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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目斷武陵溪 商矜:“來日必定百倍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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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目斷武陵溪 商矜:“來日必定百倍回報……

七年。

商矜一瞬間幾乎以為蕭照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 但對上蕭照含笑的眼,他意識到自己的擔心多餘了。

如若蕭照真猜到他的身份,哪裏能這麽心平氣和地面對他。

被咬過一口的栗糕擱置在碟盞中, 橙黃色, 泛著微微的甜意,栗子的淺淡香氣在鼻尖暈開。

果然南梁王世子的“心意”, 不是一般人受得起的。因蕭照一句話,商矜心底細微波瀾瞬間歸於平靜,緊接著警惕提防暗自升起。

他眼眸沈靜地望著蕭照, 沒有說話。

蕭照卻有一瞬間的恍神。

七年之前, 這人風儀蘊雅,仿佛也是如此。

彼時蕭照剛接受南梁王府歷代的累積功業, 朝廷無人,雍州邊境又因新皇登基動蕩不安, 正是蕭照建功立業揚名的好時機。

他也確實不負眾望,甫一出世便率領軍隊屢次大捷, 聲名鵲起,最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更有躍躍欲試、揮師越京的野心。

——南梁王對這個獨子素來放養,也不教導他“忠君愛國”之道, 幾乎是自己摸爬滾打成長起來的蕭照骨子裏也沒有這種“君君臣臣”的思想。

在收到越京天子駕崩的消息時, 蕭照壓根沒有半點傷心, 反而覺得越京局勢動蕩,人心不穩, 是難得一遇的造反好時機。

朝廷對南梁王府的打壓這些年來幾乎是明目張膽,實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才啟用蕭照。

盡管如此,還是猜疑壓制,不著痕跡地打壓。

一身反骨的蕭照, 對朝廷更沒有半點衷心了。

南梁王妃體弱,早幾年病後南梁王便將重心放在了陪伴妻子上,手中權勢一點點放給蕭照。對自家兒子的謀逆之心,南梁王更是心照不宣,幾乎默認。

在這種情況下,只待一聲令下,大軍便為蕭照劍指越京,改朝換姓。

但大軍動身的前兩日,定寧元年的暮春夜晚,南梁的草木終於緩緩萌出一點翠色新芽,南梁王在書房接見了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這位“客人”著實來的突然。他忽然出現在南梁王府之外,手持一枚玄鐵令牌。南梁王府上下沒有人認得出這枚令牌的來歷,但它無疑是某種身份的象征。

侍衛將令牌的模樣描繪給南梁王,素來冷靜且似乎沒有什麽野心的南梁王當即變了臉色,親自將那個系著青色披風的少年請進書房。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書房中談了什麽,就算是當時的蕭照也對談話的內容一無所知。但談話的結果卻顯而易見。

——一個令蕭照無法接受的結果。

他父王不容置喙地開口:“入京之事暫且擱置,來日再尋時機。”

“為何?”蕭照不解。

天子駕崩,東宮未立,幼主上位不能服眾,公主趁機攝權,越京中樞一片混亂,來不及反應,是起事的最好時機。

日後,哪怕是幼主駕崩,也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天時人和。

這麽好的機會,蕭照等待已久,事到臨頭他父王卻突然反悔。

蕭照焉能聽從?

如果是七年後蕭照徹底大權在握,他或許根本不必再過問南梁王,只需要按自己的心意來。可惜當時蕭照剛剛接手各項事宜,軍中聲望也沒有那麽高,南梁大半的權柄還在他父王手裏。

他父王下定決心的事情,蕭照難以抗衡。

蕭照詰問:“可是那個人說了什麽?朝廷來使?難道父王還畏懼朝廷威嚴?殺了就是!”

時隔日久,蕭照不太回想得起南梁王當時的神情,但他依稀記得那是一種難以描繪的覆雜。

“人是京中來的,但與朝廷無關。”

南梁王負手立在庭前,往前走一步是南梁王妃蘭元霜的院子。蕭照的母妃、南梁王的正妻是個極美的女子,有著不似北境的溫軟嗓音,也有著和名字相襯的冷若冰霜。

蕭照幼年對母親的記憶極少,只記得不甚親近,後來記事他忙於讀書習武,更要學習如何統帥三軍、應對人心詭詐,更加疏遠。

但南梁王極其愛重王妃,多年不納二色,膝下也只有蕭照一個嫡子。

“對為父來說,還有比江山天下、比你更重要的東西。”南梁王聲音裏有一種極度的冷酷和平靜,“而他給的,正是為父要的東西。”

蕭照很平靜地接受了。

他深知和南梁王爭執沒有結果,他這位父親,有著蕭氏一脈相承的冷酷、猜忌、專橫獨斷。

“和母妃有關?”他問。

南梁王視線從他冷靜的面容上掠過,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滿意。

他果斷承認:“是。”

蕭照心道果然如此,能撼動他父王決定的,只有他的母妃,南梁王妃。

蕭照對此並沒有什麽可說的——因為他的母妃蘭元霜本來不該是他父王的妻子,而是從南梁的一個官員大婚當日搶過來的。

幼年蕭照也曾困惑過母妃的冷淡,但是再意識到父母之間扭曲的關系後,蕭照對南梁王妃就逐漸釋然。

南梁王神情極為冷酷,沒有一點尋常父子間的溫情脈脈:“你是不是很難理解為父的決定?”

蕭照一頓。

“不用否認,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南梁王說,“你看重江山權勢,所求與為父不同,不理解為父的做法也正常。只是你如此,日後要是碰見了喜歡的人,必定要吃些苦頭。”

“我不會重蹈覆轍。”

南梁王這時候忽然笑了笑,有了點慈父的溫情。

“這麽果斷……日後要吃的苦頭恐怕不少。”

“追求權勢與野心不是一件壞事。只是你的權力還不夠,所以今日沒有辦法反抗我的決定。如果你完全控制了南梁王府,那今日即使是我說的話也無法去撼動你的決定。”南梁王循循善誘。

“父王是想告訴我,即使是血脈至親也可能會因為各自的利益而分道揚鑣?”

南梁王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你要是這麽想,也算不上錯。”

蕭照遲疑頃刻,沒有說話,良久後他才轉身:“我去看一看母妃。”

南梁王最後一句話傳來。

“無論你將來想要的是天下還是人,只有你手中握有足夠的權勢的時候,才有資格去爭奪。”

蕭照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處。

南梁王妃住在一個僻靜無人打擾的院落,蕭照還沒有踏進院門,發現四周安靜地有些不尋常,隨後他聽到院落中傳來極輕的說話聲。

一道聲音屬於南梁王妃,另一道則是清冷的少年音。

音色華美,宛如明珠在玉盤上滾落。

模模糊糊,不甚真切。

蕭照聽到“京中”“陛下”等詞,瞬間猜到這少年就是阻礙他計劃的罪魁禍首。

他站在院落外,沒有進去,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可見少年單薄削瘦的背影,籠罩在薄薄的日光下。因為尚未加冠,少年鴉羽似的青絲只簡單地挽起。

蕭照一怔。

片刻後南梁王妃同那少年說了什麽,少年頷首,輕聲道:“那我就先告辭了,山長水遠,王妃珍重。”

他隨著落下的話音轉過頭來,初長成的秾麗五官映入蕭照眼簾,少年人鋒芒初露,綺麗似碧桃花。

他神情冷淡而沈靜,宛如淡而遠的天邊月。

——原來從越京千裏奔赴,只身入南梁說動他父王的人是這個模樣。

蕭照眸光沈了沈,他心道,不僅手段了得,而且好膽色。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迅速找出問題所在,抓準他父王最大的軟肋,巧言令色說動他父王,談判合作,毀掉他的籌謀。

不是池中物。

可惜了。

朝廷鷹犬。明珠暗投。

一剎那的驚艷後,蕭照心頭泛起無邊殺意,如果不是此人到訪,他此時應當揮師直指越京。

他冷笑,擡腳離開。

南梁王在庭前修剪花枝,那是他母親養的芍藥,在南梁的地界上悉心照料才養活了一株。

“見過你母親了?”南梁王剪下一片泛黃的枝葉。

“那個人在母親院子裏。”蕭照道。

“嗯。”南梁王早知此事,不是他默許,任何人無法接近蘭元霜,“你母親曾與他長輩有舊,想見一見他。”

蕭照對他母親的身世並不了解,蘭元霜對此也諱莫如深,因而他頗有兩分訝異:“他們兩人倒不見得相熟……不過母妃出身越京?”

“嗯。她是越京人。”南梁王不想他敏銳至此,點頭,幹脆承認了他的猜測。

但更具體的,南梁王也不提了。

“父王既然決定與此人合作,我自然沒有異議,只是放此人輕易離開南梁,豈不是顯得我南梁王府太軟弱可欺了點?”

肅殺之意從他眼底掠過。

那少年活著回到越京,多年後必定是勁敵。與其如此,不如先下手為強。

“本王想要的已經拿到了,剩下的事情要如何處理,你自己看著辦。”

南梁王道。

蕭照並不意外,他母妃確實是可以讓父王妥協的籌碼,但他父王,同樣不喜歡受人脅迫。

於是從那少年踏出南梁王府開始,針對他布下的鋪天殺機迎面而來。隸屬蕭照最精銳最隱秘的暗衛,傾巢出動。

務必將少年性命留在南梁境內。

——與少年談判的是他父王,他這個南梁王世子可從未和對方打過交道,也從沒有承諾過對方什麽。

“如果他能在孤的追殺下活著出南梁,那孤就一筆勾銷。如果他沒有那個本事,就永遠留在南梁好了。”

蕭照言辭冷酷無情。

對方沒有交手就讓他不得不咽下苦果並不大度的南梁王世子沒打算輕輕放過。

每一日都有和少年相關的消息呈上桌案。蕭照透過單薄的筆墨窺見那少年從游刃有餘到被步步緊逼、生死一線的危急境地。

第六日,少年在追殺下抵達南梁邊境。他確實是個極為棘手的人物,孤身一人數次絕境翻盤,硬生生撐到今日。

蕭照收到消息,已經是晚膳後,月色溶溶,簾外春雨潺潺,打落南梁王妃院子前的那株早開的芍藥花。

枝頭最清傲的一朵,也抵不過驟風急雨的摧殘,花瓣被一片片地吹落到泥濘中,碾作塵泥。

蕭照看完密信,對親衛道:“他今夜活著出了南梁邊境,便讓人收手回來。”

親衛不解:“但世子不是說此人留著,日後必定會成為心腹大患?”

“孤說過,只要他活著走出南梁,就放過他。”蕭照語氣稍有些輕快,“也不知是朝中哪家之後,傲骨卓絕,孤還以為越京凈是些酒囊飯袋。”

其實他心中隱約有答案,會在這個時候入南梁做說客的,必然是效忠皇室之人,不是效忠小皇帝,就是效忠那位攝權的清河公主。

但小皇帝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那少年為誰做事,答案呼之欲出。

第六夜曙光欲出前的一個時辰,親衛冒雨而來。

蕭照一夜未眠。

“人逃走了?”

答案卻並非他所料,親衛低聲回稟:“追殺過程中,人不慎掉落山崖,下落不明。不過他先前身負重傷,掉落之地又是峭壁懸崖,十之八.九性命難保。殿下可要派人搜尋?”

“………”

幾乎板上釘釘的死訊並沒有令他如釋重負,反而心間升起一陣淡淡的惋惜。

蕭照回神:“不必了,讓人都回來。”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冷雨敲窗,南梁王妃院前那一朵枝頭芍藥花瓣盡數被摧殘去,只剩寥寥數片花瓣。

暮春一夜冷雨,闌珊春意終於到了盡頭。

他也想過,那少年死裏逃生回到越京,可數年之間他再沒有聽到過越京中有什麽聲名鵲起的少年郎。

以那人的本事,即使在冠蓋滿京華的越京,也不會籍籍無名。單是孤身入雍州說動南梁王,就足以讓他得到賞識。

但一直沒有。

蕭照承認,再驚才絕艷的人物,也逃不過生死。

他可惜於今後或許再不會遇到那樣的少年,此後多年的春夜裏,潺潺雨聲中,他眼前偶爾會浮現少年回首清淡如月的姿態。

但是蕭照並不後悔。

直到七年之後的春日,蕭照為婚約入京,燈火闌珊下他擡手,姿態似昔年從容風雅,熟悉地一眼不容錯認。

此後是處心積慮的接近、試探。

他卻以為是因為昔年惋惜而生的結交之意、招攬之意。薛山月於他,除卻當初一點遺憾,不過爾爾。

他沒有去想那一點遺憾,來自何處。

又直到此時此夜,他終於察覺到那點不能為人所知的幽微心意,從七年前的春夜生根發芽,在越京暮春的夜裏開花結果。

蕭照憶起當時他父王的話。

那時他不以為然,並且認為有他父王母妃苦苦糾纏半生的前車之鑒,他絕不會為一人至此。

但今時今日,蕭照覺得他終究還是要重蹈覆轍。

——一如南梁王當年從旁人手中搶奪他的母妃,他也註定走上和南梁王一樣的路。

從清河公主的手中,將人奪過來。

蕭氏的骨血裏,天生流淌著掠奪的卑劣本性。

但與他父王不同,無論是江山還是美人,他都要。

*

*

春夜落花簌簌,蕭照柔和地看著商矜,眼底翻湧著無人知曉的暗沈。

商矜聽他主動提及七年前的事情賠罪,眼神驟然冷淡,不為所動的模樣。

七年前南梁境內幾經生死,命懸一線,對商矜來說是不可磨滅的記憶。

豈能一筆勾銷?

他忽然覺得唇齒間栗子糕的香氣太過甜膩,以至於索然無味。

“世子賠罪的心意,我心領了。不過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往事不必多提。”

——因為毫無意義。

商矜朝他舉杯,笑意疏淡。

“但世子的種種好意,我始終記得,世子大可放心。”

無論是昔年南梁境內雨夜追殺,還是今時截他修河款,聯合世家圍殺,商矜都一一記得清楚。

他想殺蕭照,蕭照想除掉他。

生仇死恨,沒有轉圜餘地。

“來日必定百倍回報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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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蕭照視角的回憶大概就是這樣。收回最開始奚寧初見的線,那蕭照入京一路上受到追殺的理由應該不用多說了x】

【有人想坦白從寬改過自新重新開始可沒有那麽容易(嘲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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