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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17 攬流光。系扶桑,爭奈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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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17 攬流光。系扶桑,爭奈愁來……

戚伯明死了。

死得太突然, 在大家都還沒能接受這個現實、懵懵懂懂如在夢中時,白色的燈籠和紙花就已經掛在了主帥帳上,宣告這一切的真實。

誰能想到, 曾經叱咤風雲的一代名將、當世武將之首、本朝的中流砥柱,沒有壯烈地犧牲在疆場,也沒來得及解甲歸田壽終正寢。

他靜悄悄地病死在了西北這個平平無奇飄著小雪的夜裏。

這樣的結局,實在配不上他榮耀璀璨的前半生。

大營中的氛圍變得極為沈重, 攻打天山的事情暫時擱置下來,所有人都在圍著已經空置下來的主帥營轉,打擊來得太突然,眾人的心多少有些散了。

戚伯明是戚家軍的主心骨,軍中那些將領都是他過命的兄弟,如今戚伯明閉了眼,那些叔伯們竟也哭天搶地地病倒了一片。

營中一片頹喪,死氣沈沈,唯一有精神站出來安排後事打理一切的,竟是戚長纓。

那夜,戚伯明去後, 戚長纓安安靜靜地在他床榻邊跪了大半宿,誰來勸也勸不動, 誰來攙也攙不走。

大家私底下都說,壞了, 戚伯明驟然離去對少將軍打擊太大,這孩子怕是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了。

誰想第二天一早,戚長纓就跟個沒事兒人一樣,沈穩冷靜地安排著一切,只有他眼下淡淡的烏青和眼中的紅血絲暴露了他的憔悴。

越是這種時候, 越不能自亂了陣腳。

他先是指揮大軍後退三百裏,至後方的塔蘇城暫時安置,攻打天山的事日後再提。

而後通知全軍上下不得將戚伯明身故之事外傳,尤其不得傳到朝蘇人耳朵裏,以免敵人瞅準時機趁火打劫,亂了大事。

再向朝廷修書一封稟明實情,備好棺槨,打算盡快親自送戚伯明屍首回京。

迅速妥善安排好一切的戚長纓看起來平靜理智得有些離奇,就好像剛剛離世躺在棺木裏的人不是他的父親。

但其實,只有經歷過這種事的人才知道,這種狀態才是最危險不穩定的。

對此,沈華容實在擔心,卻又不好開口安慰勸解。

這種情況下,隨便一句話都有可能變成對他的再一重刺激。

一肚子話沒處說,他只好去找溯離。

溯離卻不吃他這一套。

沈華容過來找他的時候,溯離正坐在大營附近的矮山上,手裏拿著那張寫著戚伯明八字的、沒燒凈的紙張出神。

八字只有在人活著的時候才有力量,如今人死了,就算把這一張紙都燒成灰燼碾成粉末,溯離也得不到比煙塵和灰燼更多的東西了。

現在,紙上除了幾個幹涸發暗的血字,就只有一個被火燎出來的、黑糊糊的洞。

像一張大嘴,挑釁般嘲笑著溯離的無能。

盯著紙看了片刻,溯離心煩地將紙胡亂折起塞進衣袖裏。

偶然擡眼看見沈華容,溯離微微瞇起眼睛,抓起手邊的石頭就往他臉上砸:

“你還好意思出現?!滾開!我若是你,就挖個坑將自己活埋了,哪還有臉繼續茍活?!”

“我怎麽了??”

還好沈華容躲得快,否則溯離手裏那大石頭就要將他鼻梁砸歪了。

他被溯離訓得莫名其妙:

“我瞧你這小孩真是被戚長纓那一身好脾氣慣壞了!這數月不見,竟是更加兇神惡煞!”

“咪……”守墨也從沈華容衣襟裏探出腦袋,掙紮著跳出來,親昵地往好久不見的小主人身邊蹭。

溯離之前作為小旗官跟著戚長纓進了先鋒營,不方便帶著守墨,便將它放在了沈華容那裏。

現在瞧著,這貓還算有點良心,就算許久不見,也還沒忘記該跟誰親。

溯離的心情和臉色這才稍微變好一點點。

但顯然,這點好他一絲都不會分給沈華容。

“戚伯明在後邊病得快死了,你為什麽瞞著戚長纓?!”

溯離又朝沈華容砸了塊石頭,這次沈華容沒躲,於是石頭精準砸到了沈華容的肩膀:

“為什麽瞞著我?!此事極為蹊蹺,若早些讓我知曉,我便能撈那老頭子一把,你們卻拖到他快死了才往外傳信,如今他死了,都是被你們這些不張嘴的人害的!”

“蹊蹺……?”沈華容沒太理解溯離的意思:

“伯父他是被新傷舊傷拖垮了身子,我們也曾懷疑是北蠻人往箭上塗了毒,可是並沒有。軍中所有軍醫都看過,都能證明這點。”

“你們能看出什麽名堂?傷病應命,可戚伯明大限未到,他命中甚至沒有這份劫數,怎麽可能傷病至死?”

“我聽不懂這些……”

“蠢貨!我說他不該死,至少不該死在現在!你聽不聽得懂人話?!”

溯離這幾日一直能看見戚長纓那張平靜無瀾的臉,每見一次,心裏就悶一口氣,見得越多,心裏的氣便也越大。

雖說這氣是因戚長纓而起,但他對著戚長纓一點也發不出來,直到今日沈華容自己送上門來,他才終於化身徹底噴發的火山:

“戚伯明的大限在二十年後,卻不明不白死在了今日,事到如今甚至連誰下的手都不知曉!你們拖死戚伯明、自己被蒙在鼓裏當傻子便罷了,還非要將事情瞞到最後才開口,連一點轉圜的時間都不留給我!沈華容你……”

“諸葛溯離!”

沈華容厲聲打斷了溯離的話。

他板著臉,擰著眉,難得嚴肅:

“我不是戚長纓,不會無底線地容忍你的脾氣。是,你是有許多異於常人的能力,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動動手指就能滅了人家好幾萬人,你頂天厲害,但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我們不是你,我們這群凡夫俗子弄不懂你所謂的大限天命,在我們眼裏,傷就是傷病就是病,沒有什麽應不應該,更想不到這種事情也會有什麽幕後黑手罪魁禍首。

“在事情真正走到這一步之前,誰也沒想到情況會變得這樣嚴重,伯父自己也只是覺得這樣的傷病養養就能好,不必驚動太多人,更不必傳到前線去讓戚長纓跟著擔心。

“我們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所思所想所做只是人之常情,誰能想到事情最終會到這種地步?若是我早知你說的這一切,若是我早知一切是這樣的結局,就算當時伯父用麻繩鐵鏈捆著我、就算用襪子靴子塞住我的嘴,我也一定會想盡辦法把消息傳到戚長纓耳朵裏去。

“可是不行,七月半大人,對於我們凡人來說,千金難買早知道。”

沈華容何嘗不自責?

看見戚長纓那個樣子,他何嘗不心痛?

但就算再自責也改變不了已經已經發生的事,“如果早點讓溯離知道,戚伯明可能就不會死”,這種假設實在太殘忍,實在細想不得。

“其實我在想……”

一段話說完,沈默片刻,沈華容忽然擡眸望著溯離,欲言又止道:

“如果你覺得這一切並非天命而是人為,那做這事的人……朝蘇那邊,會不會有和你一樣的人?”

溯離原本還在因沈華容方才那段話冒邪火,還沒來得及反駁他辱罵他,就聽他冷不丁又冒出這樣一句話。

他皺皺眉:

“你什麽意思?”

“你先前屠了朝蘇一個軍營一個駐地再加一支夜襲軍隊,這行為狠狠震懾住了他們,同時也讓他們知道了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存在,那麽他們會不會也在這方面動起心思,找來個類似於你的什麽靈師巫師之類的角色,對方雖然沒有你這麽厲害可以直接隔空殺人,但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謀了主帥的性命?”

沈華容試探著提出一個猜想。

溯離聽過,卻是皺起了眉:

“怎麽,你的意思是,戚伯明還是我害死的?”

“我沒這麽說。”

“因為我把朝蘇人嚇著了,所以朝蘇人就也想辦法用奇詭異術來對付你們,你不就是這個意思?”

溯離面色和聲調都很冷。

而後,他很輕地皺了下眉:

“……這幾乎不可能,這世上,除了我和我師父,再沒其他靈師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覺插手旁人的命數,這比你說的那什麽隔空殺人麻煩的多,也困難的多。除非世間真出了這麽個天才,還一直藏在暗處不露聲色,否則,你說的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

話是這麽說,沈華容也沒再就這話質疑爭論,可等沈華容離開、溯離重新變回獨自一人的時候,還是陷入了輕微的自我懷疑中。

師父總說,有因就有果。

於是溯離想,他那時一夜帶走了數萬條人命,之後三天三夜蝕骨焚心萬蟻啃噬的痛苦會不會還沒將惡果結清。

再算,當初他是為幫戚家軍守住赤烽關才開了殺戒贏得勝利,如果這份惡果找不到他,會不會就轉換目標、將目光投向了戚伯明?

那之後呢?

還會有其他人為此付出代價嗎?

這份代價又要到什麽時候、什麽地步才能算還清呢?

溯離不知道。

他很想問問師父,問問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這樣,如果真的是,那他要怎樣做才能重新把惡果轉回自己身上。

一人做事一人當,他七月半幹下的事,不必旁人為他承擔。

旁人也沒資格為他承擔。

但溯離又想,就算他現在回去找師父,那老小子估計也只會訓他一頓,然後嘆口氣,告訴他天機不可洩露,上天自有定數。

滿口天啊命啊的,聽了叫人心煩。

溯離垂下眼睛。

他坐在山坡的石頭上,抱著懷裏的貍貓,望著一望無際的草原出神。

西北已經入春,戚伯明死時那場雪大約就是這個冬季的最後一場雪了,如今積雪已化幹凈,枯草也有煥發生機的跡象,離春暖花開日已不遠。

這樣的念頭在心中飄過,片刻,溯離似忽然看見了什麽,目光微微一頓。

他瞧見,遠處枯黃的矮山腳、清凈遠人不易被發現的角落裏,正藏著一個人。

那人穿了一身素白,孤零零地坐在石頭上,身影看起來很孤獨。

溯離與那人朝夕相處已久,對彼此已十分熟悉,故此時一眼便能認出來,那身影,不是戚長纓還是誰?

他在那裏坐著幹什麽?

抱著這樣的疑惑,溯離繼續等在原地瞧著他,想看看他為什麽會一個人待在那裏。

誰是,這一看便是半日。

戚長纓守著那一隅天地,始終沒有別的動作。

他好像變成了一尊雕塑,要一個人在那裏一動不動地待到時間盡頭。

從下午,到傍晚,再到天徹底黑透,他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只有偶爾過路的風把他的長發和衣襟帶起來隨風舞一舞。

看得出來,戚長纓已經很累了。

主帥走了,戚家軍需要有新的領袖來指揮安排一切。

於是戚長纓把情緒藏了起來,主動承擔起了這份責任。

這些天,在旁人眼前,他沒有流露一絲異樣,只是看起來話格外少,表情也格外冷淡。

可那份格外令人安心、格外值得旁人信任依靠的沈穩,卻似是他用笑容和鮮活換得的。

他不能將不好的情緒現出來,不能顯得脆弱,便給自己塑一個堅硬的外殼,把那些壞東西和自己關在一起,留著等獨自一人時再慢慢卸甲消化。

比如此刻。

溯離坐在離他很遠的地方。

他蜷著腿,小臂疊在膝蓋上,靜靜坐在戚長纓發現不了的位置,默默陪伴著遠處那一小點人影。

許久,溯離無聲地嘆了口氣。

好像做了某種決定,他擡手掐訣,下一瞬,整套編鐘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擡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的鐘身。

指腹緩緩摩挲過角落裏最大的一只銅鐘,鐘身花紋在他指尖下起伏,勾勒出二字——

“扶桑”

這套鐘,叫做扶桑神鐘。

攬流光。系扶桑,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

這句詩的意思是,想要抓住流逝的光陰,於是將太陽系在扶桑樹上,怎奈憂愁襲來之時,一日的時光也變得無比漫長。

這世間冥靈如此之多,一生盡頭的仇恨和怨懟將他們拴在人世,叫他們不得解脫。

而這套鐘承載著溯離的能力,可馭鬼,也可度鬼,它接納包容冥靈身上的一切怨氣,就像是系住太陽的扶桑神樹,系住他們的執念,為他們帶來此生最後的安寧。

溯離隨師父去過很多地方,走過很多人間煉獄,渡過很多不得解脫的冥靈,那些受他恩惠的冥靈無從得知他的名諱,便稱他以神鐘之名,喚他為扶桑神君。

神君……

他哪有那麽能耐。

溯離緩緩閉上眼睛。

扶桑神鐘是他的本命法器,而今銅鐘隨他心意而動,空靈的鐘聲響起,奏響旁人聽不見的歌謠。

漫無邊際的黑夜裏,有點點星光自空中浮現,像是漂亮的螢火蟲,又像是銀河落於人間。

戚伯明死時無怨無恨,無法化鬼,待到頭七一過,他的亡魂殘影便會徹底消散,他也將結束此生,放下一切,走向下一世的起點。

從此,世間再無戚伯明。

戚長纓會覺得自責嗎?沒能陪父親很久,只來得及在最後匆匆見他一面。

溯離又能做些什麽呢?

他沒法讓戚長纓看見戚伯明的死魂,也無法讓亡魂開智開口同戚長纓說說話聊聊天。

他能做的,只有將人世間僅存的戚伯明的魂氣凝實,送到戚長纓面前,讓他能在最後再感受片刻屬於父親的氣息。

其實,這是溯離第一次動用神鐘凝魂的能力。

他以前總想著,人死就死了,有什麽不好接受的,有什麽好不舍的,又有什麽好留戀的。

反正人這一生所要經歷最多的便是分別,習慣不就好了。

告別實在多此一舉。

他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為人費功夫做這麽無用的事情。

直到這冬末春初難得的晴夜,只有一人能聽到的鐘聲唱著平靜憂傷的歌謠響徹人間。

誰也不知道,在這片荒涼的野地,永遠不會心軟的神明第一次破了例。

於是萬千星輝傾瀉而下——

溫柔地、秘密地,帶著瑩瑩光點,流進少年一人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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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酥梨要比雷子健全很多,又被嚶嚶養得更通人性了,而雷子哥是酥梨的極端黑暗邪惡pro max終極成年體(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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