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關燈
第103章

十五分鐘後,火鶴敲開了鐘清祀房間的房門。

後者坐在房間一隅的單人沙發裏,交疊著兩條腿往後靠著,看起來快要睡著了。

洛倫佐也在。抱著胳膊靠著墻壁站著,穿了一身不知道什麽質地的深藍色睡衣套裝,連紐扣都在燈光下微微泛出珍珠色的光澤來,怎一個低調奢華了得。

原本和鐘清祀一個屋子的舍友似乎是段晗,但他並不在,不知道去哪裏閑逛了。

火鶴走進屋。

機械地關門。

換鞋。

脫外套掛上衣架。

然後在不知道誰的床上坐下了。

穿著睡褲,堅持不穿外邊的衣服隨便坐別人的床。

洛倫佐和鐘清祀都看著他。

這畫面有點離譜的好笑,遺憾又不遺憾無法被攝像鏡頭記錄。

“朋友們,我的頭好疼。”火鶴宣布。

鐘清祀追問他:“真的是不打自招嗎?”

火鶴沈痛地說:“不算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說出口之後,一點也不心虛、逃避,相反的,他特別坦然。”

十五分鐘前。

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兩個人大眼瞪大眼。

半晌火鶴才艱難地吐出了四個字:“...你說什麽?”

崔一諾也被自己的脫口而出弄得有點懵,他眨了眨眼,隨後像是毫不在意一般,嘴角往上一挑,笑了。

火鶴:“......”

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他用謹慎的語氣問崔一諾:“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一點很有歧義的話嗎?”

崔一諾說:“有歧義嗎?其實也還好吧,反正就是那個意思,你應該也沒理解錯。”

火鶴:“?”

說實話雖然我們是一個地方來的,但大概是當年在星漢交流就沒那麽多,我確實不太了解你。

火鶴:“你直接坦白了,就不怕我往外說?”

崔一諾:“你會說嗎?”

火鶴:“......”

是的,別太相信我,我會。

我是真的會,而且過會兒就說,只是暫時不會告訴所有人罷了。

但顯然崔一諾把他的無語當做了“我不會說”的信號。

火鶴摸出手機,找到群聊。

火鶴【火鶴(一米八預備役)】:“套話暫停,我這裏有新發現。”

然後他丟下手機,直視崔一諾。

“你是說真的?”

崔一諾聳了聳肩:“我騙你幹什麽?”

感情當初洪子陽和喬楠被開除的時候你人都不在現場,所以對此的態度是不是有點過於輕描淡寫了?火鶴只覺得荒謬。

在他的,包括鐘清祀的事前情景設定裏,都添加了“如果涉及到煙的相關問題,那個人可能會回避、緊張、警惕”的相關反應,卻沒想到預設的回應沒有對上。

崔一諾這個態度,就跟火鶴問他“你寫作業了嗎”,他回答“我作業沒帶過來”一樣自然。

“你抽煙?”火鶴又確認了一遍。

崔一諾點了點頭。

他走到床邊坐下,打開自己的化妝包,找到了裏面的面霜開始往臉上塗。

火鶴盯著他,半晌才問:“為什麽?”

崔一諾:“問我為什麽抽煙?”

火鶴點了點頭。

他手邊的手機正在不停歇地震動,低頭看了兩眼,發現是來自群裏瘋狂的消息轟炸,顯然他說了一句話就跑的行為引發了大量的猜測。

崔一諾說:“不知道,感覺這裏不太適合我,上學的時候已經很累了,放學還要上課,周末可以休息的時候還要訓練,一天甚至要練習十多個小時...太累了的時候,感覺抽一根可以放松一下,會舒服一點,輕松一點。”

火鶴:“......”

他這個輕描淡寫的語氣,反而讓人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你這樣萬一被拍到怎麽辦?你知道之前被公司開除的練習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洛倫佐問:“他是怎麽回答的?”

火鶴:“他說...【要聽實話嗎?我不是很在乎。】”

鐘清祀:“......”

洛倫佐:“......”

火鶴指著他們兩的臉:“對,就是這樣,我估計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和你們一樣。”

難以置信,是由震驚、茫然、無法理解和一點點的憤怒糅合而成的覆雜。

多少粉絲為了一個排名變動哭天搶地,被淘汰的錢鋆、尤旭來、李聞釗等人超話裏讓人看了都心碎的發言還歷歷在目,雲彩為了不掉出前二十甚至練到鼻血止不住,半夜手腳痙攣...

每個分部即使現在,也還有許多練習生沒有離開公司,哪怕知道和大名單無緣。那麽多練習生打破了頭也要擠進來的前二十,他一句輕描淡寫的“我不是很在乎”就解釋完畢。

荒謬。

這是他第二次用荒謬這個詞來形容那時的情景。

“他現在得到一切,真的都太容易了。”火鶴說。

“怎麽說?”

“崔一諾進公司特別晚,算是那種很有天賦的人,雖然星漢的管理一向比較...松懈,但是他甚至還是我們中間最喜歡躺平的那一批,但是就算這樣,他就是‘老天賞飯吃’。”火鶴說,“他的嗓音條件,肢體協調,表現能力這些都很不錯,別人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而他只需要百分之七十,甚至更少,就能達到大家的水平。”

其實他對崔一諾遠稱不上了解,但是當時在公司也能聽到這個哥的傳奇故事,比如訓練缺席,但是考核分數依舊排在前列。

火鶴這麽一想,甚至覺得站在崔一諾的角度,事情變得合理了:“怪不得他受不了這裏的氣氛。”

他們二十個的時間表排得滿滿的,公司管理也相對比較嚴格,像火鶴、洛倫佐這種喜歡給自己加練的,更是忙得連軸轉,根本沒空想些有的沒的。

崔一諾這種會缺席請假,鹹魚躺平的個性,哪裏受得了這些。

鐘清祀若有所思:“這麽一想,他的臉也挺不錯的。”

當初一個入京的機場,站姐和粉絲也能敏銳地從人群中捕捉到崔一諾的臉,哪怕他和星漢所有人一樣一身黑,沒帶妝。

火鶴:“甚至他的家裏也不缺錢。”

這麽一說,崔一諾確實是來參加“變形計”受苦了。

火鶴不解又現實地表示:“說實話,好像也有點隱約的理解了。”

娛樂圈來錢真的很快,這也是大眾對明星藝人存在抵觸情緒的理由之一:

雖然他們現在只是練習生,但是前二十名其實每個人每個月都是有底薪的,如果公司買了什麽周邊,也是要按照銷量給他們挨個分成的,說實話,錢還不少。

更別提一旦出道,出一個外務能掙多少錢了。

但是崔一諾不缺,他對錢也沒什麽概念,尤其在本人物欲沒那麽高的情況下,如果不是熱愛,又一切來得那麽容易,努力的理由好像都找不到。

鐘清祀:“我不理解,我不缺,但也沒這麽擺爛。”

洛倫佐:“我也不缺。”

火鶴:“......”

火鶴:“我缺!我缺行了吧!?”

知道你們是電是光是天之驕子,是信托基金寶貝TFB逐夢大舞臺了!

他覺得和這兩個人在這方面說不通,結果一轉頭,洛倫佐的一雙眼睛註視著他。

那雙眼一如既往的鮮冽銳利,相比於第一次見面,隨著年齡的增長,幾何倍地呈現出藏於靜謐的鋒芒來。

“這就是我最不討厭你的原因。”

火鶴:“?”

他按了一下耳朵,再次扭頭看過去。

洛倫佐還在盯著他。

火鶴:“你剛才那句話聽起來好像不太對勁。”

鐘清祀:“我來解釋一下——這句話要結合語境來分析。”

“第一種,帶著挑剔的認可,意思是你整體上來說他不喜歡,但這方面沒那麽討厭。第二種,偽裝的好感,可能他不好意思表達對你的喜歡,所以很別扭。”

洛倫佐:“...鐘清祀你——”

“第三種,帶有調侃的貶低,意思是你沒啥可誇的,但這點還行吧。第四種,試探,故意讓你揣測他的意思,意思是吊著你,讓你胡思亂想。”

鐘清祀:“好了,暫時就能分析出這些,現在你覺得他的表達是哪種情況?”

火鶴:“洛倫佐又不挑剔又沒那麽別扭又不會貶低人也不會調侃別人,更不會吊著人。所以我選五。”

“何解?”

火鶴理直氣壯:“另有隱情,請聽下回分解。”

鐘清祀緩緩地舉起手,對著火鶴比了個大拇指,眼睛瞬間笑彎成兩座橋。

洛倫佐對他們兩個毫無內耗甚至對答如流的對話有些無語,但也沒有出聲解釋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而這邊,火鶴沒怎麽在意剛才的話題,他抓緊時間拋出了下一顆重磅炸彈:“而且他說,他可能已經被私生拍到過了。”

當時崔一諾把這句話拋出來的瞬間,火鶴感覺自己原來就“嗡嗡”作響的腦袋,下一秒就要炸了。

短暫的緘默不語。

三個人面面相覷。

鐘清祀倒是還好,火鶴從洛倫佐的表情裏讀出了天塌了一般的崩潰。

別問他是怎麽看出來的,問就是因為熟,所以懂。

“再被放出來一次,我們七代好像就要完蛋了。”半晌,鐘清祀沈痛地發表感言。

信任危機又要爆發了。

那瞬間火鶴上輩子學的那些心理、金融之類的課程裏什麽連帶效應、群體歸因偏見、代表性偏差的概念,無論在這裏用合適不合適,一股腦全都冒了出來。

“咄咄咄——”

門突然被敲響了。

“可能是範光星來了。”

靠近門口的洛倫佐起身去開門,結果開門之後沈默了三秒,緊接著一顆腦袋倏地從門口探了進來。眉眼深邃,輪廓立體,瞳仁微微一轉,像是某只幼獸嗅探到了令其警惕的氣息。

是鳳庭梧。

“我在外邊聽段晗說你們又在擅自換宿舍?”他盯著鐘清祀和洛倫佐看了又看,“那你之前為什麽不讓我和小火住一間?”

鐘清祀還沒來得及回答,鳳庭梧視線霍地一動,落在了正坐在床邊的火鶴身上。

火鶴心裏暗叫不好,扯開一個笑舉起手,打了個招呼:“嗨,吃了嗎?”

鳳庭梧站在原地呆滯三秒。

然後難以置信地叫出了聲。

“火鶴你騙我!”

火鶴:“我沒...”

鳳庭梧的表情如遭雷擊:“我之前邀請你去我房間裏吃泡面,你和我說你今晚想待在自己的屋子裏不出去了,我就答應了!結果現在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會在鐘清祀這小子的房間裏!為什麽洛倫佐也在!你們三個要瞞著我幹什麽?”

洛倫佐無言地後退幾步,避開了他的掃射範圍。

鐘清祀:“我先抗議一下,什麽叫‘鐘清祀’這小子?你能不能對比你大的哥哥...”

鳳庭梧憤怒地:“你們!沆瀣一氣!蛇鼠一窩!”

其他三人:“......”

洛倫佐:“誰告訴他成語這麽用的?”

火鶴:“他上周的作文題目是《勿以惡小而為之》。”

沒敢說這兩個詞是那時候,自己幫他縮減字數簡練文風的時候用的,他倒是記得挺牢固。

鐘清祀的眼鏡無力地歪斜在鼻梁上,然後他送給火鶴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火鶴:“...你聽我解釋...”

鳳庭梧:“嗯,那你解釋。”

旁邊圍觀的鐘清祀小聲和洛倫佐說:“一般劇情不是應該是,火鶴拉著他說‘你聽我解釋’,鳳庭梧瘋狂搖頭‘我不聽我不聽’才對嗎?”

洛倫佐:“......”

洛倫佐說:“你少看點奇怪的電視劇吧。”

火鶴迅速口齒清晰地給他解釋:“是這樣,本來我是打算留在我那個屋子裏好好休息一下的,結果出現了突發事件,所以我才迫不得已地來找鐘清祀的,這都不是出自我本意。”

天地良心,他壓根沒指望自己幾句言語試探能試探出什麽結果來。

鳳庭梧:“什麽突發事件?”

火鶴:“......”

他遲疑了一下。

倒不是信不過鳳庭梧,但他們這頭還沒捋清頭緒,是不是不應該擴大知情者的範圍了?畢竟未成年抽煙這種事可不是小打小鬧。

這幾秒的猶豫被鳳庭梧徹底誤解。

“好啊!你一點也不相信我!我又不會說出去!”

火鶴再次受到了十四歲小男孩的音量暴擊,他痛苦地伸出爾康手:“你再聽我解釋...”

這次鳳庭梧沒有再聽他解釋,他憤怒地轉身奪門而出。

“砰——”

雖然生氣,但是教養不錯,關門的力度還知道控制一下。

驕矜的小野獸氣呼呼地走了。

鐘清祀用眼角斜了斜火鶴:“你不追嗎?”

火鶴按住了太陽穴:“別說了,我頭疼。”

*

從鐘清祀的房間裏出來,早已過了零點。

他們經過一個小小的茶水間,裏邊有自動售貨機和冰塊機。

火鶴說了句“我去買瓶水”,一邊摸出手機,結果走進去之後發現洛倫佐也默不作聲地跟著過來了。

自己擡手掃碼,他就默不作聲地看著。

待火鶴彎腰去機器裏摸礦泉水的時候,聽見洛倫佐突然說:“你剛才是不是有什麽話沒說完?”

火鶴的手頓了一下。

的確是這樣。

但他沒料到看出這點的不是鐘清祀,居然是洛倫佐。

他將飲料摸出來,扭頭去看洛倫佐。洛倫佐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話,燈光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凝固成一道瘦削剪影。

火鶴說:“我也問了崔一諾,他大半夜出去樓梯間抽煙,是不是也是為了釋放情緒。”

根據青道的判斷,和他的觀察,那個人大概率抽煙時間不短了,抽的還是東南海這樣的牌子,以數量看說不定還有煙癮。

“他怎麽說?”

“他說不是他,他其實沒什麽煙癮,不會大半夜跑出去抽煙。”

洛倫佐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他唇角微收,不自覺地將其抿得更緊。

火鶴一想到這個又開始生氣:“他還問我!他說你為什麽聽我否認之後表情這麽絕望?”

那時候自己閉上眼,再睜開,看見崔一諾一張似乎對什麽都不在意的臉,又再次把眼睛閉上了。

洛倫佐說:“所以意思是,釣出來一個,但是那個樓梯間抽煙的不是他,還是沒找到?所以最壞的可能是——練習生還有一個抽煙的,甚至更兇?”

火鶴:“就是這樣的。”

雖然也存在那個人並不是練習生的可能性。

洛倫佐:“行,我知道了。”

兩個人一時無言,從茶水間出來,來到走廊。

洛倫佐不緊不慢跟在火鶴身後,半晌火鶴突然聽見他叫住了自己:“你不問剛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火鶴下意識地問:“哪句話?”

火鶴:“哦你說那句‘這就是我最不討厭你的原因’?我剛才不說是給你留面子啦,我本來想選二,你喜歡我的。”

洛倫佐:“......”

火鶴:“不和你開玩笑了,你要解釋嗎?我不會喊著‘我不聽我不聽’然後跑路的,你放心。”

他其實的確沒有放在心上,對於別人對自己的態度,他一般情況下看得很清楚——可能喜歡這方面比較遲鈍,這點是從大學時期遇到很多表白,朋友提醒他才意識到那是表白這點上來判斷的。

但是對於負面的情緒,他大多分辨得真切,而洛倫佐對他完全沒有。

雖然他也不太看得懂洛倫佐對他到底是個什麽態度,對方對誰基本都淡淡的,粉絲說得挺對的,他有種即使和人互動也存在的獨美感。

洛倫佐說:“說起崔一諾的時候,我就想到了你。”

“嗯?”火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在有天賦的方面,你是比他更老天賞飯吃的天才練習生。”

“噗——”火鶴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

“咳咳——”

他咳嗽著蓋上瓶蓋,擡眼去看洛倫佐。

洛倫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

“但是你和他不一樣。你上進、努力,願意鉆研,不會敷衍了事,對得起自己的天賦和這份工作。”

“我不喜歡有天賦,但是隨便揮霍浪費的人,雖然這和我也沒什麽關系。”他說,“所以即使你一直壓在我的頭上,我也從來不會討厭你。”

——雖然距離出道還有些時間,但是即使無論是公司內部還是外界輿論,都有自己的預判:

洛倫佐這個曾經被全帝都上下看好成為七代領頭人的練習生,卻很大可能會被年紀更小的火鶴,奪走未來出道組的C位。

以他要強且高傲的個性,會不會對火鶴心存芥蒂?

論壇上甚至還有關於這個想法的投票,萬人參與,選擇“會”的人占百分之八十以上。

“設身處地想,有人橫插一腳把我的班級考試第一拿走,我都會忍不住不高興,更別提洛倫佐了。”

“你司的出道C位就是未來永遠的C,無論人氣再怎麽變動也要跟著一輩子,永遠站在最中間的,這分量可不輕。”

火鶴其實也知道。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洛倫佐一直排在第二位的感受。

比如說七代第一次的單獨演唱會,現場公布票數,洛倫佐4票之差落敗的那一次。

對方說著“恭喜你”過來祝賀火鶴的時候,也看不出絲毫情緒的變化,無論正面還是負面,好像無動於衷。

火鶴那時候看不出洛倫佐在想什麽,後來許多次都是如此。

這個哥哥從不剖析自己的情緒,就那麽安靜地存在著。

火鶴喃喃地說:“啊...原來你是這麽想的。”

洛倫佐笑了笑,笑容只流淌出一點微弱的溫度,隨後就消失殆盡。

他擡起手摸了摸火鶴的頭,以他們現在的身高差,這個動作做起來不費力:

“因為你值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