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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斜橋轉 “不介意他做入幕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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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斜橋轉 “不介意他做入幕之賓。”

風冷月懸,星影稀疏。

一只貓輕輕躍過屋檐,踩踏瓦片無聲。薛聽舟席地而坐,姿態不羈,與優雅守禮的世家子行徑相去甚遠。

文書信件淩亂堆開一地。薛聽舟指尖自紙張上摩挲過,緩慢辨別其中的內容。

因為尋常信件無法閱讀,寫給他的信件大多由專人重新謄寫過,才會到他手中。

做瞎子總是有諸多不好,連一點小事都要倚仗他人。但誰叫他偏偏是個無可救藥的瞎子。

薛聽舟將信紙擱置身側,那只身形龐大卻異常靈活的橘貓從房梁上輕輕一躍,落入他懷中。貓兒“喵嗚喵嗚”地小聲撒著嬌,貼著薛聽舟的胸膛。

薛聽舟微微地笑起來。

他對非人之物總要比對人多一分真心,連笑也是如此,一笑之下如雲破月開,光華灩灩。

可惜無人欣賞。

任貓兒撒了會嬌,薛聽舟才起身。盤腿坐了太久,起身時不免踉蹌兩步,差點將懷中的貍奴失手拋出去。薛聽舟摸了摸它的耳朵,溫柔安撫它:“別怕,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貍奴懵懵懂懂地睜著眼,無辜地動了動腦袋。

長風過窗牗,中庭落花簌簌。

薛聽舟輕笑。

“那位南梁王世子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惹得清河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要騰出功夫來算計他一把。”

可惜與他都無關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他松開撚著貍奴耳朵的指尖,聲線堪稱溫柔:“嬌嬌,我帶你回京。”

………

是夜。

驛館被圍得水洩不通。聲響浮動,火光明滅,驛丞從夢中一躍而起,趿拉著鞋急匆匆沖出去,只見諾大的中庭內,那位來自整個天下的權力中樞、他這一輩子也本應接觸不到的高官,刑部尚書負手而立。而那位身份高貴的南梁王世子攏著披風——春夜裏大抵還是有幾分寒,側臉分明而冷淡,冷眼看著這一出鬧劇。

驛丞慌亂之中不知道抓住了誰的衣袖:“這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人答道:“大人還不知道呢?刑部李大人查出來給南梁王下毒的兇手正是驛館廚房裏的一個幫廚呢。”

聞言驛丞渾身發冷,血液在五臟六腑裏倒流,一時腳下重心不穩,差點從臺階上摔出去。

這下那點殘存的睡意被初春的風吹了個幹幹凈凈。只剩下徹骨的冷。

“是誰?”他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戰栗,碰到一起發出敲擊似的聲響。

“姓李。一直在廚房裏頭做幫工,今天晚上李大人手下查案時看到他行蹤鬼鬼祟祟,一搜從他的房間裏裏搜出了劇毒。”有人答道。

………

蕭照得知消息不過落後李枕書行動一步,李枕書為示好,也沒有故意隱瞞他消息,直接把得到的線索分享給了他。

蕭照正好還沒有安寢,便過來驛館這邊見一見想要下毒殺他的人是個什麽樣。

衣著樸素,五官毫不起眼。大約是在廚房這類油水多的地方常年幫活,他身形比尋常人要胖上一圈,兩頰上墜著肉,擠得眼睛無處安放。

最尋常不過的市井人物。

生平一輩子見到的最大的官職也不過就是驛館驛丞,在李枕書和蕭照面前連頭都不敢擡,兩股戰戰。

難以想象這樣的一個人,有膽子謀害王孫貴胄。

蕭照斂目:“李大人確定了此人下毒的兇手?”

“還要再審。”李枕書道,“不過從此人房間的床板下發現了藥粉殘留,與那珍珠梅片糕裏的毒是一種。那毒也不稀奇,一般是用來毒老鼠的,一些江湖游醫和方士手中都有類似調配好的藥粉。倘若是什麽罕見的毒物,就不是這人接觸得到的東西了。”

李枕書沒有把話說死,但種種證據下來將人定罪已經是分明的事情了。

果然,第二日還沒有到午時,李枕書就派人送來了兇手畫押的口供。口供中承認兩次下毒謀害蕭照的人都是他。第一次他趁廚房無人註意時偷偷在菜肴了下了毒,但是沒有成功,於是他又在驛丞給蕭照送點心時,偷偷將藕粉桂花糕換成他所做的珍珠梅片糕。

因他並非南州人氏,而是青州人,只是因為水災流落過南州一段時間,在南州一家酒樓做學徒,學到了珍珠梅片糕的做法。後來他又輾轉來到奚寧縣,得到同鄉引薦進入驛館的廚房做事,因為是做幫工,也就一直沒有對人提起過他會做點心的事情,更因為他不是南州人,驛館裏也沒有人知道他曾流落南州,一直沒有懷疑到他頭上。

而他這麽做,是因為有人給了他三百兩紋銀,藏在驛館三裏外一顆大榕樹下,李枕書依言去挖,果然挖出一甕嶄新的白銀,是今年新鑄造的官銀,三百兩整,分毫不少。

這批新鑄的官銀至今只動用過兩回,一回是修河款撥款,另一回是朝廷官員俸祿發放。要這查三百兩紋銀的來歷並不難,李枕書派人去戶部調了檔案,一對照發現這批紋銀本該是發放給吏部尚書姜回庭做俸祿的。

李枕書又審了人,那姓李的幫廚才顛三倒四承認給自己這筆銀子的人腰間掛著一塊玉牌。李枕書叫人按照他所說描繪出來,正是姜氏的家徽。

“姜回庭?”蕭照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師岐在旁為他解惑:

“世子對此人應當有所耳聞,這位是臨洄姜氏的長子,甫一入仕就是禦史臺三品,定寧三年升吏部尚書。”

蕭照了然:“世家派系推上去的人。”

師岐頷首:“正是。”

保皇黨以李枕書為首,世家派系自然也有領頭羊。薛氏這些年恪守中庸之道,中書令薛晚鶴雖然身居高位,但並不結黨營私,與世家關系也頗為疏淡,因而世家就另尋出路,推舉了姜回庭上去。

姜回庭也是當朝最年輕的六部尚書。

“孤與姜回庭無仇無怨,他做什麽要派人下毒殺孤?”蕭照挑眉。

這份口供肯定有問題,拋開疑點不談,別人不知道,但蕭照自己心裏頭比誰都清楚。第一回的下毒與任何人都無關,是他自導自演。

比起兇手,姜回庭更像被人拉下水的。

這下朝廷的三方勢力全都卷了進來。

師岐遲疑片刻:“據師某所知,世子與他也不能算完全無仇無怨。”

“聽聞姜回庭曾經是清河公主駙馬的人選,與清河長公主兩情相悅,只是後來……”師岐稍頓,“陛下賜婚。”

這只是其中一個版本。

另外還有些傳言說清河公主另有新歡,移情別戀,姜回庭氣不過與之決裂,但還一直對清河公主戀戀不忘。

蕭照嗤笑:“空穴來風。”

“也不算空穴來風。”師岐道,“先帝尚在時,姜回庭時常出入宮闈,與清河公主熟識。”

“所以——因為孤和商矜有婚約,姜回庭愛慕清河公主,他便想殺了孤?”蕭照理解了一下這其中的邏輯,不覺發笑。

委實不太像一個朝廷重臣做的出的事情。

“世子若想知道是真是假,眼下有一人或可一問。”

………

“孤打算不日啟程入京。”

商矜不動聲色:“世子入京還是回南梁與我無關。”

蕭照給自己斟了盞酒:“孤倒也不是那麽想入京。畢竟這回查出來想要謀害孤的可是朝廷重臣,越京更是他的大本營,如果他再想害孤,豈不是易如反掌?”

“誰想害世子?”

商矜垂眼。這樁事他是交給薛聽舟辦的,雖然知曉薛聽舟大抵會拉個人嫁禍,把水攪混,但他還不知道薛聽舟具體把這口鍋扣在了誰的身上。

蕭照聲線低沈:“吏部尚書,姜回庭。”

“………”商矜對上他的眼。

姜回庭在蕭照遇刺的事情上當然算不上完全無辜。那天晚上完全刺殺的蕭照的人就出自世家手筆,雖然不是姜回庭親自派的人,但沒有他默許,那些人根本不會出現在蕭照眼前。

還將原本置身事外的他拉下水。

薛聽舟好大手筆。

如此一來,世家、保皇黨,再加他,三方皆在局中。

商矜定神:“世子與他有仇?”

“孤常年在南梁,從未見過此人。”蕭照扶額嘆息,“實在是清河公主給孤帶來的禍患。都說此人愛慕清河公主而不得,因此要將所有接近清河公主的人都除掉。”

“………”

從不知自己被人愛慕的清河公主本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他。

蕭照又道:“癡男怨女,真是可憐。孤倒很願意成人之美,只可惜陛下親自賜婚,臣子豈敢推拒?不過聽說清河公主府上有面首三千,姜回庭如此心胸狹窄,公主卻風流多情,也不知道他猴年馬月才能將所有愛慕清河公主的人除掉。”

商矜:“……世子多慮了。”

“其實若是姜回庭願意,孤這個駙馬倒也不介意他做清河公主的入幕之賓。”蕭照說罷望著他,竟然有幾分含情脈脈。

——

“只盼清河公主與孤一樣大度,不要介意孤與你兩情相悅就好。”

商矜眼眸微動。

怎麽就沒有毒死他?!

商矜捏住菩提茶杯,眼神猶如淬冰,冰冷聲調打破暧昧氛圍:“世子想從我這裏問什麽大可直言,不必如此迂回。”

“孤確實有一問。”

商矜揚了揚下頜,示意他開口。

“孤想知道,清河公主的面首三千,薛郎是否在其中有一席之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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