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陸拾壹

關燈
陸拾壹

“大少爺,先生在偏廳等您。”

別墅內天花板高聳,管家很識趣的停在了裝飾精致石膏線條和燙金色邊框的拱形門前,微微彎身做了個十分恭敬的“請”。

權釋尋著實屬不多的記憶,朝著管家指尖對準的地方走去,入目是石膏大理石打造的金碧輝煌的燕尾懸浮樓梯,兩側扶手刻著紋樣不重覆的雕花,墻面柱體鑲著溫柔軟潤的橙光帶,奢華又不失溫度。

alpha只是輕描淡寫的掃了眼,就在這個地方,他目光冷漠又疏離的看著母親宛若冰川化幹凈了最後一絲雪水,消弭了她那半輩子僅剩不多的傲骨和尊嚴,於是,在那個男人一如既往的厭惡遺忘和漠然中,在離開的前一秒,她失魂落魄的從高臺一滾而落。

可權釋就如同現在一般靜靜的看著。

年僅四歲的他在父親毫無人情可言的睥睨中,雙眸默默流著淚壓抑著隨時要噴薄而出的哭腔,他驚慌怔楞不知所措的抱著兔子,只能掌心微微擡向身下濺滿了血花但依然純潔無瑕的女人。

沒有人知道,商界巨鱷殺伐果決只手遮天的權掣喜靜,甚至厭惡虛與委蛇和逢場作戲,所以每年的生日都是交給妻子孟知音在家裏操辦。

喜歡采光好的女主人將偏廳的窗戶全都換成了巨大透徹的落地窗,但事實是,每當夜晚時分只有將正間大廳的壁燈全打開,才足矣讓色調摒棄涼薄顯得溫和。

權釋的身影無聲出現在門外時,幫忙擺放餐具和裝飾品的權祁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

年紀不小的alpha一如從前撒開腿飛奔而去,親昵的挽著權釋的胳膊將人往裏拽,一邊幽怨控訴道:

“哥哥你真是的,說好了中午就到,你看外邊天都黑了。”

權釋淺淺勾了勾唇不做聲。

“小釋來啦。”

嫻靜端莊的女人秀麗一笑,她有條不紊的指揮著傭人在深色絨面餐椅圍繞著的長餐桌上擺放好琳瑯佳肴後,忽的一轉溫柔的視線看向兄弟倆人,莞爾笑道:

“小釋過來坐,祁祁上去叫父親下來吃飯。”

權祁“哦”了聲,但還是親自推著權釋坐在旁邊閑適的沙發上,俯身附耳道:

“哥哥你坐,我上去叫老頭,等會不論他說什麽你都別在意,老頭就是嘴硬心軟,其實他巴不得你天天回家呢。”

權釋不置可否,視線隨著一蹦一跳的權祁上了臺階,卻在熾白光線的折射下,他突然看到了小孩手腕墜下來光芒一閃而過的手串。

有點眼熟。

但他沒有細想,雙腿交疊端坐著捧起傭人放下的茶杯,皺著眉頭輕抿了下權掣喜歡但他怎麽也喝不慣的茶。

血液裏與生俱來的冷漠和冰涼仿佛是權家世代相傳的。

當西裝挺括威嚴冷肅的中年男人居高臨下的踩著大理石階一步一步向下、靠近,權釋感受到了從他出現在二樓扶手旁便掃向自己審視又叵測的壓迫視線——

所以alpha瞥開泛著漣漪的紅色茶水上倒映著與男人如出一轍的雙眸,隨手將茶杯置在桌子上,楞是連一個多餘的眼神也沒給他。

氣氛僵持沈重。

權祁想去拽拽權釋緩解緩解氛圍,但權掣劍拔弩張的話比他反應更快,驀地劈頭蓋臉砸向alpha:

“這就是你回家吃飯的態度?!”

權釋並不理睬他的態度如何冷漠,他的後背無比慵懶的抵在沙發上,居下而上氣勢不減的斜睨眸光和蒼冰般□□的側臉,倏地讓權掣眉頭下意識微皺,好像看到了當年那個女人。

alpha維持著漠然的神色,脫口而出的話將男人嗆在了原地:

“這就是你請我回家吃飯的態度?”

權掣沈凝冷硬的面容幾分崩裂,他呼吸一停,抽開凳子坐在主位上,聲音暗啞但氣勢不如剛才的緩緩吐出三個字:

“都坐吧。”

看似溫馨卻各懷鬼胎的生日宴營造出一種離奇古怪的安靜。

權祁貼著權釋坐下,或許是想緩和緩和氣氛,小alpha淺淺一笑露出兩顆梨渦,變魔術似的將早就給父親準備好的生日禮物從身後掏出,雙手碰到權掣面前。

“父親生日快樂呦。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您快打開看看合不合適?”

小兒子隱埋在笑意下的催促讓男人不的忽視他的期待,權掣沒笑,但淡薄的神情比之前緩和了幾分,他打開包裝精致的盒子,一個煙灰深藍頗具格調的領帶映入大家眼簾。

“嗯,不錯。”

權掣沈聲。

權祁很少能從父親口中聽到誇讚的話,他當即樂呵呵的坐下,不過幾息恬淡可人的面容突然一怔,小alpha下意識的去看身邊的哥哥,令他沒想到的是,權釋從黑色外套口袋,摸出了個天鵝絨的淡紫色首飾盒,扔掉了正對著權掣的桌面上。

權祁心底頓時升騰出意味不明的不妙。

淡紫色雅致脫俗,首飾盒小巧玲瓏,除了能裝的下戒指項鏈這種小物件——

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母親為了打破晦澀覆雜的寂靜,點燃了這顆埋在虛假情意裏的引線。

“小釋有心了,你父親不想動手,不如我來代看吧…”

孟知音如蔥節白玉的手還沒觸碰到,一個青筋駭人的大掌比她更快!

權掣一把抄起,怒火中燒的朝著權釋砸了過去!

“砰——”!

花瓶砸破瓷片四濺!

孟知音尖叫著捂住耳朵起身!

“父親!”

權祁嚇的呼吸微窒,他推開凳子,神色倉惶的張開雙臂擋到了權釋身前!

“您冷靜下來能不能好好聽哥哥解釋,他這個做肯定有他的——”

“你給我滾開!”

權掣額間隱忍的憤怒頃刻爆發,他一把推開權祁,從看見權釋的餘怒未消霎時間沖上頭頂!

“叫你回來吃飯掉什麽臉色?!能吃坐下不能吃給老子趕緊滾!”

“許幸以,你以為她是什麽好東西?!呵,她都死了這麽多年了還能讓你記掛著,你們當真是母子情深啊!”

“權掣!嘴巴放幹凈點!”

權釋抑制在爆發的邊緣幽幽站起,他倏地劈手將玻璃瓷器沖著權掣掃落在地,幾乎快要比男人高的個子和更加年輕張揚的身體輕而易舉的在劍拔弩張的氛圍裏取得優勢。

都是心思縝密的人精,當權掣凜著微動的瞳孔不敢去看這個讓他當做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遺忘了十年左右,現在卻手段狠辣吞並蠶食著他一手創立起來的商業帝國,讓他不得不幻想用一場家庭晚宴來喚醒所謂父子情分的大兒子時,權掣就知道,他徹底的錯了——

他喚醒的,是一只蟄伏了多年比他還要陰沈無情的兇獸!

現在,他要回來報覆他了!

一旁撐著櫃子好不容易穩住身子的權祁腦袋像被人塞進了炮仗一樣炸裂,他不可置信的瞠目結舌,看著兩方爭執毫不退讓的父親和哥哥,他不明所以又驚恐的視線在周遭游移!

他們再說什麽?

什麽意思!

誰是哥哥的母親!

哥哥不是和他一母同胞,只是因為小時候身體不好才被寄養在小爺爺家嗎?!

他跌跌撞撞的沖上前去,想要把怒不可遏的兩人拉開問個清楚,但緩過神來的孟知音不知哪來的力氣,將權祁摟進懷裏,避免讓他遭受這場戰火的波及。

“媽媽,哥和父親到底再說什麽啊?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孟知音無法回答他的話,只是一昧的哽咽著嗓音抱著自嘲輕笑的權祁小聲抽泣。

終於,他看見那個自己一直敬愛又仰慕的大哥動了——

權釋孤寂的背身走去,倏然,他停下腳步,吝嗇又厭惡的將權掣自以為傲的冷漠和高傲如數家珍的奉還回去:

“以後每一年的今天,你都會像現在一樣如期收到一件屬於我母親的遺物——”

alpha像是十分慷慨的軟了音調,雙手插兜,僅留下冰冷刺骨的話回蕩在偌大空蕩的偏廳:

“這棟別墅留給你養老吧,權氏你的股份我不會動,但不要試圖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我就想讓你一輩子到死都撇不開她,奉勸你還能有點良心記得我母親死在了你生日這天,你千不該萬不該,用今天請我過來談判!”



寂涼夾雜著一絲甜味又幹凈清澈的蒼松伏特加飄進喻辭鼻孔時,omega便枕穩衾溫的翻了個身,勾住alpha的還帶著冬日深夜冰冷寒霜的脖子,埋進他的胸膛小聲呢喃:

“不是說今晚不回來了嗎?”

“吵醒你啦?”

權釋抱緊了他幾分,沒什麽溫度的薄唇輕輕在omega溫軟的額頭上蹭了蹭,沙啞低沈的聲音難掩好心情的嗚咽:

“可我看你還在床頭給我留了盞燈。”

他知道他不會回來。

可還是給他留了盞不算明亮卻澄澈溫暖的燈。

“凈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喻辭疲憊的一擡眼,無可奈何一笑:

“那是有的人一個小木箱的零碎太多,給我收拾的困倒了。”

權釋尋著他的話下意識向房間四周環視了圈,發現桌上多了不少自己熟悉的小擺件,小C的兔窩仍在窗邊,小羊花花換了身粉色的圍兜和發卡,一如既往的窩坐在床頭,閃著黑曜石般的豆豆眼等他回家。

而在暖橙色光線幹凈的臺燈下,alpha一眼便掃到了那個邊緣快要磨的圓潤光滑的木制相框。

“我看到了哦。”

喻辭眉眼壓彎,語調軟噥:

“你和母親長得像。”

權釋被他壓在脖子下的手也沒閑著,指尖繾綣的卷著omega的發絲,聲音緩和又溫柔:

“八歲以前很多人這麽說。”

現在更多的是——

說他與那個人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是因為愛哭嗎?”

喻辭含混不清的一笑,明亮的眼睛含著愜意的柔和,像是把很久之前乃至遺忘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扒出來後的嘩嘩迸濺:

“我可記得,有人因為一盆碎掉的茉莉哭的昏天黑地,眼淚像開閘的洪水,我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權釋霎時心下了然的吻了吻他,質問的語氣又帶著討要名分似的幽怨:

“是啊,也不知道某個遲到了十三年又大言不慚的小‘alpha’會不會信守承諾,畢竟我可早就把嫁妝給你了。”

alpha漫不經心的轉著喻辭手上的玻璃種的翡翠玉鐲——

那是掩埋在碎掉茉莉土壤裏,母親留給他,也是留給日後他心上人的東西。

“小氣鬼。”

喻辭擡起帶著玉鐲的手腕,指腹有力的捏住alpha的鼻尖晃了晃,避開這個話題道:

“明天帶詩詩出去玩還你一盆茉莉怎麽樣?”

“不是說好明天住院的嗎?”

權釋眉心微動。

“我沒說不去。”

喻辭沈了口氣:

“明意今天跟我說,這次的霸淩對小詩來說只是個導火線,她的膽怯不自信,歸根結底是缺少陪伴。”

父親哥哥的接連失蹤和生活翻天覆地的變化,給喻詩年幼的心靈帶來了油然而生的壓迫和迷茫。

她不想跟著秦敏靜,可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不想給多年未見同樣也得寄人籬下的小哥徒增煩惱。

她在隱忍壓抑著一個小孩子本能去索要去要求的天性。

“明意也說得適當的找機會帶她出去玩,我不知道她喜歡哪裏,但小姑娘喜歡些夢幻漂亮的地方總沒錯。”

喻辭疲倦的打了個哈欠,攤開手心聲情並茂的邀請道:

“明天天氣很好,那麽請問愛哭包權想想,有時間陪我們一起去游樂園嗎?”



喻辭錯了。

他大錯特錯。

又一次以偏概全的後果,讓喻辭對游樂園這個從未涉足過的地方產生了深深又大驚失色、乃至刻進骨髓的恐懼!

蒼天!

簡直讓人生不如死!

當第三次陪著喻詩從跳樓機上下來的時候,喻辭額角細密的冷汗簌簌之下,他撐著權釋的胳膊勉強站直喘了口氣,忍著腎上腺素飆升的惡心,眼明手快攥住了沖向雲霄飛車的小姑娘手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