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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今人悲 “殺得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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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今人悲 “殺得完嗎?”

紀先生平覆好心緒, 馬上追問桑星搖:“已經捉拿到縱火之人?”

“還未。但那縱火之人被淮安郡王府的一個小吏看到,是許太後一母同胞兄長身邊的一個隨從。”

商矜神色冷凝:“淮安郡王一家情況如何?”

“淮安郡王和幾個庶子都已經葬身火海,事發突然, 若非刑部之人正好路過, 還要再等半個時辰才能收到消息。林施瑯大人聽到消息立刻遣人來向殿下報信,但具體情況暫時未明。不過淮安王妃應當安然無恙——她這幾日攜女兒住在娘家, 沒有受到波及。”

清河公主的府邸是單獨建的,與那些宗室的府邸隔著數條長街,再兼之淮安郡王不是什麽重要人物, 沒什麽人特意關註他, 府上收到消息便稍微晚了些。

“是我失職。”桑星搖咬牙道,京中風聞動向都是由她整理後向商矜稟告, 按理說不該有這種忽視,但她下意識覺得淮安郡王無足輕重, 才導致今日禍事發生、讓商矜陷入被動的局面,“請殿下責罰。”

人力所及, 有疏忽在所難免。商矜對下屬並不苛刻,不過此事確實是桑星搖失察,商矜表情淡淡, “你自去控鶴司領罰, 日後不要再有疏漏。”

說到後面, 他嚴肅的口吻又放緩了些,有種平易近人的溫和。

說完商矜看向紀先生:“此事恐怕需要紀先生親自走一趟。”

“願為殿下效力。”紀先生聽起身拱手, 對商矜讓他去處理這件事早有預料。

他善察斷,更易從案發現場發現蛛絲馬跡,也許能找到些什麽證據。

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商矜斂容,回禮:“多謝先生。”

待紀先生離去, 商矜馬上看向桑星搖,清冽目光冷靜而分明,挽好的發從鬢邊洩露出分縷,如流水柔軟垂下。

“讓人備車,我要即刻進宮面見陛下。”

許氏被牽扯進來,意味著無論是幕後之人想要算計商潯,還是商潯自己昏了頭,都意味著此事不可能輕易善終。

有“天子失德”的舊事在前,此事一旦坐實乃是商潯指使,必然會被天下人斥責昏庸暴虐,為一己私欲濫殺無辜,不堪為君。

淮安郡王從法理上來說乃是天子血脈至親,至親尚且如此,何況尋常人?天下萬民豈不惶惶?

商矜慢慢收攏手指,眼底掠過一抹厲色。這一招確實打得人措手不及,偏偏此時到了節骨眼上,天子不能輕言輕易廢立。

他唇齒收緊,下頜拉出一道冷硬弧線,伴隨著的還有自唇齒間的輕蔑冷笑。

半個時辰後,商矜在紫宸殿見到了小皇帝。宮人內侍都被揮手摒退,商潯的身量又高了不少,但與商矜這樣真正的成年人相比也只是剛過他的腰線,他又坐在椅子上,便更加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清楚商矜。

“清河公主,你見到朕不該行禮嗎?”

他故作厲色,但沒有獠牙的還要張牙舞爪的幼獸無法讓人升起半點忌憚之心,反而顯得可憐兮兮。

商矜垂下鴉羽似的濃密眼睫,緩慢打量過面前被他一手扶上天子之位的少年帝王,他的兄弟,良久才在商潯滿身不自在的僵硬神態裏挪開視線,落在窗外不遠處的宮墻上,宮墻一角被月光投下光禿禿的花枝的陰影,此外侘寂一片。

縱然是天底下至尊至貴的帝王,也被困在這一眼看得到頭的四方宮墻裏。碧瓦朱墻保護著天家貴胄,也牢牢將他們困死。

一如商潯。

他拼命在宮墻之內掙紮,卻始終沒有辦法張開羽翼飛往外面自由的天地。

從沒有看見過的東西,怎麽好去爭取?

不知道許太後在先帝皇陵邊回憶起深宮往事,可會有些遺憾她為自己的孩子選定的這一條路?

——多年前,薛皇後為他選的也是一條何其相似的路。

商矜很快回神 ,沒有理會商潯的話,只是徑自開口:“淮安郡王府縱火一案,是你指使許氏的人去做的?”

商潯猛地從椅子上坐起來,一剎那的錯愕遮掩不住,腦子空白了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他扯了扯嘴角,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淮安郡王府失火死人,和朕有什麽關系?”

商矜輕輕地嘆了口氣,再看向商潯時眼裏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燭火只映照出他一半的臉,將另一半深深埋藏在陰影中,向上挑開的唇角帶著輕蔑的諷意。

眼底寒光讓商潯身體不自覺地瑟縮,他轉過臉根本不敢對上商矜的目光。

在他挪開視線的一剎那,聽商矜開口說道:“果然是你指使許氏。”

商潯正要辯駁,但商矜已經沒有聽他胡亂狡辯的耐心,繼續往下問:“你承諾了許氏什麽利益,讓他們能死心塌地為你辦事?”

謀害宗室從律法上講乃是大罪,但淮安王府這一支已經是遠宗,許氏也是皇親國戚,若有位高者從中回護,斷案時不難網開一面。

——何況淮安郡王人都死了,為他討個公道對大家也沒什麽用。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商潯擡高聲調,揚起下巴,似乎這樣能讓他在商矜面前更有底氣。

商矜輕柔地笑了笑,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克制收起,咬金斷玉地利落。

“陛下能夠承諾出去的,只有皇後之位吧?”

他話音落下不到片刻,卷地狂風撞開窗牗,掃起枯葉。葉片在風中打著旋兒,聲響簌簌,慢悠悠落在玉階前。

天光晦澀,暮雲中炸響驚雷,銀白電光當空劈下,照亮小皇帝驚惶臉龐。

“又要下雨了。”

商矜轉過眼瞥向窗外庭院,幾個宮人正垂首掃去枯葉塵土,一切色彩都灰蒙蒙的,透著一種風雨欲來前的不詳。

“陛下。”商矜重新喚他,“淮安郡王不過是個閑散宗室,有什麽值得您非要置他於死地的地方呢?”

少年天子脊背挺直到僵硬,他坐在寬大的椅子裏,臉色蒼白,像極了沒有生命,被偃師操縱的傀儡。

商矜每一個字的音節都敲在他心上,那麽溫柔和緩的聲音,於他不亞於下地獄的催命符。

他咬緊牙關,再一次否認:“不!這件事和朕一點關系都沒有!”

“沒有嗎?”商矜極輕地抒出一口氣。

商潯在說出那句話後,一片茫然的心緒忽然平靜下來,緊接著他的心臟重新劇烈地跳動,一聲比一聲快,他聽見自己飛速地說:“就算這件事是許家所為,那也只是許家和淮安郡王府的私怨,和朕有什麽關系?”

商矜從容地笑了下:“陛下知道嗎?即使淮安郡王死了,越京的宗室中還有數位王爺,更別提遠在蕃地的遠支。”他在天子藏著怨毒的晦暗神情裏溫聲開口,“聽聞瑛郡王的幼子過目不忘,才五歲就能吟詩誦文,周王的嫡太孫前些時候才滿月,周王子孫眾多,比淮安郡王更甚……”

他在天子強忍怒意與恐懼的模樣裏停下來,商潯還沒有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商矜繼續道:“陛下,這些人你殺得完嗎?你又有幾個許氏可以指使?”

“夠了!”商潯崩潰地打斷他。

說到底他也只是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才失去自己一直依靠的母親,又面臨著朝野無人的困境,時刻擔心自己有一天會悄無聲息地死掉。

這一刻,少年天子的防線全部崩潰,他抱著頭嗚嗚地哭起來,甚至顧不得自己面前還站著一個商矜。

商矜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陛下,是誰教你對淮安郡王出手的?”

少年天子只是痛苦地抱住腦袋,蹲下身體,完全沈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他想尖叫,想哭泣,但是他不多的理智讓他維持著在商矜面前最後一點尊嚴。

商矜目光依舊平靜溫和,他望著商潯崩的模樣,再次開口問了一遍。

商潯什麽也聽不見,或者說他什麽也不想聽見,他握住了胸前垂下來的長命鎖,那只是一枚工藝粗糙的銀鎖,此刻卻似救命稻草般被他緊緊握住。

“母後……”

“陛下還記得許太後?”商矜唇邊弧線向上挑過一瞬,又拉成毫無波瀾的姿態,“那陛下可知道,您指使許氏謀害宗室,您可以輕松脫身。但放在別人眼中,就是太後約束娘家不利——您又一次將您的母親推向了險境。”

縱使用詞極為恭敬,但話語中流轉著微妙的諷意。

小皇帝終於冷靜了下來,他略有些茫然地擡起頭來,商矜這時候極耐心地又重覆了一遍問題。

小皇帝想了想,終於從腦子裏扒出一點零散的記憶來,“……是他們告訴朕,只要除掉淮安郡王,朕就能高枕無憂了……我不想被廢,我不想死……”

他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惶恐無助地抱住自己的膝蓋。

他只是想要保護自己而已。

商矜平靜聽完,從容行禮告退。

高大的殿門在他身後被合攏,隔絕黃昏最後一抹天光。

惠太妃身邊的女官早已在外等候多時,見到商矜出來,朝他微微屈膝行禮:“惠太妃娘娘讓奴婢過來看看,問殿下這事該如何處理?”

“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長了。”商矜淡淡道,“惠太妃娘娘平日禮佛喜靜,但宮中事也要多上心幾分,尤其陛下身邊的人更要慎重。”

“是。奴婢這就回去回稟惠太妃娘娘,好重新給陛下身邊選一批得用的人。”女官猶豫了下,“只是不知道現在陛下身邊這些人要如何處置?”

“從哪兒來就送回哪兒去。”

商矜緩步踏下臺階,內侍遞給他一柄繪紅蓮竹骨傘,他撐開傘,修長伶仃身影消失在綿密雨幕中。

女官擡起頭,看向紅墻朱瓦外的天空,遠方一片晦暗,看不清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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