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山河墜 遇刺

關燈
第139章 山河墜 遇刺

崔棲看著窗扉上映出來的守衛燭影, 不由得嘆了口氣。

京城雖然富貴,但確實有些讓人不消。

他還是更願意待在水光瀲灩、和風細雨的江南。

盡管和南梁王府的守衛們沒有什麽交流,大多時候只待在房間裏, 崔棲還是隱約意識到, 對他的看守在放松。

這似乎並不是什麽好事情。

他嗅到一絲風雨欲來的味道。

果然,在某個明月高懸的夜裏, 有人恭恭敬敬地將他從南梁王府請走,到一處風雅的別院安置。

當然,對他的看守並沒有減少。

只是換了一撥人, 並且不直接放在明面上了。

這群人對他十分恭敬, 言語之間刻意地暗示他身份尊貴。

崔棲只覺得有些無奈。

——再尊崇高貴的身份,沒有與之匹配的力量, 也只是一紙空談。

他並不覺得這個所謂的尊貴身份會給他帶來什麽好處。

在被帶到這座別墅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冒雪而來。

是個極年輕的女子, 挽著婦人鬢發,容色秀美, 錦繡羅裙,羽披狐裘,雜以金線繡出繁覆的纏枝花紋, 手腕上玉鐲叮當。

她見了崔棲, 盈盈一拜, 自報家門。

“妾乃姜五郎之妻,盛遠伯府崔知柔。”

竟然還是同姓本家。

崔棲驚訝了一瞬, 才拱手施以回禮:“崔夫人。”

他沒有介紹自己的身份,反正其他人都比他要更清楚他的身份,倒免了他多此一舉。

“倒是很少有人這樣喚我。”崔知柔柔聲說道,唇邊含笑。她是高嫁, 姜氏門楣高貴,旁人都喚她一聲“姜五夫人”,隨她夫君的姓氏排行。

“說起來崔郎君的姓氏同我本家盛遠伯府也有不淺的淵源呢。”

她眼眸裏光彩明亮照人,猶如燃燒灼灼烈火。

與之截然不同的是,她堪稱柔順的姿態與嗓音。

越京啊。崔棲在心中感嘆,難怪都說這天子腳下是人傑地靈的地方。

不過他並不接崔知柔的話。

“崔姓也不少見,南州之地崔姓不止萬戶,沾親帶故者多矣。不過崔某身份寒微,恐怕同夫人本家攀不上關系,就算祖上僥幸同出一脈,如今也難以高攀。夫人就不必折煞崔某了。”

回絕的態度分明。

“郎君怎麽就斷定是自己高攀呢?”崔知柔微微而笑,意味深長地望著他。

若是常人在這樣的誘導下,必定驚疑不定,立刻追問下去。但奈何崔棲對自己的身世從來不感興趣,從前活了二十餘年,他也沒有想著要對自己的來歷一探究竟,眼下也不會突然生出好奇心來。

“夫人門楣高貴,豈是我等尋常黔首可攀?”

他淡淡開口。

“今日看來,確實如此,但焉知日後你我境地不會易地而處呢?”崔知柔含笑溫聲道。她大抵是看出崔棲的心不在焉,不接話茬,便不妨將話挑破:“崔郎君受我夫君的邀約而上越京,只是中途不慎被賊人劫走,夫君費了不少心力才將崔郎君解救出來。倘若郎君當真只是一介布衣,豈會引得各方相爭呢?”

“解救”——聽到這詞,崔棲心下哂笑。

“那崔夫人希望從我身上得到些什麽呢?”

“不。我並不是想從崔郎君身上得到什麽,而是想送你一場潑天富貴。”她擡手虛虛攏了攏鬢邊纏花,奇異的神采從她眼睛裏迸發出來。

——那是野心與欲望。

越京的女子都是這樣嗎?崔棲分神想道。

半晌,他才在崔知柔的凝視裏緩緩垂下眉睫,神態仍舊溫和而平靜,讓崔知柔不由得想起萬山寺裏不動如山的菩薩神佛,低眉已是慈悲。

也許他是個好人。

這念頭甫一出現,令崔知柔頓時覺得有幾分好笑。

越京不缺好人。那位曾經庇護盛遠伯府的宸妃娘娘也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沒有在波詭雲譎的宮廷裏活下來。

而宸妃的薨逝,讓借著東風稍有起色的盛遠伯府很快就重新寥落下去。

祖母並不避諱給她講這些往事,並且時常不無遺憾地摸著她的頭發:“倘若當今天子不是這樣的年幼,以你的才貌容色,即使中宮之主不可為之,天子寵妃的位置如何不能爭上一爭呢?”

可惜造化弄人。

她與當今天子的年歲差的實在太多了。

所以崔知柔為自己精心挑選了另外一條路。

姜氏五郎。

她很快將那一點逸散的念頭收攏。不論崔棲是不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總歸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盯著崔棲,聽他沈默良久之後終於給出回答:“崔某並不奢求富貴榮華,恐怕要叫崔夫人失望了。”

不算多讓人意外的回答。

不是人人都有追求無邊富貴的野心,可是——“崔郎君認為自己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她煙月細眉微蹙起,似笑非笑的神情裏帶出一點嘲弄與憐憫。

“身在局中,連執棋人都要分出個輸贏才能下場,何況棋子呢?”

她說著轉過臉去,滿月淡而朦朧的光自菱花格窗欞疏疏漏下,一縷繞在她雪青暗紋的衣領上,秀發如烏雲堆雪,鬢間步搖一段長長的珍珠流蘇搖曳。

並不出太挑的柔美秀麗讓人更易放下心防,這一長處總是被她恰到好處地利用。

“崔郎,你我之間無冤無仇,我也並不想害你。”她輕輕地說,“但是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知曉你還活在世上的人在我祖母身邊待了這麽多年,我卻從未發現過什麽不對勁。”

她尾音略染上幾分自嘲。

“朝堂上的局勢瞬息萬變,南梁王世子與清河公主借婚約聯手,他們自然是不希望天子之位發生變動,李尚書受先帝所托,輔佐陛下,他的利益就是陛下的利益,也未必願意改弦更張。對於變數,自然是讓他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最好。至於我的夫家,說來冠冕堂皇,是要撥亂反正,可是也不過是為了對抗清河公主的步步緊逼罷了。”

“郎君不是耳目閉塞的愚笨之人,想必已經對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測了吧。”她語調雖輕但極為篤定,“如郎君這般,身份貴不可言,但也如履薄冰。倘若不能爭取到說話的權力,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就算是為了自己的性命。”她漆黑沈靜的眼眸裏流淌過物傷其類的哀憐,“崔郎君也不能不去一爭呀。”

她說的其實非常在理。

崔棲從她的話中聽出如今朝堂的大概形勢,愈發覺得自己的處境著實是不太妙。

言辭確實能夠動搖人的心志。

像崔棲這種對朝堂鬥爭毫無興趣的人,聽完她推心置腹的話也不免覺得,若是自己一退再退,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但其實,清河公主要殺他,那天夜裏就可以動手了。

不過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他再不給回答就是真的不識好歹了。

“你說的不錯,可我無權無勢,如何去爭呢?”崔棲松了口。

崔知柔臉上的笑意真切幾分。

“崔郎大可放心,只要你願意,自會有人為你鞍前馬後。為今之計只需你先順勢恢覆自己的身份。”

崔棲問她:“我到底是什麽身份,令你們這麽重視?”

“天底下最貴重的身份是什麽,郎君便是什麽身份。”

她低垂下素白瓷胚般的長頸,頸間瓔珞華珠累累,令人目眩神迷。

*

“南梁那邊來信了,催世子快些回去。”

親衛低聲向蕭照稟告。

“不是已向父王母妃傳過消息?”蕭照挑了下眉,墨色眉峰銳利,斜飛入鬢角。

“是。但是王爺又催了一次。”親衛猶疑著將信中剩下的內容覆述:“王爺在信中說,如若世子成事,便早日將世子妃帶回來,如若世子不行,沒有世子妃,那便早些回來,留在越京也無用。”

這倒更像他母妃會說出來的話。不過對他母妃的話,他父王素來是奉為圭臯,因而這番話出現在信中也不奇怪。

他唇邊笑意似有若無:“我稍後便給父王母妃回信,叫他們不要急在這幾日。世子妃,孤自然會帶回去。”

親衛退下,但蕭照眼底的疑慮未因此散去。

南梁王素來不太管他的事情,這次卻分外關心他歸程的時間,結合之前邊境傳開的消息,這些措辭間流露的意思恐怕便分明了。

邊境究竟亂到了何種境地?若是外敵侵犯倒也還好,唯獨就怕……內外勾結。

留給商矜肅清內政的時間不多了。蕭照負手佇立,眼底慮色翻湧。

他並不憂心以商矜的本事能否肅清朝堂的沈屙,唯獨令他擔憂的是,人被逼到了絕地,難免會做一些狗急跳墻的事情。

——

當日夜裏,清河公主在入宮的道路上遇刺的消息傳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