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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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的風總是帶著股散不掉的腥味,混著游輪上那點還沒散盡的香檳氣,又冷又粘。

鐘溫婷站在甲板上,那身粉色兔子的長裙被風吹得亂晃,毛茸茸的邊緣不斷蹭著腳踝,在初春的冷意裏顯得特別荒謬。她回京才第二天,還沒來得及換下這身嬌滴滴的行頭,就被這幫親戚兄弟推進了另一場局。

指尖從鐘謹南的衣袖上滑下來,停在半空,像斷了線的風箏。她聲音聽不出什麽,“申二,你真瘋了。我回京才第二天,你們玩這一出?”

申二沒接話,手揣在兜裏,眼睛盯著遠處江水,沒亮透的江面上浮著幾點寒光。

沈覆這個名字,在京城這幫二世祖嘴裏,是個帶了冰渣的禁詞。1991年出生的男人,輩分高得嚇人,活得也像個從舊時代橫過來的古董架子。他不碰煙,不買醉,只在部委那間透不進多少陽光的辦公室裏,指尖壓著古籍的頁腳,隔著鏡片,在翻動間裁斷不知多少人的財路。

沈家老太爺說他心有驚雷,面如湖泊。

他在部委裏守著間虛銜的辦公室,指骨修長,翻動的是古籍,也是審批大權的暗流。關於他的傳聞,在圈子裏嚼爛了也只有兩個詞:性冷淡,規矩。

淵園裏連家政都是沈家的老仆,沒半點女人的香氣。他只愛百靈與紅子,清晨餵鳥,閑時修覆古籍。在他眼裏,松煙墨的味道比人命更讓他上心。

柳東庭當年喝多了把車撞在他家門口,沈覆連個表情都沒變,連人帶車打包送回,柳家從此關了那祖宗一個月的禁閉。

這種人,合該待在雲端看眾生,而不是在充滿魚腥味和廉價香水的游艇裏。

鐘溫婷看著前面那個清冷的背影,墨鏡後的眼睛微微作痛,爵士樂還在不斷。

晚風把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送上來,一下,又一下,很重,卻很悶。

鐘謹南沒急著動,“溫溫,這套不是我下的。沈覆那性子,誰請得動?是沈家在修南邊送來的古籍,缺個懂閩南宣紙脾性的活字典。你是林家的外孫女,在南邊待了十年,沈老太太點名讓你過去清談。至於晚上去湯山,順路的事。”

柳東庭在旁邊聽著,指尖剛摸到煙盒,又縮了回去。

他像是想起什麽陰冷的回憶,聲音帶了幾分心虛的憐憫。

“得嘞,溫婷,這回我也救不了你。沈小叔那兒是廟,你就當去修行。千萬記住了,離他那幾只百靈遠點。我上回只是車燈晃了一下,就進祠堂關了一個月。”

申辰靠在欄桿上,手裏的威士忌晃出細碎的冰裂聲。

笑得有些幸災樂禍,“小兔子姐姐,罵我也沒用。沈小叔要見人,我難不成能拿這瓶酒把他擋回去?只要你不噴那些熏死人的洋香水,在他面前紮實待著,他頂多把你當個擺件。”

孟昕然站在陰影裏,聽著屬於另一個維度的名字。

沈家,那個她只在新聞裏隱約聽過的門第,在這艘輕晃的游艇上,壓得她喘不過氣。

岸邊的越野車低低響了一聲笛。鐘雲霆就在那裏站著,隔著水面,冷眼看著這艘船上的鬧劇。

鐘謹南站起身,最後在那張寫滿抗拒的小臉上輕輕拍了拍,“走吧,雲霆等急了。溫溫,記住了,沈覆不吃人。他只是要把你,做成規矩。”

這艘船在晃,鐘溫婷也跟著晃。她覺得自己像一張被選中的閩南宣紙,還沒來得及下筆,就已經被沈覆身上那股松煙墨的味道給浸透了。那種味道很淡,卻鋪天蓋地。

“大地啊!!救救這些吧!我才剛回京第二天誒!”

游艇舷梯下,鐘雲霆單手插在深色風衣兜裏,正半仰著頭,看著那個焉不拉幾、像只被霜打了的粉兔子垂著頭走下來。

風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揚起,那張年輕卻冷肅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唯獨在看到鐘溫婷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表情時,眼神才稍微融了一角。

“嚎什麽,整條後海都快聽見鐘家大小姐不戰而降了。” 鐘雲霆往前跨了一步,穩穩地扶住她的胳膊。

他沒理會甲板上那幾道意味深長的視線,只是側過頭,冷冷地掃了一眼還賴在圍欄邊看戲的申辰, “沈執淵去湯山,我也去。”

他垂眸看著鐘溫婷,伸手把她那歪掉的兔耳兜帽往後撥了撥,動作細致得甚至有些旁若無人的親昵,語調卻還是訓誡式的。 “你在南邊那點自由散漫的性子,回了京城確實該收收。沈叔叔那是替家裏看你,又不是要送你去和親,怕成這樣,給誰看呢?”

她這副樣子,顯然是折在了鐘謹南那幾人手裏。沈覆可以不理,沈執淵不能不在。

她畏懼那些陳腐教條,他就在她身前,立成一座無聲的碑。她怕繩墨,他便做那撐傘的人。

他拉著她的手,徑直走向那輛黑色的越野車。車門拉開,一股清冷的、混合著高級皮革和淡淡煙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坐好。”他從扶手箱裏捏出一顆剝好的薄荷糖,抵進她嘴裏,“晚上的衣服送去公館了。鐘謹北說,得有個鐘家女兒的樣子。這身兔子皮,回去就脫了。”

鐘雲霆鑰匙擰到底。引擎在死寂的巷弄裏震了一下,如鈍器入水,悶響裏透著冷。

此時,岸邊茶室二樓。

窗簾後立著個模糊的身影。

極深色的中式對襟衫,手裏兩枚羊脂玉扳指無聲地摩挲。

沈覆隔著無框眼鏡,瞧著那輛車消失在胡同盡頭。

斷掌野性,晚上那杯沈家的茶,不知道她接不接得住。

風停了,湖面上最後一點波紋也沒了。

車窗外,後海的景物被扯成模糊的長線。

鐘溫婷盯著那道虛影,聽著鐘雲霆在耳邊分析局勢。他的嗓音低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是從小在*校裏餵出來的篤定。

但在她聽來,這些話跟她在南方那些年聽到的閑言碎語沒什麽兩樣。

在南邊的時候,總有些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茶餘飯後會提起北邊的鐘家。

他們說,鐘家是一座金漆剝落卻依然立得穩的深宅。

宅子裏的人不談情,只談局。

說鐘老家主這一輩子活成了精,把親孫女往福建一送就是十年。在別人口中,她這十年是“避禍”,是“歷練”,甚至是“保全”。

鐘雲霆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溫溫,晚上的局,沈覆要是問你閩南宣紙的年份,你直說不知道就行。沈家人最厭惡自作聰明,明白嗎?”

“今天這事,估計也是他們幾家試水,拿沈家試探做出頭,”她恢覆了原有的一絲清冷,雖然又散漫哀嚎。

“那他們試對了。啊——生活將我反覆捶打,肉質竟變得Q彈勁道。”

這四九城裏的聯姻,剝開那層體面的皮,底下全是一個個算盤珠子在響。

沈家、柳家、鐘家,這些名字重疊在一起,在旁觀者眼裏是權力的重新洗牌,是一場頂級的資源置換。

至於她鐘溫婷想不想嫁,那個人到底什麽性情,根本沒人會計較。

就像鐘雲霆說的,沈執淵說了不算,沈覆說了也不算。

她只是被擺在門楣上的一塊招牌,得足夠硬,足夠亮。

車子滑進戒備森嚴的林蔭道,路燈的光一下下刷過鐘雲霆的臉。他的側臉冷峻得像是一塊生鐵。

鐘溫婷看著他搭在檔位上的手,這所謂的一絲溫情,大概也是為了讓她在沈家面前別露了怯。

“他們試對了。”她重覆了一句,語氣散漫得像是在說別人的閑話。

這二十年裏,鐘家就出了她這麽一個夠格的女娃娃。

門第、家世、手裏的細軟,攤開來瞧,那是實打實的招牌。

至於這底牌最後怎麽打,是磨掉了棱角順遂一生,還是在這明牌局裏殺出重圍。

沒人知道。

她只感覺到有股像南方的潮氣,鉆進骨頭縫裏,拔不出來。

這種痛苦不劇烈,但綿長,透著一股清醒的絕望。

她伸手按了按左手的斷掌。

那些人說這種手相的人命硬。

她倒想看看,到底是誰的命更硬一點。

鐘雲霆聽著鐘溫婷那句“試對了”, “這四九城裏,哪有不透風的墻。你回來的消息,沈執淵敢拿出來試,說明鐘謹北已經在背後點了頭。”

他稍微松了點油門,車子滑入一條更寬闊的林蔭道,兩側是戒備森嚴的家屬院大門。

“鐘鐘合宗,不過是權力的重新洗牌。”

“但這‘招牌’最後掛在哪家的門楣上,沈執淵說了不算,沈覆說了也不算。”

“你爺爺既然把你從福建接回來,就沒打算讓你當個隨隨便便就能送出去的籌碼。”

在南邊十年,她學會了怎麽藏,卻還沒學會怎麽在這京圈的明牌局裏殺出重圍。

沈執淵要林家的海,沈覆要鐘家的根,明碼標價,剛剛好。

二十載光陰被折算成利息,是給被命運餵飽年輕人的歲月靜好。

紅燈。

鐘雲霆轉過頭,視線落在鐘溫婷那張顯得有些倦怠、卻又透著股子韌勁的小臉上。

他伸出手,動作有些粗魯卻又極其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後腦勺,順勢將她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在大腦後側那塊細嫩的皮膚上摩挲了兩下。

“那些老家夥想拿你試水,那是他們的事。但在我這兒,你不是什麽‘招牌’。晚上去湯山,林鋒在門口守著,我也在。沈覆要是敢拿那套修補古籍的死理來扣你的錯,你就直接把那盆水潑他那身對襟衫上。沈家要體面,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不體面’的鐘家大小姐。”

一出戲演到殘處,眾人等的是水袖斷氣。

鐘雲霆護的是他的命數

若是沈覆那點死水般的枯禪,偏上鐘溫婷這股子被縱出來的蠻橫,倒像是高臺冷玉砸向硬石,碎裂聲響,聽著竟有些剔骨的快意。

綠燈跳了。

越野車猛地提速,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遠處公館的燈冷白一片,落在空蕩蕩的臺階上。

“至於鐘謹北和鐘謹南,他們喜歡下套就讓他們下。”

“咱們五房在南邊攢的那些‘細軟’,是留著給你傍身的,不是給他們鋪路的。明白嗎?溫溫。” 他刻意咬重了“溫溫”兩個字,聽得她脊背發涼。

門口站著一個身形挺拔如槍的男人,正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的石子,那是剛從轉業手續裏脫身的林鋒。

他那一身冷硬,在這繁華的京城中心顯得格格不入。

林鋒轉頭看向開過來的黑色越野車,眼神對上鐘雲霆的一瞬。

“到了。下車。”鐘雲霆熄了火,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鐘溫婷,“林鋒把衣服送來了,換完再走。沈家最排斥香水,你待會連護膚品都別擦。沈覆那種屬狗的鼻子,聞到一丁點外來味兒,都能給你記上一筆。我們就讓他看看,鐘家掌門人心尖上的這塊玉,到底有沒有雜質。”

“嗯……大表哥……”溫婷打招呼林鋒,伸手接過去。

鐘家的虧欠,是刻在骨架子裏的。

有的東西,斷了就是斷了。

就像鐘家滿門的一米八往上不止,到了她這兒,生生折在一米六出頭。那是林鐘氏當年龍鳳胎,保雲霆、棄溫溫時,親手剪掉的生機。

雲霆有時盯著她看,看久了,總覺得是林家沒給她飯吃。基因占三分,剩下七分隨了運命,怎麽就生出這麽個糯米團子,單薄得像一張舊信紙。

林鋒不接話,煙在指尖明明滅滅,經常半晌才落下一句:“是林家照顧不夠。”

前十年在鐘家,藥罐子煨著,體弱多病。

後十五年,南北兩端飛,將她在那點方寸間揉碎、重塑。

那些舊事裏的齟齬,你若問她,她也是不說的。

青春期的女孩子,常在寂靜的夜裏挨餓,無人問津。

後來鐘家人回過神想去查,卻發現那段日子幹凈得可怕,無人聞,亦無證可尋。

公館外,黑漆大門沈重得像一段塵封的歷史。

林鋒立在那兒,像柄淬了寒光的重劍,黑色T恤緊裹著隆起的胸肌,右側頸根那道暗紅色的陳年傷疤,在冷風裏透著股狠勁。

聽見那聲軟綿綿的動靜,林鋒原本審視四周的眼底動了動。

視線垂下去,落在那顆剛好到他胸口的頭頂,不自覺軟了半分。他伸手遞過一個考究的防塵袋,裏面是鐘謹北親自過的目,沈家才配瞧一眼的行頭。

鐘溫婷接過袋子,她沒擡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步子輕得像沒踩在地上。

“溫婷,換上吧,外面風大。” 林鋒的話音很沈,帶著閩南男人特有的那種悶。

鐘雲霆沒下車。他降下車窗,手臂搭在窗沿上,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煙絲的味道在冷風裏微微泛苦。

“林鋒,船廠那邊的事兒,你讓黃承洋先盯著。”他看著後視鏡,眼神穿透暖氣與冷風的交界處,透著股冷,“晚上湯山,你跟我進去。既然是沈小叔坐鎮,咱們林家的人不到場,這戲就唱不全。”

公館深處隱約傳來沈悶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這塵世的因果都敲碎。

鐘溫婷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開衫,在灰瓦青磚的背景下,像一團誤入廢墟的軟雪。

沈家這種剝皮見骨的地方,規矩比人命重。

鐘雲霆看著那個背影,想起她這種“糯米團子”的性子,大半是餓出來的,小半是等出來的。

等誰呢。

她走到內宅門口,忽然停下步子,回頭看了看那兩尊低眉垂眼的石獅子。

她笑了笑,攏了攏懷裏的行頭,轉入那道深不見底的長廊。

林鋒走到越野車旁,指尖抵住太陽穴,虛虛地回了個軍禮。

“雲霆,沈家那邊,沈執淵剛給航校發了函。說是想調你那份‘南海任務’的脫密報告看看。明面上是學術調研,實際上……估計是在算晚上見溫婷的籌碼。”

林鋒壓低聲線,帶了點轉業後的江湖氣。

“溫婷那份性格,沈覆大概率會喜歡。那種枯禪養久了的人,最想看的,就是這種被揉碎了又拼起來的、帶著股子土腥氣的傲骨。晚上真要出事,你別沖動,我的人在湯山外圍,隨時能撤。”

北方的灰瓦,南方的流金。在這一席推拉中,透出一種斯文而殘忍的敗跡。

公館內宅,偏廳的西洋鐘擺一下一下晃著,像是在數日子,外頭不知誰家燒了荒草,煙味隔著厚墻滲進來,淡得抓不住。

鐘溫婷拉開拉鏈。

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素綢料子。銀絲滾邊在昏光裏冷颼颼地亮,沒繡花,像一張透不進光的紙。

旗袍下頭壓著張字條,字跡是鐘謹北的,挺拔得有些刻薄:沈家尚素。簪子在盒子裏,不用噴香。

很多年後,她才明白,沈家的素,其實是難得寡淡的不挑剔。

窗外那棵老槐樹活得太久,根紮得深,把鐘家地底下的那些陳年爛事都吸爛了。

王嫂說這些話時,正背對著鐘溫婷搓洗一件藏青色的舊外衫。水聲嘩啦,混著皂莢味。她說,鐘家當年的門檻高得燙人,可裏頭的人,活得像冷竈裏的灰。

鐘溫婷聽著,手心裏的茶杯早就涼透了。

那些故事裏,有個男人為了體面把自己活成了鐘擺,有個女人為了清白把自己熬成了藥渣。他們說,鐘家的祖宅是塊風水寶地,能鎮住財,也能鎖住魂。

王嫂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她說,那時候的鐘家,連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響動,規矩比命大。後花園那口枯井,多少年沒人敢靠近,裏頭塞著的不是石頭。

鐘溫婷看著王嫂那雙骨節突出的手,想起剛才鏡子裏自己那截脖頸。

她是從別人口中確認了坍塌。

他們說,大廈傾覆的時候,連聲響都沒有,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土裏陷。有人逃了,有人爛了,有人像她這樣,又轉過身,走進了那間光線永遠照不進底的裏屋。

其實沒那麽玄乎。

不過是人吃人,心熬心。

歲月匆匆一過就好了。

鐘溫婷跨過那道半爛的門檻,腳下很輕,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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