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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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叁

多年來憋在喻辭心裏的一口惡氣終於一吐為快,罵歸罵,但他還是心軟的將衣架上的厚衣服披在林潛瘦削到宛若柴骨似的身上,冷聲呵斥道:

“找個地方坐著去,腿和腰是不想要了站那麽久!”

邊序攙著身體幾經透支的林潛歇在角落,他難得眼神怨毒的看著秦知節跌坐在墻角久久消化不了宛若重磅炸彈似的信息驚慌失措又魂不守舍的模樣,壓抑下的情緒又登時像脫鞘而出的利劍,狠狠割人肉放人血:

“姓秦的你好意思自我感動的找他這麽多年,你欠林潛的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你以為他舍得放棄自己好不容易從一個根本沒人知道的小漁村堪比難於登天考上的克魯弗萊,可是他沒辦法了,他不但要承受著那麽多罵名,渾身上下被打出來的病已經讓他沒有辦法再繼續參與任何消耗體力和精力的實驗研究。”

“你知道嗎,他被人帶走整整折磨了三天三夜,加上小喻老師親手操刀的三天手術,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了。他那麽一個好面子愛臉皮的人,你以為他願意整天把自己不幹不凈掛在嘴上…!”

邊序頓了頓,仰頭抹掉洶湧的眼淚空洞的安撫著靠在他肚子上渾身顫抖的beta,堵上林潛的耳朵,隨即而來的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捂著腦袋失聲抽泣的始作俑者撕碎洩憤!

“那麽多人都在欺負他,可你在哪兒?要不是我和小喻老師早去了幾分,恐怕林潛要當真被你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未婚妻找來的十幾個輪流…!”

邊序狠狠攥著拳頭,青筋亂蹦,他將所有的隱埋在林潛內心深處的齟齬和滿目瘡痍通通擺在了明面上,讓花盡心思找了他多年的alpha盡情欣賞。

“整整三天,我作為助手全程跟進手術,哪怕是渾身開刀接骨,打鋼板釘鋼釘,最痛苦的時候他都沒有流一滴眼淚!”

“但當那個已經三個多月快要成型的孩子從他本來就發育不完全還被傷害被踐踏到不堪入目的生殖腔剝離掉的時候他哭了,哭的撕心裂肺!他知道這一輩子他再難有做爸爸的機會了!”

秦知節一向自詡溫馴謙和的臉迅速瓦裂,驚恐抽搐到抖如顛篩,他不可置信的瞪大滿是血絲的雙眸,在悲憤交加中囁嚅著嘴唇卻好半天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孩子…!

三個月的孩子…!

是他和林潛的孩子…!

beta本身受孕艱難,更何況,那次有孕,怕是林潛這一輩子唯一的一次機會!

喻辭守在門外,冷靜漠然的從始至外像個途徑此地的陌生人。

他懶得去看秦知節如何後知後覺的懺悔羞愧,下意識摸兜拆煙時,旁邊的alpha窸窸窣窣拆開個棒棒糖,塞進omega嘴裏。

甜滋滋的草莓味頓時充斥著整個口腔,喻辭換了遍臉頰含著,試圖拯救拯救一再泛酸水的嘴巴。

屋內久久寂靜。

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去打破這道異常沈重的屏障。

時間流逝,一秒一秒消逝,直到室內突然傳出林潛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喻辭像是驀地沈下了吊起來被狠狠鞭策的心臟,長出一口濁氣。

哭出來了就好。

這麽多年,他貫會的隱忍摧殘著傷害著他本就經不住風雨的身體,他受的苦太多了。

走廊不遠處,權知澤神色焦灼的揉著混沌的腦袋,避開來往的人,從另一個包間心急如焚的小跑過來。

他見著喻辭沒什麽表情的倚在門口,耳邊捕捉到裏面悲痛欲絕的哭聲,算是極其有顏色的沒有莽撞推門進去捉人,反倒第一次面對著喻辭支支吾吾,咽喉有些發緊:

“我哥呢?”

喻辭叼著棒棒糖偏頭示意門內。

“他到底在幹些什麽啊?!”

權知澤忍不住犯嘀咕,也是沒時間糾結裏面發生了什麽,難得板著他一向倨傲清高的臉,額角發緊的對著喻辭道:

“我媽昨天晚上讓他連夜開車過來不是讓他敘舊的!”

喻辭:“?”

“哎呀!”

權知澤急得上火,腳步連連打轉,詞匯的匱乏又不能夠讓他一下子把所有的事情描述的清楚:

“快讓他跟著我們一塊回去!喻詩出事了!”

清晰刺耳的一句話尖銳的釘入喻辭耳朵,他當即直起身,線尾下垂又好看的眼睛散發著時刻崩壞的怒意,揪著權知澤衣領語速極快又一字一頓的問:

“你說什麽?!”



“你別著急,我媽都說了,喻詩的傷勢已經趨於穩定——”

電梯到來的“叮”聲打斷了權知澤的話。

B區醫院住院部白天來來往往不少人周轉著覆診檢查,哪怕前後兩排六個電梯,洶湧的人流還是差點將權知澤和喻辭權釋沖散。

權釋一直握著他緊張到浸出冷汗的手心,他和喻辭被擠在電梯角落,同omega一樣雙目緊盯著不斷向上攀升的樓層。

“我——”

一夜未睡讓他雙眼發昏,喻辭強撐著驚慌錯亂的神色和權釋對視,對方仿佛面對一切未知永遠能第一時間組織出一套恰當又適用的對策,淡淡的蒼松伏特加和那雙深邃冷靜的眸子頓時驅散了omega滿身倦意與憂慮。

“別太擔心,還有我在。”

喻辭重回冷靜,緊握了握alpha的手感受著他給予的溫度,擰著眉心點頭。

病房在頂樓的單人VIP套房,幾人到的時候,秦敏靜正坐在床邊,永遠是一副氣質高冷的女強人模樣,劈裏啪啦敲打著鍵盤處理著公務。

見人推門而進,她才合上電腦,平靜從容的一掃而過逐一進來的三人。

等到視線落在帶上門緩緩而至的權釋臉上,她不禁眼底劃過一抹錯愕,緊接著兩指推了推高挺鼻梁上的眼鏡,像是自知理虧在等待著處於有利地位的喻辭打破僵持發問。

當然喻辭也給他這個面子,他上前看著還在掛水,一小只窩在病床上渾身青紫、半個腦袋被潔白紗布緊緊包裹住楚楚可憐的小姑娘,諷刺的擡起沈郁冷白的臉,開門見山道:

“這就是您照顧的人!”

“這是個意外,我在盡自己所能給她提供了最好的生活條件不是嗎?”

秦敏靜從容道。

喻辭卻冷冷的不由失笑,厲聲叱問:

“所以呢?您所認為的最好條件是給她提供了一個被霸淩、被欺辱、被差點猥|褻和要了她半條命的貴族學校,還是現在成日砸著鈔票才能住進來的VIP病房?”

“我不知道秦知節和權知澤您是如何養大的,但如果您只想要秦敏桉的那點為數不多的股份而看起來像是被迫在養喻詩——”

喻辭態度硬冷,直截了當一針見血的挑明了道:

“不想養沒人逼你養,但凡您要是說一句不願意我大可以隨時將她接走。”

“我請您別把曾經帶給您傷害的妹妹的孩子當成枷鎖,對不起你的是秦敏桉,不是喻詩!”

“喻詞你在瞎說什麽啊!”

一邊的權知澤突然風風火火的攥住喻辭衣領,雙目圓瞪,揚起的躁怒音調立馬高了八個度:

“你TM說話客氣點!我媽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工作本來就分身乏術,她是願意讓喻詩受到傷害嘛!”

“所以他說了沒能力就別攬活!”

蒼松伏特加冷峻的威壓和寒意鋪天蓋地的席卷著權知澤的神經末梢,他被權釋還算客氣的冰涼眼眸看的一哆嗦,基因壓制的恐懼很快讓小alpha沈著發白的臉,松開喻辭往後退。

“明天——”

秦敏靜表情冷淡的再次開了口:

“我已經請了律師,明天在警局處理這件事,既然你來了,那就跟我一起去吧。”

當晚喻辭陪床,秦敏靜也樂得清閑。

虛與委蛇的送走了那對母子,喻辭小心謹慎的再檢查了遍喻詩的身體,翻看她床頭堆放著整齊的各類檢查報告——

肺部感染,脾臟破裂,右眼被尖銳的利器劃傷,慶幸的是沒影響到眼球。

伴隨著渾身上下各式各樣的青紫腫脹,傷情鑒定被定在了七級。

喻辭冷著眼睛接了點熱水,小心翼翼擦拭著小姑娘裸露在外但沒有一絲能讓人看得下去的皮膚。

私|密的地方拜托給了前來換藥的小護士。

喻辭拖著疲憊的身軀剛出房間,入目是權釋撐開沙發床,笨拙的研究著牛馬邊序加班加點送來的被褥床單。

“要不…你還是去外邊定個酒店吧…”

喻辭好心勸道。

沙發床不小,但兩個成年男性擠在一塊就顯得有點憋屈,更何況權釋是誰,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權氏太子爺,那可是走在大街上只要喊一聲他累了,任何一家屬於權氏集團名下的五星級酒店敞開了大門任他挑選服務!

“你不是說喻詩還不太穩定,得撐過今晚才能看嘛…”

權釋盡量讓他鋪在沙發上的床單看起來平展整潔,可事與願違,能搞定世界級難題的權大少,此刻被一張床單和兩床被子打敗的體無完膚。

相比他,喻辭在曾被林潛調侃還算“餓不死自己”的自理能力上建樹起無與倫比的信息。

omega忽略掉某人已經被慣到只會認為他和自己睡在一張床上的意識,他從權釋手裏接過床單被罩,三兩下將雜亂無比的小床收拾的井井有條,甚至連替喻詩擦完身子都小護士也不禁感慨道:

“小弟弟這手法嫻熟的,還讓我以為碰到同行了呢。”

旁邊放著溫熱的粥飯,兩人對付了口又重新回到喻詩床邊。

小姑娘呼吸逐漸平穩,但偶爾夢中會驚懼到顫抖著身子痛苦嚶嚀,每當那時,喻辭便會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瘦小的手,撫平那份來自陌生地方不安的躁動。

“等到喻詩好的差不多了,帶她回家住吧。”

權釋的話讓喻辭微微怔楞,緊接著,alpha低沈溫和的聲音再次傳來,“我之前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趙管家過兩天會再添置些小姑娘用得上的東西。”

“在來這的路上我問過了祖父和爺爺,他們說年紀大了,有個小姑娘能陪著他們熱熱鬧鬧的是他們晚年的幸運。”

“謝謝。”

喻辭喉結一動,淺棕色的瞳孔倒映著權釋抿唇微笑的臉,心底氤氳蒸騰著絲絲熱氣。

alpha卻牽住他垂在身側隱隱發冷的手,搖了搖頭,“我不喜歡聽你說這兩個字——”

“你知道我在等什麽,哪怕你現在有顧慮不願意,依然選擇不信任,但我很想告訴你的是,我永遠只會無條件站在你這邊,你可以用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一輩子來考驗這句話。”

“可我會很不安心。”

喻辭心中微微一顫,赧然一哂道:

“你只是不了解我權釋,我不好的,了解我之後就會討厭我了,你對我太好了…”

——太好到什麽也沒有的我,甚至連一句喜歡的承諾也不敢給你。

“傻瓜。”

權釋吻了吻他的發側,聲音低沈繾綣:

“你什麽都給我了,在很久以前。”

——你如約守了那個再見的承諾,雖然少了盆茉莉,還整整過期了十三年。



“這個秦家兩姐妹之前到底是有什麽過節啊,我聽林潛說鬧得還挺大的,血親之間隔了血海深仇,秦知節的母親好像還發過誓,說她此生斷然不會再和喻詞的母親相見。”

邊序開車跟著前面秦敏靜的車子前往警局,路過紅燈時多嘴八卦了句。

喻辭也沒隱瞞,畢竟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他靠在權釋肩頭淺眠補著覺,甕聲甕氣的道:

“左右不過一個情字。”

“都市家庭狗血倫理劇?!兩姐妹愛上同一個男人!所以那個男的是喻謐教授還是秦知節父親!”

邊序嘶的倒抽一口冷氣。

“你再打斷我一次我就不說了哈。”

喻辭困的沒什麽耐心,微松著神情滿聲倦意:

“情又不單只能指愛情,我就這麽說吧,當年還算得上能在淮滄叱咤風雲的秦家老兩口,比較偏愛小女兒一點。”

“啊?”

邊序震驚:

“沒什麽意義吧,我不是記得她們姐妹兩個是雙胞胎嘛!”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心臟都不在中間長著,偏心其中一個很正常。”

喻辭若有所思:

“其實也不能說不愛,只是對秦敏靜,沒有秦敏桉那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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