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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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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

“可不是嘞,更命苦的大小姐早年嫁出去回來就變成了一捧土,老爺夫人白發人送黑發人刺激的可不輕,這不沒幾年也跟著去了。”

“雖說二小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再上心,到底是比不上父母親戚在,老彭前兩天背著二小姐聯系的人都怎麽樣了,沒說今天來不?”

“快行了,都是些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當年一個個的誰不是老爺提拔上來的,現在恨不得跟咱們劃清界限。”

貼喜字的嬸子操著一口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越說越激動:

“狗娘養的玩意,如此薄待我們許家,當真是不怕觀音娘娘顯靈把他們一個個都送到閻王殿去!”

喻辭大多是聽不懂的,零零散散只聽懂了幾個“老爺”“小姐”的稱呼,所以權釋帶他穿過小院進了寬敞亮堂的屋時,在三三兩兩低聲吆喝和步履匆匆來回的腳步聲中,也沒人太註意到幾乎融入夜色的他們。

做妝造的許星晚聽見木門微不可聞的“吱呀”與呼呼的風聲,便曉得兩人來了。

化妝師正在給她勾著眼影,她不好動彈,稍稍撲朔著睫毛開口道:

“彭叔讓廚房做了早餐,在裏屋的桌子上,想想你和小詞先去吃,小姨這邊還得一會兒。”

“哦…!”

許星晚想到了什麽,又補上:

“都是清淡的家常小菜和淡口味的粥,你看小詞能吃嗎,不行的話讓人換點過來。”

權釋看著面無表情熟稔到就菜喝粥的喻辭,揉揉眉間出了口氣才說:

“忘了和您說,他這個人出色的讓人自愧不如的就是適應能力。”

許家哪怕是沒落了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喻辭從權釋日擲千金的手筆能看得出,大戶人家吃飯都是有點講究。

即便是做足了心理準備,他提起筷子面對著一桌子集齊海陸空的“清粥小菜”,當真是倍感恐懼無從下手。

喻辭吃飽了靠在沙發上又睡了過去,權釋從櫃子裏拿了個薄毯蓋在了他身上,隨後又默不作聲的站在一眾人之後,靜靜守著。

最後一支珠釵簪入盤起的烏墨發絲,身著一襲如火般鳳冠霞帔的許星晚,目不轉睛的凝視著鏡中紅唇皓齒的梨花面,蹁躚扇動的羽睫下,不禁浮了層輕薄的水汽。

她眷戀的擡起長袖遮蓋沈默了良久的手,沈浸在久遠的思緒中不輕不重的臨摹著鏡中嬌好的面容輪廓,開口而出的聲音動情的顫抖:

“二十年前,幾歲的我也是站在你的位置,看著和現在鏡子裏一模一樣的她出嫁的。”

窗外天色大亮,東方既明。

晨光穿透冬日拂曉的薄霧,絲絲縷縷的穿透鋥亮的窗戶溫和繾綣的打在許星晚的臉上。

她看著身後儼然如竹如松的權釋,低頭悄無聲息的擦掉眼角的濕潤,故作輕松的背對著他:

“想想,小姨沒比你大幾歲,除去阿姐離開,姓權的壓著你不讓我們見的這幾年,我也算得上和你一同長大。”

“我算不上了解你,不過至少再聯系到你之後就知道…當年阿姐的離去對你來說是道無法磨滅的心傷,但——我想她和我一樣,是不希望看到你現在沈郁冷寂重戾氣的模樣。”

許星晚眼底波瀾一閃,柔和的視線透過清起屋內虛無縹緲的浮塵,落在權釋並無波動的一張臉上:

“你別…你別嫌我啰嗦。”

她牽強扯唇,牽起權釋的手,垂下來的眸子五味雜陳: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做些什麽,你不告訴我,可血緣之間的微妙牽連總會讓我時不時心悸不安。”

“想想,姓權的不是好人,他如今掌控的勢力不可估量,你現在還沒成長到可以和他抗衡的地步。小姨…不希望你冒任何的風險,哪怕這個仇不報也行,我不想在失去最後一個親人了!”

“小姨——”

權釋懸在半空中良久的掌心終究還是安慰的拍了拍她,他下意識覷了眼沙發上縮成團的omega,似是用了畢生的耐心輕聲道:

“有人、曾經和我說,哪怕還有一口氣也得喘勻了活下去,活著才能去幹任何想幹的事。”

“在我沒有自保能力前,我不會自不量力的去做蠢事,您放心。”

“我最放心不下的一直是你,你能這麽想,我很開心。”

許星晚顧及著妝容,她快速擦掉還沒落下來的淚,仰著頭杏眼微紅的對權釋道:

“接親的馬上要過來了,我忘了繡鞋放哪了,你幫我出去問問彭叔,他現在應該在正門外邊,如果找不到的話可能在阿姐的房間,我之前帶過去讓她看來著。”

權釋點頭,推門而出。

流暢有力的身影消失在綴滿了紅妝的院子後,幾息前還在沙發上熟睡的喻辭唰然坐起,隨著動作垂下的稍長發額發遮掉銳利到如同一把拉到滿弦弓箭的目光,冰冷肅穆的冬日陽光恰到好處的穿過縫隙打到他的臉上,琉璃眸子壓實的瞬間,仿佛像閃爍的劍光。

窗外鑼鼓喧天,鞭炮劈裏啪啦炸響,瞬間蓋過了零零碎碎的喧嘩,劃破了安靜清寧的早晨。

喻辭就那麽默默的註視著調整好情緒補好妝容的許星晚,雙腿自然而然端坐著分開,摁了暫停鍵的沈凝氛圍持續了有半分鐘,他驀地擡頭,冷靜的打破冰面:

“您故意支走他的吧?”

“我想對您來說也不難看出。”

許星晚苦笑連連,自形慚愧的回視他,長出一口氣肯定了猜想:

“小喻教授。”

面對喻辭的不置可否,她很快又揚起唇角,訕訕的解釋:

“您要相信一個專業記者的職業素養,不過您沒默認之前,我也只有七成的信心能夠保證。”

“放心吧,房間隔音效果很好,沒人能聽到我們說話。”

說罷許星晚再次確認密密實實禁閉的門,提著繁重的裙擺不便的挪到了喻辭身邊:

“我也並非是想從您這兒挖取什麽爆炸性的新聞。”

“我現在,只是像當時在N國拜訪您一樣,請求您能給我幾分鐘說話的機會。”

她幾乎是卑微到了塵埃裏,冰雪聰明的雙眸卻又能時刻拿捏住關鍵,一錘定音到讓人不得不直視自己:

“是關於想想的。”

“您多慮了,我和他…勉強算得上是當了一個半月的同班同學,小姨覺得,我能站在一個什麽立場聽您說話替他考慮。”

喻辭自嘲一笑,含蓄拒絕的言外之意很明顯。

托TBT的福,他如今還能茍且偷生的活著,但又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分崩離析的家庭,無辜殞命的萬千生靈,詭譎叵測的angel,形跡近乎瘋迷的程南星……

無數形形色色又光怪陸離的破鏡碎片割破了喻辭渾身上下的肌膚,他感受不到疼痛,只能攥著寄托著性命的藤蔓一寸一寸向上攀爬,渴望峭壁懸崖之上腳踏實地的安穩。

“不,想想他,只有您能救!”

許星晚還在極力爭取,她痛苦的閉上雙眼,攥緊拳頭的手背青筋暴起,未幾,她終於洩力般松開被飾品墊出青紫的雙手,如釋重負的道:

“我的姐姐許幸以,是當年黎明計劃問世之後的第一批受害者。”

喻辭斟茶的手一頓,神情冷靜的抽了幾張紙巾擦掉溢到桌面的茶水,從外表上很難看到他下意識斂住的神色是在思考什麽。

“您以為想想的信息素紊亂癥是怎麽來的。”

許星晚急促的喘息,將臉掩在雙手的黑暗裏尋得一絲安定:

“權家重利,我姐姐和他們之間本來就是政治聯姻,結婚的第三年姓權的算是盼來了自己婚姻內合法的第一個孩子,為了鞏固繼承人的地位,他必須確保他的孩子也得是完美繼承人的不二人選——優質alpha。”

“但可惜的是,基因檢測出來,還只是細胞的權釋並不符合他的期望。”喻辭淡淡的擰眉。

“是的,所以權掣,打著去療養院替阿姐調理身體的名義,送她對肚子裏的孩子進行了基因改造。”

許星晚深深吸了口氣:

“我早就應該料想到的,就算是想想出生了有了寄托,那麽多年,她也過的一點都不好!”

每回視頻裏瘦到脫骨蒼白又落寞的臉,萬分牽強的打起精神,安撫家裏故作輕松又佯裝明朗的神色…

許星晚明明已經不借助照片便很難回想起阿姐的臉,但藏匿在朦朧中牽強附會的笑就像是刻在了她腦海中,即便時間流逝多年,也始終有一處每逢回想起來讓人膽戰心驚愧疚怨惱的地方。

“可你說的這些,我除了深表同情,其他的無能為力。”

喻辭稍作沈默,幾乎刻薄的冷言相對:

“angel從一開始就是違背倫理道德觸及人類底線的存在,接受實驗簽署了知情協議,權家那邊就應該知道改造失敗輕則像權釋一樣患上疑難雜癥,重則…懷胎十月生產出根本算不上嬰兒的東西。”

“可他們還是同意了改造!”

喻辭擲地有聲:“那些畜牲並不在意魑魅魍魎的哪一種當他們的孩子,因為優質alpha的基因在他們沾滿血腥的圈子裏至高無上。”

“您的出發點是好的,可恕難從命,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每時每刻都有比他更嚴重的試驗品誕生,但也並不是每個人在那群骯臟的手裏都能有像權釋活下來的機會,您應該換種思路,至少他是幸運的。”

喻辭迎著光站起,視線跟隨著迎風走進小院,捧著鑲嵌了各色珠寶的暗紅色繡鞋盒的高大身影,不再多說。

“可……!”

許星晚睜著明麗的雙眸不甘心的起身,卻在晃視中看到喻辭手腕上晶瑩剔透的白玉手鐲後,所有的千言萬語沈悶的堵在了胸腔,她驚愕的瞪大眼睛,清澈的瞳孔映著omega決絕的背影,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死死定在了原地。

鞭炮聲逐漸逼近,新郎攜著好友邁過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紅錦毯,喜笑顏開的越過重重看熱鬧的人朝著新娘在的院子疾步而馳。

喻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差躲到門後偽裝成漂亮的人形手辦,也沒躲過見人就塞紅包的接親團揮灑潑天富貴的熱情。

卻扇後的許星晚隨著熙熙攘攘簇擁的人轉場去了許家祠堂,喻辭翻來覆去盯著手掌心大小的紅包發呆,他漠然的眨著眼睛,在一片喧囂過後的寂靜裏踽踽獨行。

“發什麽呆呢?”

有人貼著他的側臉,微垂著腦袋和他平視。

喻辭無視某人無聊的把戲,睨著眸子斜眼看他:

“你不去祠堂嗎?”

“有人丟了,我這不回來找他。”

alpha神色自若的將紅包塞進喻辭的口袋,牽著他冰涼的手,似乎有流光在眼底閃過,始終冷漠的臉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小姨剛才和你都說什麽了?”

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情不點破,但暗流湧動的對峙中可處處彌漫著令人心亂如麻的陷阱。

“想知道?”

喻辭斂眸藏住思緒,隨後神秘一笑挑挑眉抿唇不語。

他這個人一貫冷言冷語,彼時冬日沒有什麽溫度的陽光明媚的打在喻辭的側臉上,倒顯得他這句玩笑話更符合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氣。

權釋心裏掠過一個念頭,不過很快又被平靜無風的雙瞳掩掉,他狹長上挑的眼角滿不在意的微垂,嗓音清晰又低沈:

“我說想知道有用嗎?反正都是現在不能告訴我的事。”

“那當然。”

喻辭理所應當的揚起嘴角,指節蜷縮揉了揉凍的生疼的鼻尖:

“無非都是些十幾年前某人的陳年往事,能說是能說,但可都是我的殺招。”

“什麽殺招?”

“一條醜聞秘事換一百萬的大殺招。”

喻辭昂首挺胸,心道回頭得快點讓人安排場真心話大冒險,能爆別人料的那種,發家致富指日待望。

“想錢想瘋了吧你。”

權釋忍俊不禁的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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