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光/2 你到底是不是戚長纓?

關燈
星光/2 你到底是不是戚長纓?

“……”劉東風的神色逐漸凝重。

沈默許久, 他才道:

“你的意思是,你懷疑扶桑他想替你去死?”

“我不知道。”

諸葛七搖搖頭:

“我不能確定,但他這樣的狀態實在令我不安。包括今天, 明明他可以讓我跟他一起去學校、在學校裏等他,畢竟以前都是這樣,但他卻讓我跟劉警官你一起,或許是因為想讓我們再熟悉一點, 這樣一來,未來我有機會和你共事的時候就能多得到點照料?我不大確定,總之……我想請你幫我多關註他一些,我不太了解冥道的事情,你們的經驗比我多,或許能看出他到底想做什麽。”

說著,諸葛七垂下眼:

“……我能感覺到,他在怕。這樣的事,他恐怕經歷了不止一次,所以他怕我再一次從他身邊離開,那麽當再次面對類似的情況時, 他會不會為了逃避與之前相似的結局,選擇自己走在我前面?這對他來說或許也屬於一種報覆, 他想讓我也試試這種痛苦,我記得他說過類似的話。他是個很烈性很極端的人, 他做得出這種事。”

劉東風倒是挺讚同諸葛七這話。

把死當做報覆,讓愛他的人痛苦,諸葛扶桑那個瘋子的確做得出來。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們兩個人, 如果一定要死一個,扶桑都是必死局,他絕不可能活。要麽他用他琢磨的法子替你去死,要麽你死,他跟著殉情……不是,非要死嗎,你倆就不能好好活著?”

劉東風多少有點崩潰。

其實算來算去,他還是覺得這倆死一個就是死兩個,因為他不覺得扶桑死了之後諸葛七能願意獨活。

“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我恐怕撐不了太久了。我這條命、這具身體,原本就是用無數條人命堆砌的,我本就不該存在。除了他,我在這世上沒有牽掛,也沒有什麽不甘心,我死了也沒關系,但就算從此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能讓扶桑為了我付出性命。”

諸葛七給扶桑剝的蝦肉已經堆了小小一座山,他繼續著自己的工作,說話的時候情緒也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討論自己的生死,只像是在說早起晚睡之類微不足道的小事:

“無論是替我去死,還是和我一起死,我都不允許。”

劉東風的心情有點沈重,他嘆了口氣:

“就諸葛扶桑那倔驢,你不允許也沒用吧,如果他想殉情,你死都死了還有什麽辦法?”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呢?”

諸葛七語氣淡淡的,聽得劉東風一楞:

“什,什麽辦法?”

“讓他忘了我。”諸葛七彎唇沖他笑笑,眼中卻沒有什麽笑意:

“還記得我能看見、能控制的那些特殊的塵埃嗎,那代表情緒與羈絆,如果我死前帶著我與他的塵埃一起離開,我帶給他的情緒、感情,和我與他之間的羈絆,都會消失。我不想讓他痛苦,可如果我只能帶給他痛苦,我寧願他永遠不記得我。

“這是我想拜托你的第二件事,劉警官,如果真有那麽一天,請你,和他身邊知曉我存在的所有人,別再提起我。”

“你……”劉東風一時啞然:

“……這不是胡鬧嗎。”

“我會努力,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這麽做,這也只是最後沒辦法的辦法。”

諸葛七自嘲地笑笑:

“……如果我早些知道我活不了太久,就好了。”

如果早些知道,他不會貿然跑到扶桑面前去招惹他,自己一個人躲在山裏靜悄悄地等待死亡,也就罷了。

“話也不能這麽說……”

劉東風想勸幾句,擡眼時卻在遠處瞥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輕咳一聲:

“他來了。”

這條街飯店多,人更多,扶桑走到定位附近看了兩圈才在人堆裏找到諸葛七和劉東風。

他走過去,摸了一把諸葛七的後頸,又順勢將手指探到前面,挑逗般蹭了蹭他的喉結,才在他身邊坐下。

他掃了眼桌上的東西:“沒點酒?”

“劉警官的傷才好沒多久,喝酒不好。”

“心疼他幹什麽?老骨頭一把,少這一頓酒能多活十年?”

“……”劉東風真是見了扶桑這張嘴就頭疼。

他搖搖頭:

“吃什麽?諸葛七給你點了些,你看還有什麽想吃的就點。”

扶桑拿過菜單看了眼:“誰請客?”

諸葛七想說什麽,扶桑及時打斷:“讓他說。”

“?”劉東風都要氣笑了:“我請!行了吧!放開點!”

“想著你傷殘補貼也該下來了。”

扶桑一點不跟他客氣,筆尖在菜單上勾得快出了殘影,一邊還不忘問:

“本家那邊有消息了嗎?我的法器怎麽樣了?”

上次從上滬回來之後,扶桑就差遣劉東風給自己弄個能煉法器的爐子,先把那套人骨法器丟進去融了。

但靈監局哪裏有煉法器的工具?劉東風沒辦法,又把這個忙托給了諸葛明雅,諸葛明雅盡心盡力帶著人從廢墟裏扒出了本家最好的器爐,架起火來燒了快一個月,可那套法器材質特殊,品階也高,一時半會兒根本燒不盡原本的勢。

“我今天還跟明雅問了這事兒,說是差不多了,再燒個兩三天就幹凈了。到時候她那邊來消息,我給你打電話。”

“行。”

扶桑點點頭,掰了雙一次性筷子,在等燒烤的時間裏先吃諸葛七給他剝的蝦。

期間,劉東風接了個電話,是他媳婦打來的。

說是媳婦晚上突然有點事,讓他去接剛下補習班的兒子。

劉東風這便拿著車鑰匙走了。

他小孩的補習班離這邊不遠,劉東風想著孩子這個點下課正好過來跟他們一起吃個晚飯,反正是在聚餐,三個人也是吃四個人也是吃。誰想等他繞了一圈把孩子接過來,這張桌子就從四個人變成了六個人。

霍為和諸葛不惑坐在桌邊,沖他呲著大牙樂,估計是商量好了,這倆人看見他先齊聲來一句:“謝謝老板!”

“可以啊,這是聞著味兒就來了?”劉東風把孩子的書包放到一邊,拍拍孩子的肩膀,介紹道:

“這是跟爸爸一起工作的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好。”男孩看起來十三四歲,讀初中的年紀,長得白白凈凈的,挺乖,認認真真做起自我介紹:

“我叫劉漣,漣漪的漣,今年十四,讀初二。”

“你好。”霍為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把菜單遞過去:

“想吃什麽隨便點,爸爸請客,不用客氣。”

劉東風無奈地點點她:

“諸葛扶桑給你們報的信?就這麽想宰我,這可是我的傷員補貼!”

他們這段時間都在給本家善後,平時見得多了,自然也熟了。

“哎,這回真沒有,叔你誤會三又了,是我想跟他吃個飯,結果電話打過去發現你仨在一起,那這熱鬧就不得不湊了,我飆著車就帶著不惑來了!”

霍為說著,又酸啾啾瞥了眼扶桑:

“畢竟有些人啊,是沒良心的,從來不會主動聯系人,現在有了那啥就更過分了,我再不刷刷臉熟,怕是要把我忘到腳後跟去了吧?”

“你是?”扶桑微一挑眉:“我們認識嗎?該你做自我介紹了,我不跟陌生人拼桌。”

“你……!”霍為威脅地舉起了自己的拳頭,而後,她彎腰提起自己腳邊的手提袋,把裏面的東西挨個取出來擺在桌上,咬著牙發言:

“今天,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我給本家當了這麽久牛馬,如今清掃工作終於告一段落,我終於領到了靈監局給的那仨瓜倆棗的補貼,我那當了二十多年野狗的兄弟也終於找到了屬於他的嘴套和狗繩,我高興,今天大家都給我慶祝!一個都不準跑!”

桌上其他人就這樣眼睜睜看她擺了一堆啤的白的紅的洋的,應有盡有,一副讓在座各位豎著來橫著走的架勢。

劉東風立刻舉起雙手:

“我就不參與了啊,我孩子還在這呢。”

霍為善解人意,大手一揮:“準了!老人小孩免罪!”

扶桑看著她,張張口,正想說什麽,就被霍為指了鼻子:

“你別想逃我跟你講,我今兒就是為了治你來的,除非你也給我變個孩子出來。”

“?”扶桑微一挑眉:

“我是要說,他不參與。”

他瞥了眼身邊的諸葛七。

“憑啥?”

“就活最後半年了,你欺負一個死人?他的我喝。”

“我靠,以前也不見你……”

霍為指著他鼻子的手僵硬片刻,但礙於有孩子在場,終也沒能說什麽,只緩緩將食指換成大拇指比給他:

“行,算你狠。”

而後指揮:

“不惑,來,咱倆今兒喝死他。”

“???”諸葛不惑前一秒剛把小龍蝦吸嘴裏,聞言差點掉出來:

“你倆的愛恨情仇關我啥事兒?不是你找他報仇嗎?你要喝你喝!我喝醉了回去我媽打死我!”

“咋,你也是死人?”霍為往他後腦拍了一巴掌:“我給你家收拾爛攤子出錢出力打了那麽久的友情工,你現在不跟我站統一戰線?喝!”

因為被分配了“不喝酒就負責最後開車送醉鬼回家”的任務,劉東風默默坐在那裏當旁觀者,劉漣也不吭聲,一邊吃東西一邊看著奇怪的哥哥姐姐喝酒,吃飽了就從書包裏掏書本出來寫作業。

諸葛七看霍為他們把好幾種酒混在一起給扶桑喝,皺皺眉,想勸一下,但看扶桑面不改色地一口悶了,想著這是他們好朋友之間的事,左右他夾在中間算個外人,和霍為他們並不算熟,也是天然被排斥的“代餐”,多說不好,便只能默默將話咽下。

街道逐漸沒有一開始熱鬧了,有商家開始收拾桌椅垃圾,但也有客人吃著喝著聊到了現在,和他們一樣笑著鬧著醉著。

“我最遺憾的就是沒跟小將軍好好這樣玩過,他走得也太突然了,我都沒能跟他好好告個 別……我都沒想到他會……”霍為早就醉了,稀裏糊塗地從東說道西,從南說到北,最後話題不知道怎麽又拐到了戚長纓。

她扶著酒杯,看著諸葛七:

“哎。”

“……嗯?”諸葛七楞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在叫自己。

霍為瞇著眼睛,醉醺醺地盯著諸葛七打量了一會兒:

“你到底是不是戚長纓?”

“戚長纓?”

諸葛不惑喝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努力嘗試著加入話題:

“什麽戚長纓?他怎麽可能是戚長纓?戚長纓不是在電影裏守著赤烽關嗎?”

“哦,忘了你還不知道。”霍為往他那邊湊湊,看起來是要說悄悄話,實際上聲音夠整桌人聽到:

“三又身邊那只鬼,就是戚長纓!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戚長纓啊!”

說完,她恨恨地戳戳筷子: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啊!戚長纓人那麽好,諸葛扶桑你當時把他欺負成那樣,結果現在對代餐這麽……這算什麽,補償嗎?除非你就是戚長纓,不然我真的不能接受啊!為什麽你一來就能占他的!諸葛扶桑你個負心漢……!”

“……”諸葛七忍不住去看扶桑。

這個人應該也醉了,但看不太出來。他喝酒不上臉,神情並不迷糊,也不會像霍為那樣夢到什麽說什麽,只沈默地喝。

“戚長纓……戚長纓變成鬼了嗎?他還在嗎?”

悶頭寫作業的劉漣聽著他們說話,突然問了這樣一句。

“嗯?怎麽了弟弟?”霍為歪著頭:“你也認識他?”

“不認識,但老師今天留的作業有關於他。”

劉漣知道劉東風是幹什麽的,自己也能看見些常人看不到的,但他身子和命格都比較弱,容易生病,劉東風就沒讓他過多接觸這方面的東西,但他自己對冥靈挺好奇,並不害怕,反而接受良好。

比如此時,聽著戚長纓的名字,他並不對這個話題感到奇怪,而是問:

“老師讓我們討論戚長纓為什麽能在世道並不順遂、國家並不安定強盛的時候選擇以攻代守主動出擊,畢竟在澧朝全盛時期都沒人敢做這個決定。他在嗎?哥哥姐姐,能不能幫我問問他?”

“哎!”霍為又喊了諸葛七一聲:

“聽到問題沒?給我弟弟答!答上了我就接受你是戚長纓!”

“……”諸葛七當然答不上來。

戚長纓對於他來說,也就只是一個符號,外加幾段睡夢中拼湊不起來的零散記憶罷了。

他垂眸,正想說什麽,卻覺得肩膀上一重。

是扶桑靠了上來。

“因為他想要和平,”

扶桑的語調比之清醒時要沈一些,語速也慢不少。

他好像有點坐不住,就那麽靠在諸葛七身上,半合著眼睛:

“他想徹底結束戰爭,為了中原百姓,也為了朝蘇百姓,他要給所有人帶來和平!因為他,是個,總想著保護所有人的……蠢、貨……”

劉漣一臉“學到了”的表情,忙拿著筆記錄。

霍為卻對他的回答很不滿:

“你不能這麽說!他救了所有人!”

“他……沒有救我。”

扶桑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恨他。”

“你不許恨他!”霍為舉著酒瓶還要給他倒,結果瓶子搖晃幾下,就掉下來一滴酒。

桌上的酒都被他們喝幹凈了。

諸葛不惑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喝了我不喝了,我媽要揍我了。叔叔,東風叔叔,我要回家。”

“他也……”諸葛七正想說扶桑也不能再喝了,剛才那話一出來,他就知道他是真的醉了。

可話沒說完,他便感覺到扶桑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悶悶著自己開了口,說的卻不是逞強的話:

“我也回家。”

“回家?回家幹什麽?!不許回!”霍為的聲調揚得老高:“繼續喝!”

“我開心。我回我的家,你急什麽,快點,我很高興,咱們回去……”

扶桑說話顛三倒四,他很少有這樣不清醒的時候,渾身的刺也軟下來,隨心所欲,像個任性的孩子,連習慣的笑容都少了幾分惡劣。

他埋在戚長纓頸窩,大聲宣布:

“回家,做……!”

諸葛七在那個詞才蹦出半個音時便條件反射般輕輕捂住他的嘴,多少有點無奈,低頭提醒自己肩膀上的人:

“噓……”

扶桑被捂了嘴也沒有惱。

他擡眸看著諸葛七,一雙眼睛因酒精泛著紅,顯得濕漉漉的。

片刻,那雙眸子微微彎起,染著不添雜質的笑意。

諸葛七很少見扶桑這樣清澈的時候。

好像卸去了所有偽裝所有愛恨,把所有快樂和星光都盛進了眼睛裏。

諸葛七微微一楞。

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些純真都是假象。

因為喧鬧嘈雜的街道裏,熱鬧的人聲中,無數交錯的燈光和目光間,發生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事。

手心劃過一片溫熱且濕漉漉的柔軟觸覺。

扶桑用那雙明亮清透的眼睛註視著他,笑得像個吃到糖的幸福小孩,卻在他被那笑意晃了神的時候,仗著別人看不到,挑逗又惡劣地舔了他的掌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