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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13 我夢到了戚長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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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13 我夢到了戚長纓。

諸葛七最近總是會陷入一些光怪陸離的夢中。

一開始, 那些夢境還像是天空中一閃即逝的流星碎片,只能看到一點點光流,卻感受不到實際的溫度。

後來, 那些畫面開始從點連成線,又從線擴展到面,慢慢地、一點點地變得漫長而真實。

“戚長纓,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將領, 你需要做到哪些?”威嚴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夢中是個刺目的艷陽天,孩童紮著馬步,每個字都穩而堅定:

“愛兵如子,臨危不亂,知己知彼,賞罰分明,不驕不餒!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你身後的士兵,還有更遠處的百姓,大家的性命都系在主帥一人手裏,你的每一個決策都關乎著千萬人的性命。做事之前, 需先深思熟慮,代價如何?結果如何?你身後每一個人, 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年齡幾何, 都需要你來保護,所以做事之前,先為他們考慮,習慣把自己放在末位,放下你的驕傲, 以兵為重、以民為重,擯棄私欲,方能成事。”

“是!父親!”

話音剛落,一記木棍抽上他的肩背:“喊錯了。”

孩童踉蹌半步,立馬站穩改口:

“是!將軍!”

要把自己放在最末,要優先考慮別人。

遇見事情要站到最前,要保護好所有人,要為大家承擔一切。

要……

夢境突然斷裂。

諸葛七睜開眼睛,感覺太陽穴隱隱作痛,他下意識想抱身邊的人,卻摸了個空。

於是徹底清醒,他睜開眼環顧四周,意識到這裏不是他熟悉的家,他有一瞬警惕,不過很快就回憶起來,他們昨晚跟著扶桑那位叫大雙喜的朋友來到了另一個城市,現在是在酒店裏。

浴室傳來嘩嘩流水聲,是扶桑在洗澡。

諸葛七略微有些恍惚,好像在經歷過那段夢後,他已經不能判斷今夕是何年。

他坐起身,大概是酒店空調開得太過幹燥,他喉嚨有些痛,悶悶咳了兩聲,誰知這一咳竟是止不住了。

他下意識擡手捂住口鼻,等這咳嗽好不容易停下,他似是感覺到了什麽,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竟見掌心多出一抹猩紅。

諸葛七盯著那點紅色,有些出神。

直到浴室的水聲停下,門被拉開,沐浴露的香味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撲出來,諸葛七才回過神,攏起手指藏住那些顏色,當什麽都沒有發生。

“醒了?”

扶桑擦著頭發出來,瞥了他一眼:

“今天我有事做,你要在這等我,還是跟著我?”

“我跟著你。”諸葛七想也沒想道。

扶桑很輕地抿了下唇角,可能是這回答正中他下懷,也可能是諸葛七的選擇正在他預料之中:

“行。”

“那我去洗澡。”

“嗯。”

諸葛七站起身,自己進了浴室。

浴室裏的空氣濕漉漉暖烘烘的,帶著扶桑身上的香味。諸葛七扶著臺面邊緣站了片刻,才垂了垂眼,打開水龍頭,沈默地將手心的血漬沖洗幹凈。

扶桑昨晚跟著大雙喜落地上滬,休息一晚,今天一早就要準備幹正事。

在諸葛七洗澡的時間裏,扶桑吹幹頭發,換了衣服,往腰上掛好哭魂錢,把可能用到的法器都整理著裝進隨身的背包裏。

做完這些,諸葛七也從浴室出來了,那會兒扶桑已經懶洋洋坐進了沙發裏,他擡眼打量著他:

“洗這麽久?”

“嗯。”諸葛七的頭發看起來很軟很順,他隨手用紅繩紮起來,自己找了套衣服換上。

這期間,扶桑毫不避諱地欣賞著他的身體。

可惜身體很快被衣服蓋住,於是扶桑又擡眼,去看諸葛七的臉。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諸葛七的神情好像有點不太對。

扶桑也說不上來那具體是什麽,就是本能地覺得他心裏裝著事,悶著說不出來似的。

“哎。”所以他揚揚下巴,喚了諸葛七一聲。

“嗯?”諸葛七擡眸看向他。

“在想什麽?”

“……”諸葛七微微一楞,而後彎唇笑了:

“被你發現了。”

“?”

“在想剛才的夢。”

說著,諸葛七停頓片刻,才道:

“我夢到了戚長纓。”

聽見這話,扶桑一時連呼吸都無意識地停住了,直到心口有點發悶,他才找回呼吸和思考的能力,不經意般繼續往下問:

“夢到什麽?”

“夢到他在紮馬步,父親問他,想成為一名合格的將領,需要做到些什麽。”

諸葛七如實答了:

“然後又告訴他,凡事要將自己放到最末,要放下驕傲,要擯棄私欲,要多為別人考慮,要變得強大,因為大澧疆土內的所有人,都需要他來保護。”

說著,諸葛七竟略微有些出神。

因為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剛才那些話到底是在覆述自己夢境,還是本能般從內心深處自然而然道出的記憶。

“胡扯。”

看起來,扶桑對這話並不認可。

他冷笑一聲:

“戚伯明當他兒子是超人?穿個紅披風就能救下所有人?”

這話說完,扶桑腦海中又閃回那個夜晚、戚長纓一步步走向催行門的背影。

他有些煩躁地磨了磨牙。

大蠢人說的大蠢話,就這樣被小蠢人聽到心裏去了。

而小蠢人,居然也真的做到了。

他的確救下了,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不好的回憶讓扶桑的心情也跟著變差。

他擡眸冷冷地盯著諸葛七:“過來。”

正好諸葛七系好了衣服上最後一根繩子,他擡步走過去,剛靠近就被扶桑拽著彎下腰。

來上滬之前,扶桑帶著諸葛七去了趟商場,給他買了很多新衣服。

諸葛七對穿著打扮一事沒什麽概念,給什麽穿什麽,所以他的衣服都是按著扶桑的眼光和審美來。

扶桑和諸葛七第一次見時,這人穿得單薄寬松,像個道士,他覺得那風格穿著好看,也挺適合諸葛七,就都照那個路子給他買。

這種衣服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寬松,好摸,也好脫。

扶桑的手從諸葛七的上衣下擺探進去,把剛才沒看夠的都摸了個遍,諸葛七無奈地握住他的手沒讓他亂動,問:

“怎麽了?”

扶桑冷笑一聲,抽出手,拽住他的領口,把人再拉低些:

“沒什麽,就是提醒你,別學他。”

諸葛七微微一楞,才意識到扶桑的意思是讓自己別學戚長纓,別聽戚伯明的話。

他問:“怎麽了嗎?”

“你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是死是活,都得我點頭同意才行,你無權做主。”

諸葛七對這人的霸道向來沒什麽辦法。

他點點頭,選擇順從:“好。”

於是扶桑仰頭給了他一個難得溫柔的親吻,而後松開他的衣領,自己站起身,往門口去:

“大雙喜要到了,走了。”

“嗯。”

諸葛七整理著被扶桑弄得皺巴巴亂糟糟的上衣,擡步跟上他。

原本諸葛七以為這個話題到這裏就要結束了,可還沒等他走到扶桑身邊,就聽快步走在他身前的那人悶悶道:

“如果連自己都把自己放在最末,還有誰會考慮你?人都是會蹬鼻子上臉的,看你好欺負就會變本加厲,永無止境。只有自己爽了才有空顧別人,天天想著別人保護別人,人就一顆心,哪來那麽多空地裝閑人?戚長纓進催行門弄死自己保下這麽多人,誰記得他?誰有空歌頌他為他哭?”

他們兩個人在這種問題上永遠存在無法調和的分歧,諸葛七很清楚這一點。

因為性格環境不同,對待事情的處理方式就不同,扶桑是絕對利己者,主體性極強,在他的世界裏,自己永遠是第一位的,至於自己爽了之後顧不顧別人,那得看利益,再不濟也得看心情。

但對於他,或者說對於戚長纓來說,幫助、保護別人,就是實現自己價值的方式。

他們兩個人,永遠不可能完全共情彼此。

“可能對於他來說,付出本就是不需要求回報的吧。”諸葛七斟酌道。

“回報?回報確實沒有,報應倒是找上門來了。”扶桑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

“嗯?”諸葛七有點沒明白他的意思。

扶桑卻抿抿唇,沒再說話了。

得承認,戚長纓是個傳統意義上絕無爭議的好人,但他泛濫的善良也為他招來了不少災禍。

扶桑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個。

他是戚長纓命裏的一場劫難,戚長纓又何嘗不是他的報應?

戚長纓的愛是他原本不想要的,卻又是他忍不住想絕對占有的,這給他們兩個人帶來了很多痛苦,就這樣糾糾纏纏,互相折磨。

如果重來一次,如果一切能改變。

扶桑寧願自己一開始就不要遇到他。

大雙喜給扶桑訂的酒店離老爺子住的醫院不算太遠,開車十分鐘就到了。

那是一家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私人醫院,老爺子住在裏面的VIP套房裏。

扶桑去的時候,老爺子還睡著,他正好省去了客套寒暄的部分,只推開門站門口看了一眼,沒察覺到裏邊有什麽不好的氣息,腰上的哭魂錢也沒響,初步判斷裏面沒有臟東西藏匿糾纏。

老爺子住院期間有一堆專業護工輪班照看著,兒女孫輩們要打理產業,沒法時時在這看著守著。今天這裏除了帶扶桑過來的大雙喜,就只有老爺子的長女關蕓在。

關蕓在幾個月前的那場家宴裏見過扶桑,見識過他的本事,這次從大雙喜那裏了解了大概情況後,她表現得很積極,扶桑要做什麽都十分配合。

扶桑給了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擺件,要求她將其擺放在病房內的指定位置。

關蕓趕緊進去照他說的依次擺好,出來之後,看扶桑又拿出了朱砂和黃符,她正想開口問,就先聽他道:

“那些法器是幫著調風水的,對他的病情多少有點好處,放好了就別讓人亂動。也別亂往上面壓東西,跟你們的人都說清楚了,如果後續因為我強調過的事出問題,我不會負責。”

說完,他又道:

“麻煩把老爺子的出身年月日時給我一下,要精確到時,精確不到就算了。”

“好……呃,就是要生辰八字是吧?”

“對。”

關田青老爺子從年輕起就愛搞些玄學東西,自然會有自己準確的生辰八字。關蕓把它報給了扶桑,扶桑將它們記錄在黃紙上,而後從兜裏摸了個打火機,把紙點著燒了。

他隨意掐著手指,伴著黃紙燒出來的煙,算了算關田青的命數。

片刻後,他道:

“老爺子得的是什麽病來著?”

“腦梗。”關蕓道。

扶桑點點頭:

“從命數來看,沒什麽大問題,這病能好,就是好得慢,回去之後仔細給調養身體,一些繁瑣勞累費心力的事情就別讓做了。”

聽他這樣說,關蕓連連點頭應下。

為免出差錯,扶桑難得回頭算了第二遍,確認自己得出的結論沒有問題。

那麽現在看來,關田青生病不是被臟東西糾纏,也不是因為諸葛不疑提到的什麽詛咒,而是他命數如此。那這事就不在扶桑能管的範圍裏了,他畢竟不是一個醫 生。

既然如此,他就該考慮一點自己的事。

於是他微一挑眉,問關蕓:

“生病前,老爺子是不是在拍賣會買過一把鎖?”

關蕓順著這話回憶一番,點點頭:

“對,是個長命鎖。”

“鎖現在在哪,能給我看看嗎?”扶桑一點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是有什麽問題嗎?”關蕓沒有立馬應下,而是先問。

“那鎖是一件法器,我還不確定它的用處是什麽,但,無論它有什麽用處,落在普通人手裏不僅沒用,還可能會招點小災小禍。”

扶桑可沒有為了法器恐嚇普通人的意思,他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冥道法器就是是有這樣的特點,放在普通人手裏只能是個裝飾,可一旦被有心人發現、或持物者自己誤打誤撞弄懂了使用方法,難免闖下禍事或招惹災厄。

尤其是這套拆了七月半半神之軀做出來的人骨法器,承載著他死前全部的怨恨,煞氣更是要比普通法器高出一大截,重見天日必要見血。

遷魂盞、召魂鈴,還有那個人偶和骨幣,都是好例子。

“我知道了,”關蕓點點頭,神情卻變得有些為難:

“但這事兒我還真沒法做主,因為那只長命鎖不是我們家老爺子隨便買的,他找這東西至少找了有三十年了,所以這次它一出現在拍賣會上,老爺子聞著聲就以超過底價市價好幾倍的價錢拍了下來,拿到手後也是一直當寶貝似的貼身戴著……喏,現在還在他脖子上掛著的,沒他的同意,我沒法把它拿來給你的呀。”

扶桑聽著,緩緩皺起了眉:

“找了它三十年?為什麽?是聽別人說過什麽?”

“也不是。”關蕓搖搖頭:

“我聽說,這鎖是老爺子年輕時候的珍藏,後來不知怎麽的,是賣了還是怎麽,反正就出手了,找不到了。估計是念舊吧,他白手起家創下這麽大的家業,什麽都有了,唯獨念著年輕時候沒能握住的東西……也是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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