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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23 愛和被愛的游戲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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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23 愛和被愛的游戲好玩嗎?

扶桑喜歡掌控一切的感覺, 比如,做.愛的時候要在上面,走路的時候要在前面, 他喜歡做決定,也喜歡別人順從他的決定。

他向來不愛在趕路一事上花太多時間,有目的的時候,總是盡可能地走快一點、再快一點。

有人同行時也不會為對方放慢腳步, 因為有些人跟不上也無所謂,而有些人不用他刻意照顧,只要他回頭,就能看到對方在自己身後。

“諸葛七?”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扶桑喚他的名字,沒立刻聽到回應,便回頭去看。

這實在太反常。

果然,永遠會在第一時間給他回應的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扶桑找不到他。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連什麽時候將人弄丟了都沒有註意。

“諸葛七?”

扶桑難得地感覺到有點慌亂。

他在一片空曠間找著那個理所應當時刻在他身邊的人,可是找了一遍又一遍也沒有看見屬於他的影子。

心臟好像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好在再一轉眼,他找不見的人又出現在了他面前。

諸葛七比扶桑要高一點, 看他的眼睛時會微微垂下眼。

此刻他的目光冷得有點陌生,扶桑皺起眉, 還沒等開口問什麽,就見諸葛七蒼白的臉上緩緩滑過數道血跡。

暗紅色的血從他的雙眼、鼻底、唇角滑落,在蒼白膚色間顯得格外突兀。

覆雜咒文緩緩浮現在他右臉,幾乎與血跡融為一體。

“諸葛扶桑,為什麽要讓我等你一千年?”

諸葛七開口, 嗓音低沈沙啞:

“為什麽要把一個早就該死的人強留在人間?”

“我什麽都沒有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如今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就是讓你能更順手地掌控我?”

“愛和被愛的游戲好玩嗎?”

“無論過去多久,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你以為你能留得住什麽?”

“自以為是的人,就要承受失去的痛苦無數次。”

諸葛七臉上的血越來越多,幾乎要將他原本的膚色全部覆蓋。

扶桑下意識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可又忍不住不去聽他說的話。

在扶桑艱難思考時,他的臉頰濺上一片滾燙。

諸葛七的喉嚨被長釘刺穿,有血濺進他的眼睛,幾乎立刻帶起一片難以忍受甚至難以想象的痛。

“不是喜歡痛嗎?”

扶桑聽見諸葛七的聲音嘶啞到幾乎辨不清字音,可他還是聽清了。

諸葛七說:

“……我讓你痛。”

……

扶桑下意識捂住眼睛,痛覺實在太過真實,連身體都控制不住地為此抽搐。

“……怎麽了?”

旁邊傳來諸葛七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從睡夢中脫離的茫然。

扶桑深吸一口氣,意識到自己正在座椅上,他低下頭,蜷起身體:“疼……”

記憶一點點覆蘇,扶桑想起自己現在正在機場。

昨天飛機落地已經很晚了,他和諸葛七想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坐地鐵離開,所以在機場的椅子上坐了半個晚上。

後來他靠著諸葛七睡著了,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夢而已。

沈默的時間裏,扶桑感覺到諸葛七抱住了他,親了一下他的發頂,問他哪裏痛。

諸葛七的溫柔和夢裏的冰冷實在太割裂,扶桑一時緩不過勁,沈默地推開他。

諸葛七知道他這是想一個人緩一會兒的意思,於是沒再碰他。

可二人才分開一會兒,扶桑就自己靠了過來。

他將臉埋在諸葛七的頸窩,閉眼嗅嗅他身上的香味,片刻,啞著嗓子道:

“……你是來折磨我的。”

諸葛七並不認同他的話,溫聲反駁:

“我是來愛你的。”

“……愛就是折磨。”

天還沒亮,機場人不多,他們坐的偏僻角落更是幾乎看不見人影。

扶桑貼著諸葛七緩過一會兒,扶著他的臉向他索吻。

這個親吻難得不帶情.欲,扶桑含著他柔軟的嘴唇,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用拇指輕輕撫著他的喉結,心情卻依舊難以平靜:

“別想再離開我一次。”

諸葛七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

“夢見什麽了?”

扶桑卻像沒聽見他的聲音,他只自顧自道:

“這種痛苦,你該自己嘗嘗。”

“扶桑……?”

諸葛七的輕喚令扶桑回過神。

他微微一怔,站起身,無聲地嘆了口氣:

“走吧……去吃點東西。”

這次扶桑沒再走在前面,他刻意放慢步子走在諸葛七身邊,保證他隨時都能出現在自己的餘光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稍微安心一點點。

路過某處的時候,諸葛七離他遠了一點,從口袋裏摸了什麽東西出來丟進垃圾桶裏。

扶桑瞥了一眼。

他眼尖地在諸葛七丟掉的紙團裏瞥見一抹刺眼的紅色。

他微微皺起眉,擡眸盯著諸葛七看。

諸葛七卻像是沒有註意到他目光的變化,只沖他笑笑:

“走啊?”

扶桑盯著他,很輕地瞇了下眼,最終也沒說什麽。

天亮後,兩個人坐了早晨第一班地鐵去關田青所在的醫院。

大雙喜今天沒在醫院,她回家裏處理事情了,病房還是只有關蕓在。

說來也巧,他們到的時候,關田青正好醒著。

老頭子的氣色瞧著比前天好了不少,他知道扶桑回來意味著什麽,所以看起來心情還挺不錯。

按照扶桑的意思,他把護工和關蕓都支了出去,病房裏空了下來,病床架起的小桌上還放著幾個餐盒,裏面的餐食清淡但精致,關田青卻已經沒心思吃。

他看著扶桑,說:

“這才過去一天,你就跑了一趟東林,找見了那個人?”

扶桑點點頭,毫不謙虛:“這並不難。”

關田青笑了,臉上的皺紋都笑得堆在一起。

或許早有某種預感,他沒有立刻問那個人在哪裏,萬千思緒湧上心頭,他一時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醞釀許久,老頭才有些艱澀地開了口:

“她……還好嗎?”

“挺好的,你可以自己見見。”

扶桑從口袋裏摸出那只長命鎖。

他看了眼諸葛七,諸葛七懂他的意思,便如昨日對待劉誦那樣,擡手,引導著屬於尤念的情緒塵埃,慢慢融入關田青的眼睛。

關田青並不知道這個年輕人要對他做什麽,他沒有開口問,也沒有躲,只順著他的意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他的靈魂好像融入了什麽別的東西,那感覺很奇妙,他仔細感受了許久,才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

黑暗的世界中一點點灑進光。

眼前的一切,和以前一樣,卻又不一樣。

他看見病房中多了許多塵埃般的光點,看那兩個年輕人站在身邊,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坐在他的床邊,睜著一雙黝黑的大眼睛看著他,片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和他記憶中一樣動聽的聲音笑著道:

“關猴子,你怎麽都這麽老啦?”

於是關田青也笑了。

笑著笑著,莫大的悲傷湧上心頭,於是連臉上真心的笑容都帶了一絲哀傷:

“是啊,我老了。你怎麽還是小姑娘呢?”

聽見這話,尤念好像也有些惆悵,她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她的容貌肉眼可見地衰老下去。

她的黑發夾了白,皮膚逐漸松弛有了皺紋,她從青澀懵懂的少女,迅速走完了數十年,變回了那個滿身書卷氣、溫和沈靜的老人。

最後,她嘆息著道:

“我也老啦。”

扶桑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開。

諸葛七也擡步跟上,將時間和空間留給多年未見的二人。

“……我從部隊回來才知道你和你媽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多年,也沒找到你,你去哪兒了啊?”

沈默許久,關田青終於開口問出了這句已經在心裏準備了很久很久的問題。

“當時我媽改嫁了,我跟著她和繼父走了,去了溱西。我走前給你寫了信,但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要貼郵票,信也沒寄出去。”

尤念嘆了口氣,忽然意識到,這些事情離她居然已經這麽遙遠了。

遙遠得可以將當時天一般大的痛苦懊惱當做玩笑講出。

關田青低頭悄悄抹著眼淚,哽咽許久,才問:

“……書讀了嗎?”

“……”

尤念怔住。

或許,她從來沒想到再次相見時,面對長久的失約和離別,關田青最先問出口的會是這個。

更沒想到時隔這麽多年,還有人記得、關心她少女時期的小小願望。

她垂下眼,認真點點頭:

“讀啦。”

明明這麽多年未見,明明已經一人一鬼生死相隔,他們之間卻沒有半點生分,還像是少年時期那樣熟悉親近話著家常。

尤念像講故事一般,幾句概括了自己這段沒有他的人生:

“就是功課實在落下太多了,成績不怎麽好,考得也不太理想,最後念了個差不多的學校,畢業就回了柳兒鎮,當老師,但那會兒你們家已經不住那兒了,聽說是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沒人知道你們在哪。

“再後來,柳兒鎮搬遷到了遠些的地方,變成了柳兒坡市,大家都富起來了,日子也好過起來了。”

“那你呢?”關田青問:“你過得好嗎?”

“好啊,怎麽不好。”尤念笑瞇瞇的:

“我教了很多孩子,還讓很多沒書讀的孩子重新回到學校,讓他們走到了更遠的地方。你交給我的東西我也好好保管著,就是一直沒能再遇到你,沒能親手還給你。”

“誰在乎這……”關田青搖搖頭,一雙眼睛已然紅透了。

他看著尤念:

“你怎麽不問我過得好不好?”

“因為我知道你過得很好。”尤念認真道:

“柳兒坡的發展,離不開你,我知道你賺了大錢,知道你一直照顧著家鄉,捐錢捐東西、建了很多學校,資助了很多孩子……我總聽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很有出息,過得很好。”

“……”

關田青怔住。

他許久才回過神:

“那你怎麽沒想著聯系我?”

“聯系什麽啊,過去那麽久了,大家都變了,你那麽有出息,跑到那麽遠的大城市出人頭地,我個小地方的窮鄰居湊上去像什麽話?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我總不能再千裏迢迢過去揪著你讓你供我讀書吧?這多難看。”

關田青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我對你的用處就只有供你讀書?個沒良心的,我找了你那麽多年,你跟泥鰍進了河似的找也都找不見,結果到頭來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是誰,就是躲著不見我是吧?”

“躲你幹什麽?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答應的是在柳兒山等你回來,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吧。你看你這麽成功,你的孩子們也這麽優秀,我再去找你,多不合適呢?”

聽見尤念這話,關田青卻是突然笑了。

他笑著,擡手搓搓臉:

“這是個秘密。”

“什麽?”尤念看著他。

“我那四個孩子,都是領養的。”

短短一句話,卻讓房間沈默許久。

最後,尤念也笑了。

一人一鬼就這麽笑著,明明什麽話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你笑什麽?”關田青看著她:“你沒結婚啊?”

“沒結,我一個人過得多好呢,省下的錢也去資助孩子上學,向我們關同志看齊、致敬。那些孩子也想著我,把我送到很好的養老院,我說太貴了,別折騰,他們卻說什麽都要我安心住下,時不時還來看我,多好?養老院其他老頭老太太都沒我這熱鬧,他們老羨慕了,說我有很多好孩子。”

尤念是真心覺得自己這一生過得很好、很不錯,她想,關田青也一定這麽覺得。

關田青聽著,點點頭:“是很好,結婚哪有這好,我也沒結。”

很默契的,尤念沒有問原因,關田青也沒說為什麽。

於是這場閑聊又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大概他們都有感覺,這場不合適的見面已經差不多到了該結束的時候,可是誰都沒法想出一句妥當的結束語。

關田青註意到尤念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他幾次張口想說什麽,卻始終沒能發出聲音。

最終,還是尤念先開了口。

她說:“雖然中間經歷了不少彎繞,但看你的長命鎖最後還是回到了你手裏,我就也沒什麽遺憾了。這算我守信了吧?以後可別再念叨了……唉,看你好好的就好,多活幾年,再為孩子們撐幾年,開開心心、高高興興的。”

尤念沖他笑笑:

“我希望你過得好。”

說完這句話,尤念的身影一點點消散,關田青看著她的笑容一點點模糊,最終,他哽咽著:

“我也希望你好。”

“……哎。”

最後一道回應落下,關田青眼前徹底沒了那抹影子。

莫大的悲傷襲上心頭,他終於忍不住,靠在半起的床上,擡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雙手枯瘦,表面滿是代表年齡的斑紋,手背紮著留置針,早已沒了年輕時的血肉。

好像一切都變了。

可他的心臟依舊是跳動著的。

以與年輕時相似的頻率,跳動著。

還有一個秘密,關田青誰也沒有提起過。

其實,很多很多年前,他離開柳兒山的那天,想和尤念說的話不止那些。

因為心裏還憋著秘密,他心跳亂了,車子也騎得不穩當,歪歪扭扭,差點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穩住動作,腿撐著地,扶正了自行車,也扶正了身上的大紅花。

那一瞬間他在心裏默默下定了決心,他站穩,轉身,看著尤念,站得板正,朝她敬了一個還不標準的禮。

但在他舉起手前,家門口的尤念像是被誰叫走了,回頭應了一聲就進了家門,沒看見他的禮,自然,也沒聽到他還沒出口的話。

這是他攢了很久勇氣才決定說出口的,結果誰知道,這麽一錯,就錯了一輩子。

“尤念同志,我想請你批準,”

時隔數十年,病床上,風燭殘年的老人替當年膽小青澀的少年說出了那句沒被人聽到的話。

“……允許我對你好一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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