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壹

關燈
拾壹

煩亂的一天著實讓人打不起精神。

喻辭忍著打哈欠的困意,亦步亦趨跟著上官瀾惜往裏走,直到他和自己一同坐下,始終沒怎麽從書中擡起腦袋的alpha老人總算動了。

他單手持著書卷,飽經風霜卻異常有力的指節把拿著價值不菲的紫砂茶壺微微傾倒,淺青色的茶水順著壺嘴過渡到荷綠色的杯盞,別有一番風味。

推杯弄盞之時,落座不久修剪盆枝的上官瀾惜忽而皺了眉心,倏地一拍老人的手輕喝道:

“涼了就別喝了,晚上本來就不怎麽能睡得著,你還喝茶啊。”

小輩面前拂了面子,權岫也並不惱,半晌放下茶杯,哈哈一笑露出眼尾不甚明顯的淡紋,換了個姿勢繼續交疊雙腿神色極好道:

“小詞沒吃晚飯吧,我們家還有個混小子沒回來呢,稍等一會啊,等咱們用過晚飯,讓管家帶你回房間。”

喻辭靦腆的笑著默不作聲,眼底微光卻幾不可見的一閃,極有技巧的用餘光瞄到了手心手機屏幕一閃而過的好友申請。

備註上赫然標記著“邊序”兩個字。

“說起來,敏靜和我提起過小詞也在三中上學,和咱們家想想還是一個學校的。”

上官瀾惜指尖稍動,小巧的剪刀精妙的剪掉盆栽伸出來的多餘旁支。

幽淡清甜的花香彌漫。

喻辭眉宇輕垂,眼神似有若無的落在桌上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某種茉莉,大腦快速運轉檢索喬溪乘給他梳理的一整本“喻詞人際關系”手冊有無一個名字帶“想”的人——

然而否然。

從一進門開始,喻辭主動吐出的字兩個手也數的清。

天色漸晚,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外,半邊蒼穹披上了朦朧沈灰的帷幕。

權家的兩位長輩年齡加在一塊也當活的過人精,心思縝密的上官瀾惜很快瞧出了喻辭略有刻意的牽強附會,卻渾然沒事似的和權岫此唱彼和:

“不等他了,小詞怕要餓壞了,想想說不定被別的事情耽擱了,我讓老趙去問一下,我們就先吃飯吧。”

飯。

喻辭不由聯想到上次秦敏靜帶來的一桶葷腥,他心中微微一顫,暗道大可不必。

正欲隨著權岫的動作起身,一道絨球殘影甩著兩個耳朵唰然跳進喻辭懷裏。

如同情景上演,那東西一個借力撲到桌上,隨後擡起兩只毛爪子捧著盆栽嗅嗅,慢條斯理的張著粉嫩的三瓣嘴啃食上官瀾惜打理好的花。

兔子“嚼嚼嚼,嚼嚼嚼。”

安靜中煞有介事的偏頭一瞥beta,拱拱鼻子,又若無其事的掐著一株白花塞進嘴巴。

喻辭無可挑剔的圓眼睛壓成一條線,眼前這兔子不但和不久前與他結怨的那只長相無二,就連土匪般的做派也不禁讓他擡了擡下垂的眼尾。

只見權岫大掌一捏,頃刻間將垂耳兔子和盆栽分開,像嗔怪孩童一般數落它的頑皮:

“上一盆被你都吃光了怎麽還這麽調皮啊,花是要往想想屋子裏放的,我們家CC忍一忍,祖父去給你拿你愛吃的小胡蘿蔔。”

權岫帶著兔子逐漸遠離,喻辭登時無比自若的放下心。

哦。

巧合巧合。

世界那麽大對吧,有個兩個長相相似,名字也想像的兔子不奇怪。

“小詞啊,你去餐廳找上官爺爺,我把小C放進籠子就過去。”

權岫中氣十足。

喻辭乖巧的回了句:“好。”

剛放下無意識揉搓的衣角,他一擡眸,大門虛掩著,管家正半擁著玄關換鞋的一道莫名眼熟又欠揍的身影,熱情貼心的向他介紹:

“小喻公子,這是我們家少爺權釋,夫人剛還和我說你們是一個學校的,不如先…打個招呼互相認識一下?”

喻辭:“?”

權啥?

啥釋?

他尋思著國外這麽多年也不至於聽不懂漢字啊?!

不過也不用誰再解釋一次,當事人自己直起腰,那張神情淡薄五官鮮明的臉全方位刺激著喻辭的視網膜!

“趙叔,熟人,不用跟他裝客氣。”

alpha單手插兜一躍上前,不辨波瀾的狹長眸子清冷又矜貴,像是早知道會有眼前這一出,謙遜有禮但亳無誠意的牽起喻辭垂在身側微微攥緊指節的手,裝模作樣晃了兩下又無比嫌棄的扔開:

“哦,你也是。”

喻辭:“……”

不想理就別理唄。

這副不情不願的做派搞得好像他逼良為娼一樣。

喻辭保持他的人設,教養極好的沒忍住翻白眼。

行吧,他坦然接受了。

畢竟再稀奇的事他都經歷過了。

全世界姓權的都擠在淮滄了,認識也好,至少寄人籬下在他面前不用裝乖!

“呦,想想,你和小詞見過啊?”

權岫抱著啃蘿蔔磨牙的兔子神色微微驚疑,只見權釋錯開他身,脫掉校服外套遞給管家,沈黑幽深的眼睛似有若無的瞥了喻辭一眼,毫無情緒的開口:

“嗯,一個班的。”

alpha看戲似的把冷淡無味的眸光重新落到嘴角忍無可忍抽了幾下的喻辭身上,仿佛透過beta裝乖皮囊掩飾下的靈魂沖著自己拳打腳踢!

何止是一個班假兮兮的同桌關系呢,喻辭裝的一臉好笑,心底冷哼幾聲眼刀子嗖嗖往權釋一張鑿不開半條細縫的冰塊臉上懟,心道是撇去某個無良alpha碰瓷誣陷的事兒,今早翻墻時他扔書包再用點力,您二老就見不到這寶貝孫子了!

架不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頭天剛到喻辭嗅著幽幽飄來但激不起他半分食欲的飯香不好拒絕說不吃,姓權的那板臉的臭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找茬,喻辭琢磨了良久瞄到上官瀾惜旁邊的位置,剛一擡腳,alpha掌心摁著椅背驀然抽開凳子,然後一雙狹長眼睛微微一動,瞅著喻辭頗有種挑釁的意味。

喻辭:“……”

行吧,他不計較。

畢竟是少爺自個兒家,心情不好人家把他趕去和那只死兔子拼桌他也找不到合適理由反駁不是?

上官瀾惜體貼喻辭面對一桌子清淡菜的拘謹,親手替他盛好粥小聲解釋:

“想想身體不太好,我們家吃飯的口味都隨著他的變,小詞要是有自己喜歡吃的,以後直接告訴趙管家讓他安排就行。”

喻辭睫梢微垂,看著面前少油少鹽無比養生健康的綠菜肉類有些恍惚。

不專攻信息素紊亂癥,但如果他的醫師資格證不是路邊五十塊錢買的話——

那種病好像除了不能和其他AO信息素接觸這一個外界因素限制以外,對飲食運動等其他方面沒有過多影響,雖然情節嚴重有一定概率會引起其他並發癥。

喻辭不清楚權釋是什麽時候患上這病的,他也沒深究,畢竟豪門少爺嘛,嬌貴體弱多幾個別的病也太正常不過了。

對面,權少略有深意的看著半分鐘前擡腳越過餐桌的喻辭警惕後退一步,挪著飄忽的小碎步坐到了權岫旁邊,他薄唇動了兩下但什麽都沒說,纖長的指節把捏著筷子,往那自然一坐,高冷矜貴的氣質襯托的整個餐廳蹭蹭蹭往上竄了好幾個檔次。

喻辭額角線悄無聲息的跳動,面色卻自然的對著上官瀾惜一笑:

“謝謝上官爺爺,我吃的習慣。”



“——您聽說過angel嗎?”

桌子上的手機屏幕顯示著通話進行中的數字計時。

喻辭打開衣櫃,滿滿當當的衣服秩序井然的掛放在妥帖的空位,大衣外套無一不套著防塵袋,上邊兩層順手的抽屜裏堆放著整齊的貼身衣物。

喻家一整個讓火繚繞的幹幹凈凈,眼前的這些多數都是上官瀾惜得知喻詞要搬過來住後,憑著秦敏靜提供的身高體重按照他的喜好補充進來的。

喻辭眸色不做停留,拉開最下層的抽屜,緊接著電話另一頭,青年不疾不徐的聲音輕緩細長:

“您父親喻謐教授留下來的東西,我們已經托人讓秦公子送行李的時候已經放進了衣服櫃子裏,不過——”

喻辭掀手打開盒子,暴露出隱藏在黑暗裏許久有關於喻謐留下來的蛛絲馬跡,他皓白的手掌撥開覆蓋了幾乎一半的瓶瓶罐罐,除了大多數坐在辦公位上必須的生活用品,剩下的也不過爾爾——

幾封落下自己署名的學生作業,一個沒來得及縫到襯衫上的紐扣,兩盆快要枯死的多肉,還有一支…看起來頗有年代的黑色鋼筆。

這是當年喻辭用第一筆獎學金給喻謐買的生日禮物!

喻辭死死攥緊的手逐漸泛起僵白!

“小喻老師,您應該知道,喻教授有一個習慣,他的日記本從不離身。但…去A大整理東西的時候,他曾經更新換代下來的舊日記本不見了,我們卻在他的座位附近找到了一個同他字跡高度相似的新本子,依照日記口吻來推斷,是喻教授的無異。”

邊序話音剛落,喻辭一擡胳膊,從幾個學生作業的中間發現了他所描述的新日記本。

的確與喻辭印象當中的不同。

不大不小正好合適揣口袋的硬皮本,與喻辭記憶當中封皮褶皺皸裂的牛皮小本差異太大。

他無數次翻看過。

因為工作的原因,喻謐能在家陪伴三個孩子的時間太短,很多年前通訊設備又不發達,身為疼愛幼崽的父親只好想出將自己一天記錄下來回家當做每晚睡前故事講給他們聽的這種笨辦法。

新日記本內,寥寥數筆記錄著他去M國參加世界青年醫學峰會論壇前的學院安排及日常生活,日期到6月15號便戛然而止,喻辭往後翻了頁,頂端還整齊布局著第二天的日期——

那是喻謐一貫寫日記的習慣。

“很抱歉沒經過同意查看他的日記,但我們從中了解到,其實峰會論壇喻謐教授想去參加的意願並不是很大,您可以看6月10號當天的日記。”

——“受雷萊斯克教授的邀請,於6月15日前往M國多爾勒參加學術峰會論壇。”

緊隨邊序聲音的提示,喻辭清冷的目光快速掃過當天日記,很快他擡眼看向接著記錄的右手一頁。

——“阿辭在多爾勒,小詞之前說那裏的炸雞漢堡都把那孩子都吃瘦了,出發前一定記得去買點阿辭愛吃的零食和家鄉特產帶過去。”

像是怕會忘記,他特意用顯眼的紅色記號筆勾了再勾,還在頂端上方打了重要標志的星號。

五臟六腑仿佛觸電似的蜷縮,收緊到幹澀的咽喉逐漸感受不到救命的新鮮空氣湧動。但很快日記本油墨紙張的熟悉氣息鉆入鼻腔,喻辭眼睫扇動間後知後覺輕微刺疼,他快速用指節撐開襯衫,擦幹凈那麽沈進入夜空氣裏冰涼是濕意。

還是有人在乎他的。

他的父親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多爾勒任教,卻疏忽一年多之前喻辭早在為數不多的視頻當中用只言片語透露已經去N國做了無國界醫生,所以哪怕喻謐不怎麽想去,但為了沖破屏幕的束縛見喻辭一面,還是違背了自己的意願趕赴異國他鄉!

“所以呢,你想告訴我什麽邊序?我的父親和angel有關系?我不否認他曾經在宋教授的初代angel實驗室做過助手,但這不是你懷疑他失蹤是為了重啟angel的理由!”

喻辭眼底閃過一道瘆涼,他珍重的將盒子收好放進衣櫃,單手撫著額頭,拇指和中指極為疲憊的揉弄自己兩頰酸疼的眉尾。

angel。

天使計劃。

那是距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甚至在時間洪流帶來數以千萬記的科研項目裏,它作為不該誕生的研究也只算得上是曇花一現後驚艷於世,隨之迅速衰敗,被眾說紛紜和沸反盈天湮滅撲殺的了無音訊!

“小喻老師,雖然您年齡小,我想幹我們這行的人不會沒聽過大名鼎鼎宋寂遙宋教授和他傾盡半生心血的angel!同年的黎明計劃害了多少人!現在他卷土重來,您不能不為那些還在肚子裏就被當成實驗工具和不被當成人的孕夫孕婦考慮!”

“十五年前angel一整個研究小組和整整十五年的心血,全都葬送在了那場大火裏!除了見證過它誕的喻謐教授,與和他一同存活下來了那個記載angel三個研究階段的日記!”

邊序言之鑿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父親帶著他的日記自導自演一場失蹤,然後打算重蹈十五年前的悲劇,讓自己背上千古罵名?”

喻辭低沈的聲音讓人無法琢磨。

喻謐大隱隱於市了這麽多年,他很少向別人提起自己多年在M國留學的經歷,當時他一個小有學成的助手不被整個團隊記錄在冊,對喻謐來說何嘗又不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直到從小以為他的父親只是一個身份簡單的A大教授的喻辭考入克魯弗萊,一個算不上好日子的某天,他在圖書館角落翻實驗參考專業書中掉出了一張近乎泛黃、字也不太清晰的舊報紙——

哪怕照片上留給喻謐的位置只有屬於他半張幾乎模糊不清的側臉,但喻辭一眼看出了他正是自己的父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