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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21 因為我想到更遠更遼闊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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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21 因為我想到更遠更遼闊的地……

短暫的怔楞後, 扶桑下意識擡手,很輕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諸葛七帶給他的不僅僅是視冥能力,畢竟, 別說是冥道靈師,就算是七月半,也看不見那些他曾經形容過的情緒塵埃,扶桑也僅僅只能做到“感受”而已。

扶桑看著年輕的尤念, 順著她身邊漂浮的各種細小的塵埃,最後看向諸葛七。

而後,他瞳孔微顫。

扶桑眼裏映著諸葛七的倒影,看見他原本幹幹凈凈的臉上,多出一道扶桑曾經日夜面對著的血紅咒文。

萬死無生符。

這咒烙印在他的靈魂裏,不管他是戚長纓還是諸葛七,竟從未擺脫過。

扶桑怔然擡手,像是要簡簡單單替他拂去落雪一般,用指背蹭了一下諸葛七的右臉。

指背與臉頰一觸即離,說不好誰更溫暖。

但扶桑就是覺得,有那麽一瞬間, 他的手指好像被那咒文灼痛了一下,那感覺像電一樣流進他心裏。

扶桑喉結輕滾, 他微微皺起眉,挪開了視線。

“她是在回答你的問題?”他問。

“大概是?”

“你是怎麽做到的?”扶桑沒有先管尤念, 畢竟鬼就在這,晾她一百年也跑不掉。

“你指什麽?”

“她為什麽能聽懂你說話?”

“她……不該聽得懂嗎?”諸葛七有些不確定。

他並不太了解這些冥靈與人之間的規則。

看他這反應,扶桑也能明白,諸葛七什麽都不懂,什麽也沒做, 就這麽簡簡單單一說,就能無視人與冥靈之間的屏障,被尤念聽懂。

扶桑需要知道尤念是否是個例,所以他繼續問:

“昨天在住院部樓下,你想送草螞蚱的那個孩子,你也跟他說了話?”

諸葛七點點頭。

他對那個孩子印象很深,當時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那裏,他過去和他說話,簡單聊了天,知道他生了重病,甚至醫生已經明白說了他活不過今年,諸葛七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怎樣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用手邊能看見的材料,給他編一只草螞蚱。

一切發生得都那樣自然,以至於戚長纓根本沒有發現不對勁,直到扶桑過來,坐在他身邊,身形與那個小孩重疊,告訴他,他遇見的不是人,是冥靈。

扶桑心裏的不安感越來越重。

他皺眉看向諸葛七:

“你為什麽能讓我看見?用了什麽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隱約覺得,我該這麽做。”

諸葛七擡起手,讓屬於尤念的情緒塵埃落在自己掌心:

“我並沒有做什麽,只是把它分享給了你,這是它的功勞。”

扶桑垂眸看著戚長纓掌心那些微不可見的塵埃,像是想到了什麽。

他側過臉看向幾步開外的劉誦,話卻是對著諸葛七說:

“是只能讓靈師看到,還是隨便什麽人都可以?”

“不知道。”

“試試。”

扶桑沒有在商量。

他朝劉誦走過去。

劉誦看他氣勢洶洶,強忍住轉頭跑的沖動,就那麽被扶桑拽著袖子拉到了諸葛七面前。

他警惕地看著諸葛七向自己伸來的手,脖子努力地往後縮:

“你,你想幹什麽?”

“不用緊張。”

說著,諸葛七又看了眼扶桑,得到扶桑眼神示意後,他抿抿唇,像剛才對待扶桑那樣,將手覆到了劉誦眼前。

不過這次他留了半厘米的距離,沒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諸葛七挪開手,見劉誦還緊緊閉著眼睛,便提醒:“好了。”

聽到他的聲音,劉誦試探著睜開眼,隨後便被自己眼中嶄新的世界嚇了一大跳:

“臥……”

他組織了半天語言,才勉強蹦出一句:

“臥槽……”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他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半天沒能回過神。

明明只是閉眼又睜眼的功夫,他眼中卻多了許多原本不存在的東西。

他看到漫天灰塵般的細小光點飄浮在空氣中、落在屋檐和雪地,看著屋頂上帶著幾分熟悉的年輕面容望著他溫和地笑著,看見絲絲縷縷的灰白色輕煙從她身上逸散、飄在陽光下,像是落上地面的輕雲。

“這是……”他懵懵地看看諸葛七,又看看扶桑,卻發現這兩人沒一個理會他。

扶桑自然沒空為他講解冥靈的世界,他正意外於諸葛七這份對普通人也同樣有效的能力。

他嘗試像諸葛七一樣讓塵埃落到自己掌心,卻沒有什麽效果,那些不屬於他的塵埃會刻意避開他。

這才正常。

因為扶桑不是那個與它們有羈絆的物件或人,被排斥再正常不過。

那諸葛七又是什麽情況?

扶桑再次看向那個人,便無法避免地看見了他臉上那道符。

他之前以為,諸葛七只是戚長纓的靈魂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肉身、機緣巧合下拼湊出來的一個完整的人。

可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比他想的還要覆雜一點。

扶桑壓下心底那些不安。

他需要快點結束手上的事。

於是他從口袋裏摸出骨鎖,手中掐訣,試圖將尤念收進鎖裏。

如果他想的沒錯,骨鎖應該可以成為某種容器,既然能留住那一縷冥息讓他一路找到這裏,就一樣能帶著尤念跨越千裏到關田青身邊去。

可扶桑卻從尤念身上感受到了明顯的抗拒。

骨鎖也算是承載了尤念的執念,她不應該排斥它才對。

可她卻用盡所有力氣抵抗扶桑的引導,她不肯回到那把鎖裏,只執著於:

“我不走,我在等人呢……”

對於扶桑來說,低階冥靈實在太脆弱,稍微用點力就會碎成千萬片,為了不讓尤念在自己手裏碎成灰,扶桑只能放手。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煩躁,諸葛七握了一下他的手,從他手裏取出骨鎖,溫聲安撫:

“我來吧。”

扶桑看了他一眼,任他取走骨鎖,算是默許。

“是在等把它送給你的人嗎?”

骨鎖上還帶著一點點扶桑的溫度,諸葛七把它拿給尤念看,果真吸引了尤念的註意。

少女從屋頂上跳下來,身姿很輕盈。

她走到諸葛七身邊,近距離觀察著他手裏的小玩意,又摸摸自己的領口,有點茫然的樣子:

“它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我撿到的。”諸葛七沖她笑笑:“原來是你的?”

“嗯。”尤念很輕地歪了下頭:

“可以把它還給我嗎?我答應了別人要保管好它我不能失約。”

“當然。”諸葛七將骨鎖往她那邊遞了遞。

尤念說了聲“謝謝”,小心翼翼地把鎖從他手中拿回。

“我們這裏很少見到外人,你們是過來做什麽的?”

拿到鎖後,尤念似乎習慣性想將它戴回脖子上,可是找了半天也沒能找到繩子,只好作罷,將它握在手心裏。

“我們……只是路過。”

諸葛七知道扶桑答應了關田青什麽,此行,他們需要把眼前的冥靈帶回到關田青面前,完成他們之間跨越數十年的約定。

可是低階冥靈不能隨意離開被困之地,尤念又對被收進骨鎖十分抗拒,她說她在等人,她不想離開這裏。

諸葛七對冥靈了解不多,他只能試著用自己的方式離她近一點,試著讓她放下戒備,引導她和他們一起去完成這份約定。

比如,主動提起她在意的人:

“你在等的,是怎樣的一個人?這把鎖好像對你很重要,是他送給你的?”

大約是驚訝於他能猜到這麽多,尤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並未遮掩:

“我在等一個很幼稚的人。”

尤念背著手,在雪地裏輕輕跳了兩步,而後點起腳尖,轉了一圈,又揚起手,像是給他們跳了一支並不標準的舞。

扶桑註意到,在這幾個簡單的動作間,屬於尤念的那些塵埃突然多了一點點活力,它們聚集在一起,如波浪一般隨著她的動作輕搖,而後便如一陣風,無聲地刮過他們,散進了空氣裏。

塵埃擦過耳邊的那一瞬間,碎發隨之飄起,扶桑有些恍惚,等回過神來,他們眼中的白雪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周遭幾乎要倒塌的破敗房屋也一點點被覆原成最初的模樣。

這是尤念的記憶。

是她執念的起始。

似乎想到了什麽,扶桑看向劉誦。

劉誦看起來有些呆楞,正傻傻地張著嘴巴,顯然,他也看見了眼前這推翻他前半生所積累常識的一切。

尤念的人生,從這個偏僻遙遠的小鎮開始,這裏的冬天很冷,也很長,每個人都裹得厚重臃腫,一開口,嘴巴裏的白氣就成團往外冒。

這裏叫柳兒山,這裏是尤念的家。

“這裏很美對嗎?”

尤念繼續著她那生疏的舞步,隨後輕笑一聲:

“可我不太喜歡這裏。”

“這裏很美。”諸葛七認真回答她的問題,又問:

“你為什麽不喜歡?”

“因為我想到更遠更遼闊的地方去看看。”

尤念望著天空,舒展雙臂,又踮起腳轉了一個圈,兩條麻花辮也在她身後晃:

“京城和上滬是什麽樣的,一年到頭都像夏天、不會下雪的地方又是什麽樣的,我都想去看看。但可惜,我走不到那裏,自行車也騎不到。”

尤念的父親去得早,母親一個人將她拉扯大,過得十分不容易。

所以母親在生產隊幹活時,尤念就在家裏幫著做點手工活,雖然不多,但也能貼補點家用。

她是很安靜的性子,一個人坐在那繡花一繡就是大半天。她本身也更喜歡獨處,可惜隔壁住了個鬧騰的皮猴子,總在她眼前跳來跳去。

皮猴子叫關田青,比她小半歲,生得瘦瘦小小的,剃個小光頭,腦袋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很機靈。

因為長得瘦弱,鎮上與他同齡的男孩不愛帶他玩,女孩就更不樂意和他一起了,他只能來找尤念,畢竟他們兩家住得近,關家總是照料尤家這對母女,他們的關系也還不賴。

和每天坐在家裏繡花縫補衣服的尤念不同,關田青一刻都閑不下來。

他總想去山上玩,一個人不敢去,想攛掇尤念一起,尤念又不搭理他。

任關田青把柳兒山說得多神秘莫測遍地是寶,尤念都不好奇,什麽寶不寶的都不實在,不如多補件衣服,畢竟,把衣服補好了還回去後,嬸子是真的會給自己一個雞蛋當報酬。

關田青努力了好幾天,還是沒能勸動尤念和自己一起去冒險。

一氣之下,他自己撿了根棍去了,一直冒險到傍晚才回來。回來時弄得滿身是泥,趴在墻頭,神神秘秘地跟尤念說自己真的撿到了寶貝。

尤念原本是不信的,什麽寶貝,估計只是誰扔在後山的破銅爛鐵。

誰知,被質疑後,關田青還當真從小布包裏掏出一個臟兮兮的玩意。

兩個人打了水把東西洗幹凈,發現那竟是一只漂亮的長命鎖。

可要是說有多值錢,倒不見得,畢竟這東西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銀子做的,看起來值不了幾個錢。

關田青卻很寶貝它,值不值錢不重要,他認為這是老天對自己孤身勇闖柳兒山的獎勵,是自己勇敢的勳章,是護身符,所以把東西洗幹凈晾幹後就大搖大擺地掛在了脖子上,上學也要天天戴著。

尤念家裏窮,母親一個人供不起她上學,所以她只念到二年級就輟學回了家,小的時候幫著縫補繡花,稍大點了就進廠幫著幹活,領一份工資,家裏也能好過一些。

關田青和她不同,那皮猴子家裏堅信讀書改變命運,還期待他成為柳兒山第一個大學生,可他自己的心思不在學習上,老想著偷懶去玩,讓父母頭疼得很。

和尤念待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他羨慕尤念能賺錢,他也想輟學進廠,尤念卻羨慕他能念書,羨慕他有機會去更遠的地方看看,還笑著說,如果他們兩個能換一換,那多美呢。

換是換不了的,誰也不允許他們擅自交換人生。

可那天,大概是聽出了尤念話中不作偽的期待和羨慕,關田青沈默了很久,之後竟不偷懶也不逃學了。他在學校硬著頭皮好好聽課學習,放學了就拿著課本去找尤念,把自己學到的知識都教給她。

但這位小老師不怎麽靠譜,不是這個字少個點,就是那個字少一橫。低年級的課程糊弄一下也就過去了,等到高年級,他自己都學不懂,更沒法給尤念教了。

關家的父母總說關田青只長個子沒長腦子,到了十來歲,身高像拔蔥似的往上竄,成績卻一點不見起色。

於是,等關田青再大點,他們成功放棄了大學生之夢,轉而把他送進了部隊,想讓他歷練幾年,多少能變得沈穩點。

關田青也爭氣,各種篩選體檢都過了,他光榮地成為了一名新兵。

離開家鄉去部隊那天,尤念沒去送,是關田青一大早敲了她家的門,扭扭捏捏地說要跟她告別,又往她手裏塞了那把長命鎖。

“這是我的寶貝,我的護身符,你幫我保管著,等我回來再還給我。”

長命鎖拿到手裏很溫暖,還有點潮濕,也不知道被少年攥在手裏攥了多久,攥到手心都出了汗。

尤念看著第一次見時像只猴崽子、現在卻已經比自己高的男生,發覺他不知不覺變了很多,唯一沒變的,是他臉上那股呆楞的傻氣。

說不清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她將長命鎖握在手裏,笑著說好。

“我不白讓你保管,我會還你人情。”

關田青穿著軍服,身上綁著大紅花,卻還是掩不住身上的天真傻氣。

他走遠幾步,又朝尤念揮手:

“你等我回來,我回來了就出去賺錢,供你上學!那些知識我學不會,也沒法教你,那我多賺錢,供你上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你想讀的,我都供你讀一遍!想去哪讀去哪讀,去京城,上滬讀!”

尤念沒忍住笑了。

她今年都十八歲了,怎麽還能倒回去上小學呢?

但她還是揚聲應了“好”。

“……你等我啊!”

“好!我等你!”

尤念還記得那是一個晴天,關田青騎著二八大杠沿著家門口的泥巴路離開了,騎車時也不專心,老回頭往她這邊瞧。

車子被他騎得歪歪扭扭,他和他身上的大紅花,都差點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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