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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青青否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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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青青否 “謝謝你。”

商矜見過很多死亡。

幼時那位深受先帝寵愛的宸貴妃一朝身死, 整個宮內郁郁不安,連皇宮上方的雲都壓低了幾分。

他悄悄地一個人去見過這位據說是他母後最大敵人的寵妃,她死的時候面容依然嬌美, 但眉目之間仿佛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愁緒。

人人都說天子情深, 說她不過平民之女卻能做天子寵妃實在是福澤深厚,各種惡名美譽加諸於她一身, 流言蜚語下她的影子蒼白柔弱,困死在碧瓦紅墻中。

明眸皓齒,紅顏枯骨。

然後是薛皇後。

薛皇後的死亡毫無征兆, 似乎是前一夜她還指點商矜的課業, 為貍奴梳理著貓毛,與它做游戲, 第二日清早的第一縷陽光灑進巍峨宮闕時,貍奴哀哀地叫喚著, 睜著一雙貓眼看著往來宮人驚慌失措,手中銅盆、食盤各種東西傾倒一地, 聲音沈悶猶如喪鐘。

人群從它身側掠過,它並不懂得人類的生離死別,卻是陪最後伴在薛皇後身側的生靈。它穿過慌亂的人群, 躍入踏進宮殿的商矜的懷中, 回頭往殿內看了一眼。

紛亂的影子中, 它看不見自己已經溘然長眠的主人。

沒有多久,這只貍奴也死去。商矜將它埋葬在薛皇後的宮殿後, 握著染血的刀走向腥風血雨的落花春夜,先帝駕崩的喪鐘響徹越京。

他看著先帝咽的氣。

原來天子與普通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沒有什麽不同,權勢也無法挽救生命的衰敗。

時隔多年, 他還能想起那個冷風吹雨的夜裏,先帝憤怒地瞪著眼睛,顫巍巍擡起手指指著他的模樣。

他並不肖似先帝,與薛皇後一模一樣的脾性素來讓先帝極為憎惡。先帝總認為宸貴妃的早亡和薛皇後脫不了關系,同時他又深深地忌憚著世家,對於薛皇後這個世家女恨屋及屋,兩看相厭。

或許是因為有姜太後鴆殺皇帝的先例在前,先帝總害怕自己會死於世家之手,然而他又無法徹底與世家割席。商矜記事開始,便覺得他這位父皇是個矛盾的人——他太軟弱了。

商矜冷酷地想。

他沒有辦法保住帝王的權勢,只能以寵愛平民出身的宸貴妃作為一種隱秘的抵抗,但是他又沒有保護好只能依附他而活的宸貴妃,他無法怪自己,只能找盡理由責怪薛皇後。

冰冷的宮闈裏,每一個光鮮亮麗的人腳底下的影子都畸形而扭曲。

商矜看著先帝的影子在帷幕上顫巍巍地扭動,行將就木,散發出枯朽的衰頹氣息。新帝即位的聖旨已經寫好,宣紙的太監就等候在門外,只等著皇帝徹底變為先帝就宣旨。

先帝混濁的眼睛裏倒映出來商矜冷硬的面容,他張口,聲音嘶啞:“你、皇後……是朕……”

然而剩下的音節被吞噬在喉嚨深處,再也沒有吐出來的機會,商矜冷漠地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先帝臨死前未曾說出口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呢?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句話,沒有辦法將先帝變成不世明君,也沒有辦法將先帝變為一位慈父。

那一夜死的不僅是先帝,鮮血流過紫宸殿前的長階,垂絲海棠新結出花苞,滿樹艷色似被鮮血染過,刺眼得叫人心驚。

商矜站在臺階上,中書令薛晚鶴領著百官從此趕來,在臺階下第一個拜伏,百官隨後跪拜下去,天際破曉的第一縷金色曙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恍若神魔。

新舊政權的交疊在鮮血的威懾下平穩完成,此後暗流湧動、王朝風雲變幻,都翻開嶄新的一頁。

此後他殺過許許多多的人,細作、官吏、庶民、宮女、宦官、宗室,生死之重只在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之中。他從不去回想自己做出的決定——那些未必完全正確,那些死去的人未必每一個都該死,他必須足夠地果斷、足夠地正確、足夠地讓人信服。

他不能走錯一步,否則就會萬劫不覆。

他所牽系的,不僅是他一個人的性命。

他也漸漸有了一副不為外物所動的冷酷心腸,清河公主弄權、手段殘忍的傳聞也漸漸在越京裏傳開,所有人都認定清河公主商矜冷酷無情、生殺予奪。

——但誰生來就是如此?

太多的生死讓他對這些人間尋常事無動於衷,縱使聽到姜仙蕙的死訊,商矜也只是驚訝了一瞬,並沒有太多的表情。

只是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好奇,像姜仙蕙那樣的人死之前會想什麽事情?如果有朝一日他將死的時候,又會想什麽?可惜他最臨近死亡的一次,意識微弱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想。

商矜聽得見自己冷淡鎮靜的聲音:“她什麽時候死的?”

“夫人死在午時,她說要等殿下來後再收斂屍骨。”侍女的聲音透著一股悲傷,因為哭了很長時間,她嗓音格外地低,“夫人讓我告訴您,是她放走了陸望。”

這是這個為人奴仆的女子第一次直呼高高在上的主人家名諱。

薛寧璧輕嘆了一聲。

他與姜仙蕙並不熟悉,只是覺得妻子救丈夫一命實在是人之常情。

“姜夫人還說了什麽?”

“夫人說陸望不是個東西,但是這麽多年夫妻,沒有什麽特別對不起她的地方。她不能不記著他的恩情。”陸望這麽多年幾乎對姜仙蕙言聽計從,盡管多年無子也不納妾不蓄歌姬,病中悉心照料、衣不解帶,於時人的要求來說,陸望確實算個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侍女擡起眼睛。

“夫人還說她反正死了,也管不了陸望的事情,殿下想要殺陸望就殺,反正陸望也跑不出青州。”

“我知道了。”

商矜聲音很淡。

姜仙蕙記的是陸望的恩情,而非夫妻之情。

恩情還完了,便能一刀兩斷。

“夫人死後的留下的東西分為三份。”侍女又道,“一份給陸望買口好點的棺材,一份捐給青州境內的慈幼堂,一份留給殿下,算作對殿下與南梁王世子將來的新婚賀禮。東西夫人生前已經命人清點完畢,待喪事結束後,就會送到殿下這兒來。”

侍女說完,福了福身告退。

薛寧璧等了小半刻鐘才終於緩聲開口說:“陸望那邊……”

“早在我們入城之前,姜夫人就把陸望送走了。”商矜輕聲說,“我們的人盯著的,只是個替身。”

姜仙蕙在城門口見他那一面流露的態度讓他誤以為陸望還在城中,沒有考慮過姜仙蕙早將人送走的可能。

要保住陸望的性命,也只可能讓他離開青州府隱姓埋名了。

但陸望心高氣傲,肯定不願意在荒山野嶺了此一生,人走到絕境往往就容易做出一些糊塗事情來——

“或許不該同意讓薰風留在昌河的。”商矜蹙眉,忽然低聲開口。

“什麽?”薛寧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半晌張了張口,“……陸望是想拿薰風來威脅我?”

薛薰風是他親妹妹,如果陸望這麽做,薛寧璧還真不保證自己不會猶豫。

“陸望不會傷害她的性命。”陸望想要用薛薰風做條件保全自己,就不會有膽量傷害到薛薰風,因為那是他唯一的籌碼。

商矜看了薛寧璧一眼。

“控鶴司的人在她身邊,不會有問題。”如果控鶴司保不住薛薰風,那麽即使薛薰風在薛寧璧身側也是一樣的。

讓他真正有所憂慮的,並不是薛薰風。

薛寧璧眉宇間還是溢滿憂色:“我想接她回來……不親眼看著她我不放心,她已經出過一回事了。”

他看著商矜沈靜的姿態,恍惚意識到商矜並不是那麽在乎薰風的安危。這其實無可指摘——畢竟只有薛寧璧才算得上她的親兄長。

商矜不置可否。

“如果你想去就去。”

實際上,從現在趕過去昌河的作用不大。而他不可能將所有重心放在薛薰風一個人身上。

薛寧璧恭敬地拱手行禮告退,步履匆匆。商矜負手立在原地,良久扯了扯嘴角,輕輕地,勾出一點嗤笑。

薛家兄妹情深,和他一個想著利用人家的卑鄙小人有什麽關系?

………

睡夢惺忪間,傳來一陣響動。商矜睜開眼睛,擡眼看見蕭照正坐在窗前,他手中提著兩個染血的頭顱,眼睛瞪大,死不瞑目的模樣——仿佛他們還沒有意識到殺他們的人存在時,就已經被割下頭顱。

兩人四目相接。

蕭照先一步開口:“這兩個人鬼鬼祟祟出現在你房門外準備殺人,孤便幹脆給你解決了這麽麻煩。”

是陸望派來的死士。

商矜了然。

陸望都準備去抓薛薰風破罐子破摔了,怎麽會放過商矜?既然八成會死,不如拉個陪葬的。

商矜看了一眼面目猙獰的頭顱,蕭照似乎意識到這玩意對尋常人來說有點罕見,將頭顱往身後藏了藏。

商矜輕輕挑眉:“他們出現在我房間外,是為了殺我,那世子出現在這兒,是為了什麽?”

“………”

這不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

蕭照殺完人本來沒有打算驚醒商矜,奈何他睡眠太淺,輕微地響動就把他驚醒了。

商矜也沒有想從蕭照口中非要得到一個答案不可。

他看著蕭照。

他和蕭照的關系理應算不上好,彼此算計、彼此提防,在彼此的身上何止是錯過一步。可反而因為這樣,在面對蕭照的時候,他卻似乎難得的有了一點松了口氣的感覺。

他彎了下嘴角,眼底的沈郁散開些許去,聲音又輕又低,不細聽就會錯過的程度。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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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

這幾天三次事情比較多,實在抱歉。過兩天還要陪家人去醫院和忙培訓的事情,更新不一定準時,提前說一下,但還是會盡量更新。大家晚上不要等。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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