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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絳都迢。 紙上蒼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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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絳都迢。 紙上蒼生而已。

“就是這裏。”

薛薰風擡了擡下頜, 指著面前的陡坡說。

今日一早她與江從南說話時談及周歸夢及時出現救了她的事情,江從南就忍不住問了些細節,末了道:“周大人好歹也是昌河縣的縣令, 怎麽會出現在荒郊野嶺?”

“……我也覺得奇怪。”薛薰風聳了聳肩, “但是他救了我是事實。”

薛薰風承這份恩情,又加上薛寧璧對她提及周歸夢因世家仕途不順——這其中還有薛氏的“功勞”, 她到底沒好意思再問。

江從南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之後,才緩緩對薛薰風道:“你能不能帶我過去他救你的地方?”

薛薰風眨眨眼睛:“ 就在我們一起遇險的地方呀。你不是知道它在哪裏嗎?而且……你關心這個幹嘛?”

“但我不確定具體的位置。”江從南對後一個問題模糊過去,“你想知道你姐姐的消息, 我也如實告訴你了。如今要你幫我這個忙, 應當也不算太為難吧,五姑娘?”

當日江從南和薛薰風在一起遇到了陸望派來的死士, 但兩人又分開,江從南拿不準薛薰風獲救的具體位置。

薛薰風想了想, 點點頭答應。

不過這一次她老老實實先將自己的蹤跡告訴了商矜,才與江從南離開。

至於商矜說要她身邊跟上暗中保護的人, 薛薰風也沒有拒絕——經歷一遭生死,她覺得一點點不自在倒也算不了什麽。

也便有了現在這一幕。

江從南冷眼打量過去,發現這是一個隱匿在樹林間、分成好幾段的陡坡, 密匝匝地種著喬木灌木, 薛薰風失足滾落時還好有個草叢緩沖, 否則便徑直滾落到底,摔個粉身碎骨。

薛薰風往下瞄了一眼, 下意識攥緊了江從南的衣袖,往人身邊靠了靠。

“竟然這麽高……我還以為只是個矮坡。”

她說著又不由得感到一陣慶幸,自己能保住性命,果真多虧了周歸夢。

“我下去瞧瞧。”江從南說完猶豫地看了她一眼, “五姑娘傷勢未愈,還是先回去吧。”

“你這個時候倒是想起我傷還沒好。”薛薰風輕哼了一聲,早前江從南拉她出門的時候可不記得她傷還沒有好完全。

江從南歉意地一笑:“事急從權。五姑娘不要見怪。”

這話一點也不真心。

薛薰風想道。

“你這麽費勁心思,讓我也好奇這下面藏著什麽秘密了。”薛薰風想了想,“我和你一起下去。”

“五姑娘,在下這三腳貓的功夫你也見識過了,保全自身已是勉強。倘若下面有什麽危險,恐怕我無法顧及你的安危。”

江從南苦笑搖了搖頭。

薛薰風定定地看著他。

“那天在章家外面的人,我知道是你。”

雖然江從南今日沒有穿一身打扮得和孔雀花裏胡哨的衣裳,寶石瓔珞的裝飾也褪下,但不妨礙薛薰風把他和出現在章家外面的那個身影對上號。

“章家家徒四壁,除了章家那老婦人丈夫失足落水的謎案,應該也沒有其他值得你關註的事。”

薛薰風有條不紊地說著。

“所以你一定要來這裏……和章家的事情有關,對嗎?”

薛家教導出來的子女,很少有完全不成器的蠢貨。薛薰風大多時候不需要像她的兄弟一樣將聰明顯露人前,但這並不代表她什麽都不懂。

“五姑娘。”江從南輕輕喊她,清俊眉目透著點無奈,“不相幹的事情最好不要多問。”

“我答應了要為章家找到一個真相,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薛薰風說,“這件事和我有關。”

“可萬一有危險……”江從南再度無奈地開口。

“我這會帶足了見血封喉的毒藥和迷藥。”薛薰風揚起下頜,“走吧。”

“走。”他輕嘆,跟上薛薰風的腳步。

………

“殿下實在是太擡舉下官了。”

仆役被揮退,周歸夢才頹然地嘆了一口氣,對著商矜說道。

“下官微末之身,哪裏能如殿下一般將天下撥弄於鼓掌間。”

“是周大人太過謙虛。”商矜不動聲色接過他的話頭,慢條斯理地說,“周大人當年從越京全身而退,已非常人可及。區區一個昌河縣,焉能不在周大人掌握之中?”

世家對寒門出身的學子瘋狂打壓,羅織誣陷亦不在話下。周歸夢貶謫千裏,看似被迫入絕境,實際上……能還安然無恙活在波詭雲譎的官場上,周歸夢心性在那一批考生裏已是頂尖。

相較仕途一帆風順的李枕書,這位屈居在窮鄉僻壤的昌河縣令實在擔得起一句“明珠蒙塵”。

商矜私心覺得他頗為可惜。

倘若有薛寧璧那樣的出身,位極人臣不在話下。

可惜,非世家子弟。

也幸好不是世家子弟。

“下官身為昌河縣的縣令,對百姓風物自然有所了解,但遠遠談不上盡在掌握。”周歸夢低垂著頭顱,兩須白發從鬢角垂下,青袍簡樸,袖口邊緣磨損褪色,顯盡窘迫。

“殿下從容,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五姑娘的下落,想必心中已然有所計較。方才反倒是我這個外人失態了。”

他很快冷靜下來,意識到商矜的從容不迫本身就代表了某種微妙的信號。

“薛五身側有暗衛保護,倘若還需要我時刻分心關註的話,暗衛豈不是全然無用?”

商矜似笑非笑。

“周大人想來也是知道這一點的,薛家哪裏會讓自己的女兒陷入同一個危險境地兩次。”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周歸夢說道,“殿下如此從容,恐怕也是因為沒有那麽在意薛五姑娘罷了,否則殿下斷不會用薛五姑娘來試探下官。”

他的話著實刻薄,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觸及到了某些真相。

商矜大部分時候遠遠談不上是個好人。血脈至親,旁人眼中千鈞之重,於他輕若鴻毛。

他睨過去,目光沈靜:“既然周大人都知道我在試探於你,咱們便也不用再拐彎抹角——請周大人如實告知。您也知道,已經到了這一步,即使您再瞞著,也不過是多費些時日的問題。”

“………”

周歸夢苦笑。

“殿下倒是坦然。其實從殿下出現在這兒開始,下官便知道這個秘密瞞不了多久。”

“昌河縣出城十裏,斷崖下有一處秘密據地,凡靠近者就會被斬殺。”

“下官也是這幾年才逐漸察覺的——每年刺史大人下令征召民夫修築河堤水壩,但每年去的人數比回來的人都要少上兩成,那些人應當都在斷崖下的據地中訓練,昌河縣內平日也偶爾會有人失蹤……在斷崖下,應當有不少白骨。”

那些人也許只是誤闖,甚至什麽都沒有發現,就為了以防萬一被殘忍殺害。

周歸夢也沒有辦法做更多的事情,只能提醒縣內的百姓不要靠近斷崖。當日他收到一起家中少年采藥時失蹤的報案,他心下了然,匆匆趕往斷崖,果然只見一具尚有餘熱的屍體。

人已經死了。

他來遲一步。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恰好撞上命懸一線的薛薰風,誤以為她也是不小心撞見練兵的秘密才遭人追殺,他想著那個沒來得及救下的死去的少年,一時心軟,也顧不上薛薰風身份存疑,將人救下。

果然。

商矜羽睫垂落,遮住漆黑眼底的冷意。

陸望這些年暗地裏的動作不少,只是青州一向安穩,朝中也沒有把註意放在這邊,以至於多年來都沒有人發現陸望這個“地頭蛇”在青州做的種種事情。

甚至是私征民夫組建軍隊。

——盡管周歸夢說的不甚明朗,可意思誰都聽得出來。斷崖之下,是秘密練兵的地方,練兵,自然是為了造反。

他屈指輕輕敲著桌案。

為了讓薛寧璧足夠有震懾力,從青州旁邊的燕州調過來一支駐軍,眼下,這只駐軍還在興豐郡。

他擡眼重新看向周歸夢。

“周大人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斷崖底下有一支軍隊吧?”

“……下官確實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周大人沒有阻止。”

“青州境內刺史大人一手遮天,下官……有心而無力。”

他眼睜睜地看著陸望每年征召民夫,每年縣內的百姓都為自己猝不及防失蹤的父親、丈夫痛哭流涕。

而這樣的情況,遠不只出現在昌河縣一個地方。

若是早年……周歸夢晃了晃神,也許還會像江采那樣為蒼生、為百姓奔走千裏,可銳氣與棱角都被磨平,夜深人靜之時也只能戚戚一句“朝廷負我”,醒來如行屍走肉日覆一日蹉跎。

他終究還是畏懼了。

那是世家子,即使他上奏又能如何?皇權尚要避其鋒芒,他上奏……還能再貶謫到何處去?

周歸夢選擇了作壁上觀。

此身老朽,如何還能再報天下蒼生?

少年金鑾殿前奏對,灑灑洋洋,自視甚高,想憑一己之力掃除江山沈屙。

再回首入仕二十餘年,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

“有心無力……”商矜輕笑了聲,很淡的嗤笑,“我沒有怪周大人的意思,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何況周大人在世家手上吃過虧。”

周歸夢微默,拱手道:“……殿下既然已經知道,打算怎麽做?”

是隱而不發,謀定後動?還是甕中捉鱉,直接置陸望於死地?

“這該是周大人的事情。”商矜聲線輕而冷,“昌河縣內有窮兇極惡的匪徒,周大人身為縣令,既然發現了這夥歹人的行蹤,便該借調駐守興豐郡的軍隊剿匪。”

周歸夢微微一驚,沒想到商矜這麽強硬,直接將這件事定論為“賊匪作亂”。

片刻後,他領略到商矜的意思。

對那些無辜的百姓來說,“叛軍”和山匪綁的“人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即使他們中絕大多數人不過是懵懵懂懂被騙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一旦與“逆賊叛軍”扯上關系,以越京朝臣的秉性,肯定要拿來大做文章。

他們並不在乎百姓民夫性命如何,他們在乎的是,這可以成為與商矜談判的籌碼。

反賊當誅,商矜要保這群反賊,總該付出些代價。

“……那陸望?”

周歸夢忍不住問。

這等於放過陸望一馬。

商矜冷笑:“我若非要他死,難不成還要費盡心思找理由?周大人,早日掃平匪賊,還昌河縣一個安寧。”

他說罷起身離開。

周歸夢立在原地良久,久到屋外回廊下又飄起細細的雨絲。

他輕輕地閉了閉眼。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而今聽雨……

鬢已星星也。*

鬢已星星也啊。

他苦苦等待這麽多年的明主,……來得太遲了。

悲歡離合總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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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手指的事情感謝各位小夥伴的建議和關心。沒有大問題。啾咪。另外昨天沒有補更是因為當時手指太疼了,抱歉QAQ。】

*龔自珍《金縷曲》

*蔣捷《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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