣的體面,她只要一雙能捂熱她指尖的手,可這雪太厚,林鋒甚至不敢替她拂一拂肩上的霜。

鐘溫婷垂眼盯著炭火,看那火星在寂靜裏明明滅滅。鐘雲霆的指尖方才撫過她的後頸,那股涼意順著脊背爬。

過去種種用最溫軟的調子,把斷腸的藥磨碎了餵進她喉嚨。滿屋子紅火燒得她臉發燙,指尖卻像浸在冰水裏,一寸寸冷透。

她吸了吸鼻子,那股子沈香味被屋裏的藥油味沖淡了不少,她還是不松手。

“我就要你哄。”鐘溫婷盯著老頭子,“沈覆那只手,差點就摸上來了。”

鐘老家主擺了擺手,聽不出喜怒,“雲霆。帶她去後屋。把那身衣服換了。別在這兒現眼。”

鐘雲霆勾起嘴角。

他攔腰一兜,把鐘溫婷整個人往懷裏帶了帶,力道不容置喙。

“聽見了?溫溫,去後屋。哥哥親自幫你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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