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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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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叁

弦月高掛,潑墨的黑夜無邊無際,野鳥撲棱著翅膀劃過一聲由近及遠的嘔啞啼鳴,月光絲薄的傾灑在一眼不到盡頭的冰涼臺階上,托著婆娑飄搖的枝葉淒涼而安詳。

鞋底踩斷枯敗的樹枝發出“哢嚓”一聲,就著不遠處草叢悉悉索索的飄過幾道受驚的貓叫,邊序扶著腰支起身子,仰頭擰開瓶蓋灌了口水。

“我是很好奇他們一家子的腦袋是被哪種單細胞生物侵占了…!”

他跟上揉著眼睛沒睡醒的方隱,嗅著空中仿佛被凍住的潮濕空氣,一手扶著欄桿小心翼翼的俯瞰伸手不見五指的荒涼野地:

“現在不都明令禁止土葬,還非得費力不討好的花大價錢買塊山清水秀的墓地。”

“有錢人的世界咱不懂。”

方隱幾不可見的偵查了一圈周圍沒人,才一臉認真的遮住嘴巴:

“就跟頭兒為了合理合法合規掘別人墳,動動手指把咱們腳底下踩的這個山頭的歸屬地劃分到權家一樣!”

“?”

邊序詫異的指著前面陷入視覺盲區的兩人,拔高尾音:

“不兒?他又買了一個?!”

上一次的奶茶店他好不容易說通了林潛代管,這次要鬧哪樣,買個山頭直接占地為王啊?

“你倆走那麽快後面有狼追?站住咱們先把話說清楚,不是說上邊批了文件準許過來動工的嗎?咋的又變成你買的了呢?”

身後是邊序絮絮叨叨的追問聲,手電筒不長不亮的光束引得稀稀落落的飛蟲毫無軌跡的上下抖動。

喻辭尋著青石磚鋪成的人跡,眸光清冽的鎖在了半山腰上孤寂矗立的破敗涼亭上,視線隨之往後,打著紗光風吹移動的半人高的草後,影影綽綽的露出一塊半大不大的土包。

他穩住了腳,四下打著燈環視了一圈伸手不見五指的的茫茫夜色。

遠處一閃一閃的熠熠光燈星羅棋布聚攏著,喻辭收起電量為數不多的手機,挨著有光源的權釋,斂住神色一瞥緊步跟上來的兩人,算是解釋的張口說:

“等你們層層上報層層審批,土裏的家夥早變成白骨了還查個什麽勁!”

權釋單肩背上來的軍用迷彩包重如鐵塊,alpha從裏面掏出來折疊鐵楸,順手給眼前兩人一人扔了一個,他率先脫了外套塞到喻辭臂彎,挺拔的身板邁步走到碑前,打光看清了照片上的人臉,動身將鐵鍬嗖的插入翻新的土中。

邊序頂著瑟瑟的山頂涼風,恍如做夢一般的看著身高差不多的兩個alpha少年不多時刨出的不小土坑。

他風中淩亂的雙手握著冰冰涼的手柄,器械似的一卡一卡的偏頭看向監工的喻辭:

“我…我最後再確認一遍啊,咱們真的要幹這種喪盡天良掘人墳墓的事兒嗎?”

“那不然呢,叫你來吃席的嗎?”

喻辭不亞於的鶴頂紅的嘴有時候很遭人恨,本來這種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很容易讓人多想,邊序哆哆嗦嗦的打著寒顫,沈悶的跳進坑裏跟著挖了兩鏟子。

鼻頭酸冷,他一打噴嚏回頭,身後方隱埋頭苦幹像個刨洞屯糧的土撥鼠,黑夜裏瞧不見人影,只看得到紛飛的塵土往外堆成了小丘。

邊序:“……”

“你們這些唯物主義的瘋子真可怕…!”

omega嘴角抽搐,甚至能從小alpha的一身幹勁瞧出來隱隱興奮。

“你還別信小喻老師,我就不相信你實驗室跑數據遇不到幾次需要敲鑼打鼓舞獅驅邪才肯出結果的時候。”

邊序咬牙切齒的又狠狠來了一鏟子,悻悻說完話,就見喻辭披著一件眼熟的黑色外套,蹲在土丘邊上悠哉悠哉的撐著下巴一字一頓誠懇的吐出句狗都嫌的話:

“那還真不好意思了,沒遇到過。”

何止是沒遇到過,哪怕只是單純掛名的研究都一帆風順的詭異。

邊序徹底閉嘴了。

一想到當時頂著雞窩頭做實驗,天天一進實驗室得把喻辭風頭正盛的SCI貼在窗戶上一日三次虔誠跪拜的日子,瞬間便感覺剛才某喻姓博士的話殺傷力根本不值一提。

鐵鍬磕在重物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喻辭和手心震麻的權釋視線快速於空中交疊,omega搭著alpha的手腕跳下來時,方隱已經扔了工具配合邊序徒手扒拉,未幾,一具沈在濕土裏的棺木死寂沈沈的出現在四人眼前。

懂行的人一眼認出來那是上好的防腐防蛀的樟木,權釋從口袋摸出匕首撬鉚釘之際,幽幽的月色慢慢移上中天,正映照著瘆亮的刀刃隱隱發寒。

一陣不明所以的陰冷從腳底一路竄到了頭頂,邊序咬咬牙,只覺得渾身上下的毛都快豎起來,他連連拽著湊上前探頭探腦的方隱擋在自己身前。

血氣方剛的小alpha嘴上打趣,腳步不緊不慢的微微偏移,半個身子遮著邊序視線:

“邊執,不應該啊,你專業學醫的還怕這個?”

他瞧見棺蓋隱隱松動,邊序壓低的呵斥很快和沈悶的碰撞聲傳到方隱耳朵。

“你這小孩,尊敬的大體老師能和這一樣嗎,別嬉皮笑臉的嚴肅點,咱們現在是在幹一件超乎道德底線的事明白嗎?”

omega一拍方隱的腰,皺著臉又從縫隙小心翼翼的看,恪盡職守的不敢錯過任何一個要記錄在冊的步驟。

“吱呀——”

權釋收回推開棺蓋的小臂,刺耳的滑動當即與一股腐朽發酵的味道混合著木料的沈香猝然撲面而來!

“捂著鼻子先別動。”

溫熱的手心半攬著喻辭的肩膀貼合的捂著他的鼻口,權釋指節堵在鼻尖說完話後將omega往後拉了拉。

待到味道散去,他壓成一條線的狹長眸子慢慢睜開,視線悄然無聲的落到沈著的喻辭伸入棺內的一雙纖細手上。

權釋似乎能透過這樣一雙手看到幾年前的喻辭,這人應該也想現在一樣,一絲不茍的不善言笑,每天三點一線的按部就班,夜以繼日的用一副不符合他年齡的成熟冷靜沈著淡然鑄成密不透風的盔甲全副武裝著自己,久而久之,騙過了所有人,連他好像也在時間的欺騙中接受了這樣一副偽裝。

他眼底動了動,倏地攥住了喻辭手腕,低聲道:“幾個月沒進實驗室自己也忘了規矩?”

不由人質疑,他從喻辭肩上披著的外套口袋掏出一次性口罩和乳膠手套,微垂著視線一樣一樣給他仔仔細細的帶好。

“畢竟埋了好幾天了,小心為好。”

omega圓眸沈著的眨了一下,出乎意料的乖巧點點頭。

棺內之人上半身被颯颯抖動的樹葉籠罩,喻辭通體上下掃了一遍裸露在外的蒼白僵硬的皮膚,伸手摁了兩下。隨後,他挪開兩只交放在腹部的手,一點一點解開胸膛前衣著整齊的紐扣。

所有人的鼻息微微停滯,隨著兩半衣襟敞開,喻辭銳利的瞳眸逐漸森涼,他下沈的眼尾饒有興味的上挑了幾分。

透過手電筒的光芒清晰可辨的,從左胸開始,一道道皸裂的斑紋頑固的附著在僵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的從心臟處一點一點密密麻麻的向四周蔓延,就像老樹皮木紋龜裂的外表,凹凸不平,坑坑窪窪,鱗皴如甲。

甚至往上已經到了脖頸,似乎還有繼續瘋長的趨勢。

“這是?”

方隱年紀小沈不住氣,難免好奇的張望著幾個前輩的臉色。

邊序已經不再佯裝著膽小如鼠的模樣躲躲藏藏,他儼然換了一副穩重自持的神色,從包裏翻出相機,調整好後越過方隱半個身位一連摁住快門高速連拍。

“一模一樣——!”

“和合並在angel卷宗內當年的黎明計劃案發地點,挖出來尚未腐敗的屍骨狀態一模一樣!”

邊序情緒稍微有些失控,他摁著相機的手不由自主的發抖,連脫口而出的驚呼也變得飄渺顫栗。

難怪喻辭要親自開棺驗|屍。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從他進入TBT的那天,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翻過卷宗無數次,看過那些照片上萬遍,甚至於每一處脈絡的細節早在不經意間一筆一筆的刻畫在了腦海裏。

閃光燈如同鼓槌般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在每個人心頭。

空氣微微凝沈,仿佛突然被摁了靜音鍵,晦澀不明的長夜未央,流動呼嘯的風與浮土的腥膻味緩緩沖破凝滯又皸裂成蛛絲的氛圍。

薄紗似的的月光下,喻辭頷首,烏羽濃長的睫毛細密的投下淡淡的陰影,沒人知道他籠罩在眼皮下的瞳眸倒影著這具意義非同的屍|體含著什麽情緒。

良久後,他看了一眼權釋,用一種再普通不過的語氣問道:

“當年黎明計劃的卷宗裏有沒有記載被挖掘出來的涉案屍體的去處?”

TBT的情報庫是相當完善的,所以權釋幾乎沒有思考的不做停頓:

“追查到和angel有關便強制壓下了輿論,不過那個年代設備不完善,只檢測出來了基因改造的痕跡,並案處理後又原封不動葬回了後山,開了處空地立了碑。”

“我聽前輩說好像還是個老爺爺上山挖筍發現的,市局派人一共挖了43具屍首,緊急成立了專案小組,然後當天晚上福利院便失火了,查還沒開始查呢啥都沒留。”

方隱湊過腦袋插了句話。

“想來你們也應該不知道。”

喻辭彎腰揪出一撮頭發,能感覺到三人的目光緊鎖在自己的兩指上,他也不賣關子,攤開掌心問邊序要來了打火機,短促的火苗繚繞著頭發一亮。

隨後,目光幾乎平視的邊序和方隱,清晰無比的映著那簇本該繼續燃燒的火苗,像是被風吹滅似的消逝——可剛才在幾人擁湊下密不透風——外焰點燃的那點,依然原封不動的停在喻辭手上,甚至連點火焰熄滅的星星點點和幽幽飄蕩的青煙也不見得!

“至少現在我能確定,當年大火裏並不包括被改造的人。”

喻辭沈聲。

初次發現angel失敗品無法被火銷毀,只能隨著自然時間推移腐敗是在萬長矣啟動實驗後的第三次失敗。

已經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的母兔在成功孕育了新生小兔的一個月後,在所有人滿懷期待當中,剛剛長出白色絨毛活潑可愛的小兔卻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的死亡,隱藏在短毛下的皮膚,全都出現了皸裂斑駁的痕紋!

“臥槽!”

邊序不死心的又點了一次,看著依舊如初的頭發,他眼珠子脫窗的瞪大:

“難怪不去火化,這玩意根本燒不動啊!”

omega震愕難言的神色忽而頓住,電光火石間他閃著光的鏡片一寒,攥著的拳頭登時心火繚繞的去掏手機:

“奶奶的,我還納悶他丫的突然改口想偃旗息鼓,敢情是背地裏玩了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老子現在就找人把姓蒙的一家子鱉孫壓到TBT去!”

“先別去——”

權釋默然的眸子擡了擡,阻止道:

“證據不足,空口無憑的拖著時間最後還得放了人。”

angel的基因改造,至少是在被改造的人還是個胚胎就得開始,按照蒙焯年齡推算,他暫時還並不知道了不了解實情的母親作為實驗體參與實驗時,正好是黎明計劃在國內隱藏在背陰裏盛極一時的時刻。

喻辭跟著點頭:

“現在只能證明他從小被改造過,暫時還拿不出來他父母簽署過知情書和配合參與的證據,而且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改造後能夠平安出生,安然無恙的長到了十七歲,卻不偏不倚的在這個時候突然基因融合…”

電光火石之間,邊序腦海裏倏然閃過黑夜裏蒙焯被那輛套牌的年代久遠的面包車劫走的畫面:

“哪怕明明已經知道兒子被人劫持了,還要用一口漏洞百出的話來搪塞警察盡快結案…”

冥冥之中,似乎有種莫名快要沖破死潭的真相從圈圈蕩漾的漣漪浮現出來,可當他們伸手想要抓住,那個不知名的東西又活像一條滑膩的游魚,唰然狡猾的掙脫桎梏,隨後不動聲色的隱匿在深不見底的水中。

喻辭不置可否,語氣淡淡的:

“不只是如此,以蒙宵的身份和所涉及的研究領域是不足以讓他知道這層面的東西。除非他們也在研究,但我想以他個人能力來說尚且不夠,還有一種可能性——”

“該不會是——”

邊序瞳眸一動,赫然一怔,腦袋裏電閃雷鳴的映出那個人的名字。

喻辭不置可否,慢條斯理的頓了頓,眼底的光芒淡的快要看不見:

“他的背後,有條更大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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