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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箭離弨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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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箭離弨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第二名。

薛薰風閉著眼睛。

混沌的意識讓她模糊感知到她的身體正在經受劇烈的煎熬。

太痛了。

她從未受過這麽嚴重的傷。身為大夫的本能, 她心頭隱約能夠知道自己身上的肋骨斷了幾根,小腿骨折,還有利刃穿透胸口而過留下的刀傷。

幸虧沒有傷到心臟。

她還沒有死。

時間的概念在一瞬之間被拉長到極致, 一瞬猶如千年。傳說人死之前過往種種都會如走馬燈一般從眼前閃過, 她卻沒有看見。

她只想到自己瀕死前的最後一幕。

因為被追逐的途中失足不慎在矮坡邊緣滾落,反倒令她稍微有了喘息的餘地——也是因為這一失誤, 小腿骨折的薛薰風再沒有力氣向前跑。

她微微地張著嘴巴,用力呼吸著。

眼前仿佛有水滴滴落。

下雨了……嗎?

她茫然失神。

她十幾年來也自恃玉堂金馬、文藻風流,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薛家五姑娘。

但她卻要孤零零地在這荒郊野嶺等死, 甚至屍首都來不及被收殮, 就葬於山林猛獸之口。她想,原來死亡並不是一瞬間的事情, 而是這麽漫長又痛苦的過程……阿姐死之前是不是也這麽孤零零地煎熬著?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一定會為自己的死傷心的吧……思緒沒有繼續下去, 她對外界的感知變得極為虛弱,漏進眼底的一線天光隨著她合上的眼睛逐漸暗淡、消失。

最後, 她好像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

薛薰風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有醒過來的機會,她渾身無力,支不起身子, 目光在虛無中漂移不定半晌, 才抓住漸漸清晰的人影。

是個兩鬢斑白的……瘦弱老頭。

他走過來, 手裏端著一碗湯藥:“姑娘醒了?”

“你救了我嗎?”薛薰風從喉嚨間艱難地擠出來一道幹澀的聲音。

“那些人……”

“姑娘說的是那些黑衣人?”對方聲調緩和,有種飽經世事滄桑後的沈穩, “我偶然路過,碰見姑娘,當時姑娘已經昏迷,就鬥膽將姑娘藏在了一側的草叢中, 待那些人離開後就將姑娘暫時帶回寒舍。還請姑娘原諒老夫的冒犯。”

薛薰風接過藥碗,虛弱無力的手腕托不住藥碗,碗失手落地,褐色藥汁在地面上飛濺開。

紅花、積雪草、牡丹皮……

都是治療她身上傷勢的藥材,沒有問題。

但是她剛剛經歷了生死,眼下對誰都生不出信任來。而且那個地方恰巧出現一個人,救了她,實在不得不令人生疑……

她不動聲色將視線擡了擡:“閣下救我一命,哪裏談得上什麽冒犯。只是……我哥哥他們找不到我的下落,一定會擔心,能否請您……為我送一封報平安的信到興豐郡去?”

她說的斷斷續續,好半晌才艱難地把這段話說完。

“當然可以。姑娘不必擔心,安心養傷等家人來找你就是。”

對方溫聲寬慰她。

薛薰風抿唇,“還沒有請教恩人的姓名,救命之恩,我日後……一定會報答您。”

聲線虛弱,卻鄭重其事。

“我姓周。小姑娘你不用記掛,旁人看見了也會救你的。”

他一句話多沒有多問,好像救了薛薰風這件事對他來說和救一只鳥沒有區別。他甚至不關心薛薰風為何會受到追殺。

這讓薛薰風避免被盤問的同時又隱隱約約地難以自持生出一股淡淡的擔憂。

“……您就不怕因為救了我惹禍上身嗎?”

對方聽她這句話,將新熬好的藥遞給她笑了笑:“小姑娘,你知道你現在身處的地方是哪兒嗎?”

薛薰風微有些疑惑望過來。

“這裏是昌河縣的縣衙。整個昌河縣沒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就算是歹徒,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強闖官府。”

對方溫聲解釋,帶著一股奇異地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您……”

薛薰風其實心頭還是有些不安,畢竟陸望的死士連她都敢殺,何況擅闖一個縣衙。

可對方的話還是令她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來。

“在下不過是一個不足掛齒的微末官吏罷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苦澀滾燙的湯藥順入喉管,流經五臟六腑,薛薰風身上仿佛多了一點力氣。她扯了扯嘴角,帶出一個輕輕的笑。

“您就不擔心我才是那個窮兇極惡的歹人嗎?”

“好人和壞人固然不能只看表象,但一個被追殺的年輕姑娘,如果擔心她是壞人而看她被殺害,我問心有愧。”

薛薰風眨眨眼睛。

她沒有再說什麽,但唇邊的笑容更真切了點。

她慢慢地躺下,從衣領中扯出那枚被她藏了多年的長命鎖,阿姐送給她的生辰賀禮,上面的字還是阿姐親自刻上去的。

但是建熙十八年,薛家最耀眼的大小姐猝然離世後,薛薰風就不再將這塊長命鎖顯露於人前。

多年之後,她終於能釋然地再看一眼這枚長命鎖。

她擡手握緊長命鎖。

是阿姐對她的盼望——“長長久久,長命百歲。”

………

那封信最後平安抵達薛寧璧手中,這位素來溫雅的薛家大公子當即變了臉色,趕到薛薰風身邊。

商矜也從江從南口中得到了消息——雖然江從南帶來的消息是,江采還活著,但薛薰風大概身亡。他細問了當時發生的事情,也沒有苛責江從南,反而道:“是我思慮不周,武功並非你的強項,此事我原該另外再派人去的。”

江從南去昌河縣是商矜的吩咐,但那是為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些毫無預兆失蹤的民夫下落。商矜順手把江采的事情也交給了江從南,原本以為江從南主導,再加上幾個控鶴司的精銳聽從吩咐,保住江采是足夠的,但偏生變數太多,再橫插一個薛薰風,事態便淪落到如今九死一生的地步。

不過還好薛五沒事。

不然……薛寧璧再溫和,也是有脾氣的。

他和薛寧璧一同去看了薛薰風。

薛薰風稍擡眼,便看一見先一步急匆匆沖過來的薛寧璧,她一見著人,心頭積壓的酸澀、憤怒和委屈就瞬間噴湧爆發出來。

眼淚滾落,她也顧不上別的,撲入薛寧璧懷中,聲音哽咽。

“……二哥。”

薛寧璧安撫地拍著她的肩膀:“是我不好,不該讓你一個人來昌河縣的。”

薛薰風搖搖頭:“不是二哥的問題……都是陸望的錯!我身上這一十四道傷口,一定、一定要向陸望分毫不少的討回來。”

她咬牙切齒。

她說完這句話,淚眼朦朧間才依稀看見站在薛寧璧身後的商矜。

她不好意思地松開薛寧璧,擦了擦眼淚:“清河殿下。”

商矜看著她,語調和緩。

“這件事是我的疏漏,讓你受了牽連。薰風,抱歉。”

畢竟薛薰風原本只是給人看個病,好端端的根本不會遭無妄之災。

“和殿下沒有關系。”她低著頭,“這點我還是知道的……都是陸望那個混賬的錯!陸望對二哥下手,還想殺我,根本沒有把我朝律法放在眼裏!”

她想了想又說:“不是殿下牽連的我,殿下不用放在心上。對了……江采他……”還活著吧?

“性命無虞。”

在得知江采被找到的那一刻,陸蘭澤就趕了過來,陪在江采身邊。大約是怕商矜不擇手段,用江采威脅於他,他並不讓江從南靠近江采分毫。

“那就好。”

薛薰風松了口氣。

這樣她的傷就沒有白受。

“另外救我的那位周先生,你們看見了嗎?二哥,你一定要幫我備一份厚禮感謝周先生。”

薛薰風認真地盯著薛寧璧的眼睛。

她提到“周先生”時,發現薛寧璧和商矜的臉上不約而同閃過一絲異樣。她警覺心頓起:“……怎麽了嗎?”

“沒什麽。”薛寧璧搖搖頭,不著痕跡與商矜對視過一眼,“我和殿下已經見過了那位周先生。他救了你,理應重謝。等你身體好了些之後親自向他道謝才不失誠意。”

“不過……”

薛寧璧猶豫了一瞬間,還是委婉地告訴薛薰風:“你在周先生面前不要提你是薛家的人。”

“為什麽?他和薛家有過節?”

薛薰風不理解。

“他與薛氏沒有過節,但他和世家……不睦。”薛寧璧斟酌了一番措辭,半吐半露地告訴薛薰風。

薛薰風似懂非懂:“……他出身寒門嗎?”寒門與世家有過節在當朝是常事,應該說從前幾朝開始就是這樣,寒門想要向上爬,世家想要維持自己的地位,到小皇帝這輩,矛盾已經一觸即發,兩派誰也看不上誰。

薛寧璧沒有解釋太多,對上她懵懂的眼睛,只含糊道:“……差不多是這樣吧。”

商矜見薛寧璧隱瞞,極輕極淡地嗤笑了聲,但兄妹兩人誰也沒有註意到他此刻的神情。

他轉身離開,走到庭院前的回廊下,一身青袍、兩鬢染風霜的男子默然佇立,身形瘦弱而佝僂。

他轉過身來,拱手施了一個禮節。

“臣見過清河殿下。”

商矜頷首:“周大人。”

目光越過庭前一簇杜鵑花,撞上白墻灰瓦,困頓於一方天地。

“沒想到周大人還記得我。越京一別,已經……十年了吧?”

“十年六個月十三天。”他負手與商矜一同立在檐下,“殿下風采,一見忘俗,記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周大人記得的恐怕不是我,而是這麽多年的謫宦生涯。”

他緩緩地轉過臉來,姿容沈靜,註視著周歸夢。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第二名。

僅在李枕書之下。

因緣際會,天差地別。

周歸夢嘆了口氣:“我記得殿下,也記得越京。”

記得金鑾同唱第,春風上國繁華。

如今……薄宦老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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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某:全世界只有我認不出我對象x】

*歐陽修《臨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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