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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風雪/10:世事無法強求,這就是強求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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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風雪\/10:世事無法強求,這就是強求的後果。

少年的脈搏在指腹下有力地跳動著,一下、兩下……

溯離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看著他那雙比常人要稍稍淺些的瞳色。

“做我們這行的,尤其到了半步成神的境界,更不得隨意幹涉人之生死。”

九張機的聲音將扶桑從千年前那個搖曳著燭火的夜晚拽了回來。

頭腦襲來一陣暈眩,扶桑深吸一口氣,閉眼忍過那細細密密的痛楚。

“化鬼要以怨氣為介,如果無怨,就需要用旁的代價來填補。

“前段時日,我送走過一個姑娘,那姑娘早該離開,卻因與另一人的羈絆,在世間多停留了一段時日。二人共享血肉與生命,不分彼此。可是這樣強留下來的緣分終究只是虛妄,所得到的一切都將用沈重百倍的代價去交換,她們的結局……並不算美好。

“比如,留她在世間的那個人,手中造了無數殺孽,不僅為了留住她親手將自己此生命數更改斬斷,還因這一遭,來世要償還數世才能擺脫惡果。

“世事無法強求,這就是強求的後果。”

扶桑聽著九張機淡淡的語氣,冷笑一聲:

“後果算什麽,求到了就行。”

九張機微微一楞,而後笑著搖搖頭:

“有時我會想,所謂‘求到了’,是否也是命數因果的一環。其實一切早有註定,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走向那個必然的結局。”

“少說這種讓人惱火的話。”

大概是走到了橋梁的邊緣,扶桑在一片雲霧中摸到了類似扶手的部分,他靠上去,停下來,借扶手支撐著身體,稍稍緩著氣。

“有些累了?過橋是會這樣,你這一世的記憶又格外刻骨漫長,是會難熬些。忍一忍,緩一緩,我們不急,慢慢來。”

九張機靠過去,稍稍將紙傘向他傾斜去。

等待的時間裏,九張機擡眸望著前路,似乎有些出神:

“小七天生七情淡薄,不懂人情冷暖、愛與被愛。師父從沒想過去幹涉,又或許是,從一開始,師父就知道自己不是能教會他的那個人。以前師父覺得這樣無傷大雅,畢竟小七那樣高的天賦註定了他不會止步於平凡,既然他不必做太久的人,那麽人情世故自然也就不必懂。

“所以,當小七為解因果不得不踏入京城時,師父真的很擔心。因為他也是從人過來的,很了解人世那些彎彎繞繞七竅玲瓏,他怕小七在這方面吃虧,也怕他意氣用事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來。

“他身為神官,不能直接上手幹涉這種程度的大緣,而小七半步成神,身上機緣迷霧重重,他算不清楚。所以,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在小七下山一年後,悄悄到赤烽關去看了一眼。

“回來後,他便什麽顧慮也沒有了。

“他說,上天的確自有安排,旁人教不會、無法動搖的東西,自有其命中註定的解鈴人。”

聽著九張機這話,扶桑垂下眼。

記憶裏,十七歲的戚長纓單膝跪在燭光下,眉眼和語氣都溫柔。他和溯離說,要學會去傾聽、去接受,去表達愛,說他會教他,不懂也沒關系,他們可以慢慢來。

真的能教會嗎?

上一個說想改變他的鬼,已經選擇用死來逃離他了。

扶桑很了解自己,現在看起來,溯離的確與他有著相同的頭腦和構造,那麽他便也很了解溯離。

他這種人的生命裏,有關“愛”的部分是一片虛無。空白尚且可以被填滿,但所謂“虛無”,便是無論你往進投入多少精力,也永遠看不見成果和回饋。

他不需要愛。

貓給的也好,戚長纓給的也罷。

他統統不需要。

“可惜,師父放心得太早了,即便身邊有人看著管束著教導著,小七還是弄出了岔子。”

九張機嘆了口氣,隨著彌漫的雲霧回憶著千年前的故人:

“休息好了嗎?我們繼續往前走走,可好?”

扶桑緩緩蜷起手指,攥著橋邊冰涼的扶手直起了身。

遲疑一瞬,他重新邁出一步,走進了那片淡白色的雲與霧。

大段大段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

熟悉的暈眩感拉扯著他,將他帶回又一個千年前的冬日。

……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冬季。

溯離個頭竄得快,身上的衣服鞋子明明是入秋時才新做的,可等入了冬,眼見著就又短了。

戚伯明說他費事兒,上回去采購的布匹眼瞅著全給他做了衣裳,又說他成日待在帳子裏不出門,衣服長了短了有誰能看見,就是光著也被人瞧不去,短著湊合穿穿便也罷了。

聽到這話的當天下午,扶桑便掛了一身銅鈴和符紙錢幣,指揮人在戚伯明的主帥帳外擺了張桌案,搖搖鈴鐺畫畫符,好不愜意。

戚伯明被堵在帳子裏聽著心煩,就算他不相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聽久了也還是瘆得慌。

抱著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想法,他決定轉去校場看戚長纓練兵。

誰想門口那小鬼記仇得很,說什麽都要纏著他,他走哪小鬼就舉著鈴鐺跟到哪兒。

最後沒辦法,戚伯明直接從戚長纓手裏搶了練兵的活兒,說要親自操練士兵,給戚長纓換了個任務,讓他趕緊將溯離打發走,趕得越遠越好。

戚長纓哭笑不得,帶著溯離離開了校場:“你說你,跟父親賭什麽氣?”

溯離板著臉,將用來嚇唬戚伯明的那些沒意義的符紙全撕了扔掉:“他嘴上沒個把門的,凈說人不愛聽的話。”

“父親習慣了嘴硬心軟,說是嫌你費布料,實際一早就差人去邊城給你定做新衣裳了,還特意囑咐了要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

聽見這話,溯離撇撇唇角:“特意囑咐用最好的料子?一定還罵罵咧咧地嫌我事兒多還嬌貴吧。”

“咳……”戚長纓無奈地略過了這個話題,轉而道:

“……衣服勤做可是好事,說明阿離在快快長高,說不準哪天就超過我了。”

“……”

溯離冷眼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戚長纓,不是很想說話。

“這是哪句話又讓你不高興了?”

戚長纓看著溯離越來越冷的一張小臉,不知道他又在為什麽事氣惱,只能試著引走他的註意:

“過幾日就又到除夕了,今年想去哪裏玩?我聽你的。”

去年除夕,戚長纓一大早帶溯離離開軍營,騎著馬去看風景獵羚羊。現在聽這話的意思,看來他今年還想延續這個活動,並把規劃權交到了溯離手上。

但西北這窮鄉僻壤能有什麽玩的?只有光禿禿的地面和山坡,還都長得差不多,溯離對這些實在沒什麽興致。

不過,戚長纓這麽一提,倒讓他想起了點別的:

“你答應送我的馬,要何時才兌現?”

“你可還沒騎熟練呢。”

“可我已經會騎了。”溯離皺皺眉:

“上馬、下馬、散步、小跑,到底怎樣才能算‘熟練’?”

“等你能將千山騎得像我一樣快的時候?”

戚長纓觀察著溯離的表情,果然,小孩又不高興了。

他猜,下一句該讓他滾了。

“滾遠些!”

果真。

戚長纓沒忍住笑了。

溯離卻是疑惑地擡眼看他,實在不明白這人到底有什麽毛病,挨罵讓滾還能笑出來。

“等你十五歲好嗎?人到了十五歲便不算孩童了,到時我便送匹馬來祝賀阿離終於長大,好不好?”

戚長纓稍稍正了正神色,問。

“……”

他離十五歲不算遠,也就明年夏天的事了,不過七個月而已。

這樣想著,溯離的表情才稍微和緩一些。

但他可沒打算就這麽輕易放過戚長纓:

“馬是你去年就答應了的,還想算到賀禮裏?你這算盤,未免也打得太精。”

“小馬還不夠啊?那你還想要什麽?告訴我,我瞧瞧能不能幫你實現?”

“送人禮物還問人想要什麽,你連花心思自己準備都不願意嗎?就你會省事,世界上所有的聰明都讓你戚長纓一個人占了。”

這也不願,那也不願。

戚長纓真要被這計較的小孩逗樂了。

他忍不住笑著點點頭:

“好好好,那小馬是小馬,十五歲的生辰賀禮再另算,我用心準備著,可好?”

聽他這樣說,溯離才終於滿意:

“這還差不多。”

小孩看起來又冷又傲生人勿近,但其實還挺好哄的。

戚長纓這樣想著,又問:

“那這事兒咱們就說好了?除夕呢?除夕那日,真的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沒有。”溯離真的對看戈壁不感興趣。

“行,那我只能先悄悄告訴你了。”

戚長纓神秘地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靠近時,溯離又聞到了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他微微一楞,大腦空白一瞬,而後便聽戚長纓同他說:

“父親今日差人去邊城給你做衣裳,順便采購些過年需要的東西,我便叫他們幫我帶了些爆竹和煙火,說不定還能買到盒子花。但這些不能在軍營裏放,所以我們得找個空曠遠人的地方才能玩。”

“……焰火?”

溯離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有印象,去年中秋燈會時他見人放過,那東西會在漆黑的天空上開出火一樣的花。

戚長纓看他這表情便知道他感興趣。

於是自己也彎起眼睛:

“現在呢,想去了嗎?”

溯離輕咳一聲,偏開視線:

“若我不去,你要怎麽處置這些東西?”

“那就只好我和阿容兩個人去了。”

“?”

“總不能放著落灰了。”

“……罷了。”

溯離揚了下下巴:

“便勉為其難地同你們去一趟吧。”

這別別扭扭的模樣當真好玩,戚長纓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發頂: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和阿容去接你,可不許賴皮。”

“你當我是什麽?”

誰要同他耍賴皮?

於是除夕那日,溯離一早便起來換上了厚實的衣裳,像去年那樣,在難得空閑的日子裏,和戚長纓一起騎著千山往大營外跑。

與去年不同的是,這次沈華容也跟了來。

雖然溯離不愛西北的荒涼,但在這樣的空曠天地策馬狂奔的感覺真的很奇妙,就好像要逃離整個世界一般。

三個少年一路去到邊境無人地帶,一邊烤火取暖烤肉果腹,一邊等著入了夜天黑之後放煙花。

戚長纓那日說的“盒子花”當真買到了,那看起來和它的名字一樣,就是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溯離不知道這玩意要怎麽用,只聽沈華容說,點著之後,裏面的火會像花一樣綻放出來。

雖然嘴上不說,但溯離對此還是很期待的,隔一會兒就要拿起那盒子瞧瞧,生怕盒子跑了似的。

但可惜,那個令他無比期待的盒子最終也沒被點燃。

因為,眼看著天將入夜時,四周忽然毫無預兆地起了風,那風混著沙塵,叫人幾乎不能視物,吹得頭頂陰雲翻湧流動著,沒一會兒,竟還下起了雪來。

狂風、暴雪、沙塵,三樣難纏的東西混到一起,天地仿佛都變成了灰土的顏色。

雪花混著塵土一起落下,令人不知這下得到底是雪還是泥。

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不能繼續傻等在這荒郊野嶺放煙花。

雪花剛飄下來的時候,戚長纓就招呼著沈華容收拾東西趕緊走,說是周遭沒有能躲避的地方,若不趕緊回去,等天徹底黑透、風雪勢頭漸強,到時影響視野迷了方向可就不好辦了。

溯離不高興,卻也沒說什麽,只抱著那沒被點燃的盒子花,自己坐到了千山的背上。

軍營是不許燃放煙花爆竹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們一大早出來一路往無人地帶跑了很遠,一時半會兒還趕不回大營,只能迎著這突如其來沙塵和暴雪盡量再趕快一點,或者在心裏祈求這暴雪快點停。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們三個原本打算在外面待到很晚,所以都穿了厚厚的衣裳,勉強能夠應付這暴雪。

趕回去的路上,戚長纓一手拽韁繩,一手攏著溯離身上的鬥篷,盡量將他裹緊,別被風雪吹透。

溯離在心裏罵了這雪一百遍。

他懷裏抱著盒子花,手裏握著小羅盤,時刻註意著他們有沒有在大雪中偏移方位,以保證他們的確是在往大營的方向趕。

“等等!”

漫天黑灰色雪泥中,不知是感受到了什麽,溯離突然揚聲。

但他的聲音被風雪沒過,沒被戚長纓聽見。

見馬兒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他一把掀了頭上的兜帽:

“停!等一等!”

“籲——”

戚長纓立刻拉住韁繩,身後的沈華容見狀也立刻勒緊韁繩:

“怎麽了這是!”

“有人!”溯離皺眉盯著羅盤,又擡手掐算幾把。

“有人?!”風雪中,沈華容幾乎要喊破了音,誰想張嘴先吃了一口泥:

“呸……有人難道不是說明咱們快到了嗎?!”

“不是軍營裏的人。”

溯離一雙眉擰得很緊,團團雪花沾到他的發頂,戚長纓將它們拂去,順手給溯離戴回兜帽,卻又被溯離扭頭的動作抖了下來。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蹭上羅盤,盯著其上指針片刻:

“他們在西北方位聚集,感覺很不好,殺氣血氣很重,雪太大,我沒法確定具體有多少人,但,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和風雪都能被我感知到,一定不在少數。”

“感知?你怎麽感知到的?這是什麽本領?離這麽遠你都知道哪裏有人?”

這一年邊關安穩和平,沈華容沒見識過溯離的真本事,如今乍一聽實在不可置信。

“你當我是什麽人?!一個個都拿我當江湖騙子不成?!”溯離無端惱火。

“大營再往西北,便是朝蘇,若說帶著殺意在近處集聚……”

聽著他的話,戚長纓的神色也逐漸凝重起來。

“……糟了。”

他與沈華容對視一眼: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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