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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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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

北京的暖氣開得燥。

空氣刮在喉嚨裏,帶點幹澀的疼。

主臥那邊的放水聲隔著厚重的實木門傳過來,悶得讓人想起潛入深水後的耳鳴。聽的不真切。

她推開側臥的房門。

這些年她常回來,所以這間房一直給她留著,冷硬,幹凈,沒什麽生活氣。手掌按在床墊上,軟得整個人都要陷進去,像是個溫柔的陷阱。

鐘溫婷蹲下身,拉鏈拉開的刺啦聲在靜謐裏像割開一層皮。從南方帶回來的東西不多,算是她的必需品。幾個乳白色藥瓶,一個舊水杯,還有那個抱了很多年的枕頭。

她伸手按了按,布料磨得發白,指尖能感受到裏面填充物的塌陷。低頭湊近,那股潮濕的海腥味還沒散幹凈,就被北方這種清冷的冷杉香壓了下去。

那種香味太幹凈,也太霸道,在這座城市裏無孔不入。

她抱著浴袍進了浴室,磨砂玻璃門合上的瞬間,水聲嘩啦啦地炸開。

鏡子很快被霧氣糊滿,白茫茫的一片。

鐘溫婷站在水流下,垂著眼。

她不去看鏡子裏那個模糊的輪子,也不去想剛才發生的一切。

林家港口離岸資金大抵是被上頭盯著了,申二特意蹲在那,大概不是真的為了給她跪一跪。

鐘雲霆掐著時間,手裏端著一杯剛兌好的溫水蜂蜜檸檬,推門進了側臥。

房間裏空空的,他沒看見人,目光先落在地板上敞開的行李箱。裏面亂糟糟的,幾件絲質睡裙堆在一起,邊角露出一抹細窄的蕾絲。

他的喉結微動,視線再移向床頭,瞧見那個舊枕頭時,他眼底的冷硬才裂開一條縫。她

還是離不開這些破爛。幾年沒見,這些東西才讓她安心睡覺。那個枕頭小時候被他藏起來哭得喘不上氣的樣子,她怕是早就忘了吧。

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輕響在靜謐裏格外清晰

浴室的水聲停了

只剩幾滴水珠落在瓷磚上的空洞聲。

他沒有走,順手把她丟在行李箱外的幾件外衣撿起來,折疊得整整齊齊。

直到她出來。

“溫溫。洗完出來喝水。燕窩一會兒送過來,當心缺氧。我拿了藥箱,你那腳踝的淤青得揉開才行。”

裏面沒有回應。

兩人兒時明明也不親。他是眾人手心的天之驕子,而她,是被輕女送給老宅長輩撫養的小草。如今天翻地覆

她穿著浴袍出來,頭發半濕,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滑,坐去吹發。她以為他去休息了,“不去睡?

鐘雲霆低著頭。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被睡袍領口遮住的一小片鎖骨,他看著她,還有那顆若隱若現的朱砂痣,像是一點凝固的血。刺得他眼疼,“急什麽,你路都走不穩,我還得惦記著你的那口燕窩。”

她不為所動,只是擦著頭發,不以為意,“嗯,這樣誒,啰嗦鬼誒。”她似乎故意帶了很多逗弄,試圖緩和這如霧般的濃烈

“啰嗦?”鐘雲霆像是聽得什麽有意思的話?他站起身,大半個身子陰影瞬間籠住床邊的她。往前逼了一寸,膝蓋抵在床沿,居高臨下盯著她蓬松的發頂。

他伸手,虎口扣住她下巴,動作不粗,逼著她擡起那張粉撲撲的小臉,“溫溫,看著我。”

聲音沈得厲害,“在南邊,也有人這樣伺候你嗎?有人像我這樣,盯著你把濕氣揉開,再哄你去喝燕窩?”

鐘溫婷只是厭倦的看著他,如同看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天之驕子最受不了受人冷落,偏偏她南方數年,身上只有如霧般的冷綿,眉眼倦怠。

鐘雲霆看著她愈發眼熟的姿態,到底是心裏神傷,落了下風,語氣帶了些討好,“回話。別裝啞巴。”

鐘溫婷抿了抿唇,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把頭低了低,繼續吹著。

水汽彌漫,他聞到她浴袍裏殘留的果香和乳霜味。

心底的占有欲像被蒸汽催著,越來越濃。

她一直這樣,冷淡又倔強,可越是這樣,就越讓人想把她捂在懷裏。

她為了這場長途跋涉,她是真的累了,推開了他的手,“別鬧,我累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說。”

下巴上的指尖在乳霜裏陷下去,那道紅痕,在冷白皮肉上像條紮眼的細蟲。

鐘雲霆沒擡眼,只盯著那顆朱砂痣。

“累了?”這兩個字掉在厚地毯上,沒砸出響。

他自嘲地挑了挑嘴角,指尖順著睡袍領口滑進去,摸到那塊突出的骨頭。

鐘雲霆的聲音很平。“南邊待久了,規矩都忘了。鐘溫婷你這副不耐煩的樣兒,真是恨得人牙癢,又愛得人骨頭縫裏都發酥。

身型的壓迫感讓鐘溫婷不得不仰起頭,那雙清冷的眼裏映出他此時近乎失控的倒影。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裏那抹溫潤透出一種屬於鐘家人的冷戾。

“我有鬧嗎。”他嗓音很低,每一個字都磨著她的耳膜,“溫溫,你是不是覺得,回了京城,我也得跟申二他們一樣,客客氣氣地把你當鐘家大小姐供著?”

他的手心覆蓋朱砂痣,乳霜的膩滑讓觸碰模糊而粘稠,感受著心臟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撞著他的理念。

“南邊那幾年,讓你忘了自己是誰的東西了。”他突然使力,將她整個人往床內側一推。

鐘溫婷陷進那團柔軟的阿貝貝裏,發絲散亂,像一朵被風雨摧殘過後的梔子。

鐘雲霆跟著壓了上去,嚴絲合縫地抵住她的膝蓋,手肘撐在她耳側,盯著她看了很久。

最後無力翻身坐起,背對著那一團散亂的黑發,“明兒去見柳西霆,記得把襪子穿高點。”

苦味之後的回甘,比純粹的甜更令人印象深刻。

他停了一下,視線落在窗欞那抹灰影上,“那根繩子,他不喜歡。”

鐘溫婷知道他在鬧什麽脾氣,拿腳踹了踹他臉。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暗紅色的地毯上重疊,又在墻角處生生折斷。

“燕窩在外面,趁熱喝了。”鐘雲霆起身走向露臺,沒回頭,“涼了,就得重熬。鐘家沒這慣例。”

窗外景山的樹影晃了晃,像冬夜裏最後一點殘喘。

誰也沒動。走廊裏的感應燈隨著鐘溫婷的腳步聲亮起,又在她身後,一盞盞熄滅。

她那副對挑釁充耳不聞的姿態,在這寂靜的深夜裏反倒顯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定力。

鐘雲霆相見恨晚。她不是不知道,但那不重要。

不是嗎?

他這輩子也只能做她的哥哥。

廚房的島臺上亮著一盞昏黃的吊燈。

她掀開瓷盅,燕窩的甜味散開,勺子碰到碗沿。

那是他為她準備的晚餐。

鐘雲霆沒跟出來。他坐在側臥那張單人沙發裏,身體隱沒在光線照不到的陰影中,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揉搓乳霜時的膩滑。他微微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石膏線條,眼神裏那股子陰戾被一種更深沈、更無望的自嘲所取代。

門鎖扣合的動靜極輕,像是一根針墜入深雪,沒激起半點回響。

他在原地立了很久,視線落在剛才被她推開的肩膀。那裏的布料還殘餘著一點塌陷的弧度,又在呼吸間緩慢地自我修覆。

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拒絕。

南邊那幾年,把她的心養成了荒原上的風,又把皮肉煉成了刀槍不入的鐵。她知道他走不出去,所以連那個名為柳西霆的餌,她都懶得張口去咬。

這種沈默太順手了,像一把磨得極薄的刀,在他身上一寸寸地試探深淺。

鐘雲霆走到側臥窗邊,手指一勾,簾縫裏漏進半寸清冷的灰。

京城的霓虹在遠處搖曳,像一灘化不開的陳年汙漬,卻怎麽也洇不進這間死寂的屋子。

他摸出一支煙,銜在齒間,沒火。苦辛的煙草味在舌根底下泛上來,又冷又硬。

他盯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身影,看見那個影子在忽明忽滅的夜色裏,一點點沈進無聲的黑暗深處。

洗手池的水聲細細碎碎,涼意順著管道滑下去,那點味道很快就被北京的燥冷壓沒了。

鐘溫婷喝的很慢,她意外發現鐘雲霆還下廚做了其他,正在一口一口慢慢的吞咽。

鐘雲霆靠在門框邊,抱著胳膊,盯著那截陷在暗影裏的後頸。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得償所願,有的只是在這方圓之地裏自欺欺人。

鐘溫婷正站在洗手池邊,頭發垂在肩上,背影顯得單薄得過分。

他的語調不急不緩,帶著不放棄的起伏,“喝完了?回屋去。藥箱沒收,剩下的痕跡你一個人揉不開。”

水汽在落地窗上凝出一層細細的白霧,模糊了京城深夜的輪廓。

鐘溫婷沒應,這種話,沒意義。她端著那盞溫熱的白瓷小盅,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眼神空落落地釘在遠方那些明明滅滅的霓虹燈火上。

那些燈光在霧氣後被暈染成一個個模糊的色塊。

鐘雲霆看著她像一只把自己強行抽離出這個空間的木偶,他的牙根隱隱有些發酸。又在走神。

回了京,對著這滿城的故人舊事,她心裏想的到底是誰?是南邊那個讓她待了數年的地方,還是那些她還沒見過、卻已經等在路上的聯姻對象?

她就這麽站著,明明就在他手邊,卻冷得像一捧握不住的雪。他邁開步子,拖鞋在瓷磚上擦出沈悶的聲。

他停在她身後,沒直接碰她,卻用胸膛若有其事地貼近了她的後背。

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一僵,即便隔著乳霜和絲質睡袍,那種排斥感依然清晰得像針紮。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他低下頭,唇瓣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呼出的熱氣在她的發鬢間散開,“是看那邊的鐘公館,還是在想明早該怎麽跟爺爺交代你這身煙火氣?”

他的手順勢滑下來,極其自然地覆在她握著瓷盅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寬大,溫度偏高,把她那點被瓷溫烘出來的熱度襯得索然無味。

“發呆。”她說的很輕,挑眉回頭看他,“生氣了?”

她很會用一點小心思掩蓋什麽。

鐘雲霆微微用力,帶著她的手把勺子送進嘴裏,“喝個燕窩都能發呆,溫溫,你這魂兒是真丟在閩江邊上了。”

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腰,濕滑的軟肉上輕輕掐了一把。

“喝完這口。水箱裏的水涼了,再待下去,你那腳踝又要疼了。”

她依舊說的很輕,“哦,知道了。”

鐘家的人,說話一向都很輕。

她知道他盯著她映在玻璃窗上那雙清冷如水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出一絲波動。

可碗裏的水已經涼透了,沒再冒出一絲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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