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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28 我本該陪你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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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28 我本該陪你很久很久。

“我去,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發生什麽事情了?!”

霍為和諸葛不惑發現不對勁後便一路從銅鈴山跑了下去,緊趕慢趕回到本家,就看見了半開的大宅門和庭院裏各處飛濺的血。

靈監局的車子橫七豎八地停在周圍, 裏邊的人不知道上哪去了,從他們的位置只能看見遠處樹影和屋頂後隱隱閃爍的光。

空氣裏彌漫著雜亂的冥息,濃度驚人到足夠勾起冥道靈師本能的恐懼。

霍為空咽一口。

身體的本能告訴她不能再靠近了、前面有她應付不了的東西,但是理智驅使著她繼續前行, 因為她知道還有重要的人在那裏。

她和諸葛不惑兩個話癆難得閉了嘴,也沒有互懟,只心照不宣地一起往靈光迸發處趕去。

“餵!你們不能再靠近了,雲令山居是冥息暴.亂核心地帶,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貿然進去會有生命危險!”

有穿著靈監局制服的人上前阻攔他們,諸葛不惑用力推開他:

“開什麽玩笑?!我弟我爸我媽我爺都在裏面,我得進去找他們!!”

“不惑!”

某個方向傳來的喚聲令諸葛不惑一楞。

他轉頭看去,就見諸葛明雅正於不遠處向他走來。

諸葛明雅個頭不高,比她大兒子要矮大半個頭,人瘦, 但並不顯得單薄瘦弱,看起來反而很有力量, 打扮十分幹練利落。

她一頭長發用鉛筆挽在腦後,一身工裝連體衣, 一雙登山短靴,只看臉並不能算是明艷或清秀的美人,但自帶一股英氣,尤其現在年齡上來了,五官和骨相更顯淩厲。

她帶著風大步走過來, 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有受傷才松了口氣,但緊接著又皺眉問:

“你弟弟呢?”

“我不知道啊!”諸葛不惑不知道該怎麽向他媽解釋這一切,只能先挑要緊的說:

“我早上就跟不疑分開了,分開的時候他在降塵居,我讓他和我隨時保持聯系,但是我剛打他電話打不通……”

“降塵居?”諸葛明雅皺起眉:“你帶他去降塵居幹什麽,那不是關押那個小誰的地方嗎?”

“呃這個說來話長您就別問了總之這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諸葛不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自己只是和霍為離開本家半天去外面采個花而已,這高高興興大過年的,怎麽突然就快進到冥靈團建怨氣大爆發世界末日了?

“我也不大清楚。十二點鐘聲一過,就有大量高階冥靈湧入本家進行無差別攻擊,那些冥靈至少也是四階,好在家裏人反應都快,靈監局這邊支援也及時,清點下來,暫時還沒有太大的傷亡。目前核心區域已經進行過三輪搜救了,降塵居那邊也有人去看過,但裏面並沒有人,我們原本還想著是不是那個小誰搞出來的事,結果你說,不疑也和他在一起?”

“不可能!”霍為沒忍住反駁:

“這不可能是三又幹的!”

這動靜成功引起了諸葛明雅的註意,她看向霍為:“這位是?”

“我是諸葛扶桑的朋友!他今天早上才中了咒毒,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著呢,怎麽可能和這事有關?而且他這次進本家原本就是被冤枉進來的,現在又出了這麽大的事,誰也不許再往他身上扣黑鍋!”

霍為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抓住旁邊靈監局工作人員的外套衣領:

“你!你能不能放我進去?!”

“……?”

工作人員一臉懵地看著她,張張口正想說什麽。

而也是那時,霍為的眼睛忽然被一道微光映亮。

一道波瀾般的微光自眾人不遠處升起,從腳底迅速飛往天空,若有似無地將整個雲令山居覆蓋在內。

這是……

結界。

“如你所見,小姐,現在誰也不能跨進雲令山居。”

靈監局工作人員在此刻開口解釋:

“本家今夜湧進的高階冥靈數量太多了,即便我們被提前告知今夜有這一劫、提前部署好人手做好一切準備,還是沒能阻止這場劫難。你應該也發現了,山居的方向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怨氣,如果這些怨氣被目前尚未被緝拿的冥靈吸收……事情只會變得更加棘手,我們必須先把情況控制在可處理的範圍。”

“……”

霍為看看面前的結界,又似有所感般轉頭看向更遠處。

果然,頭頂也有一層薄紗般的東西微微映著月光——

還有一層更大的結界,將整個本家大宅圈了起來,他們把那些高階冥靈連同整個本家一起框住,以免這場災難波及到外界。

“轟隆隆——”

正在霍為出神時,她腳下的大地忽然劇烈搖晃了起來。

這回,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令大地震顫的能量,確實來自不遠處的雲令山居。

她下意識朝那個方向看去。

也就幾個眨眼的功夫,地面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震感越來越強,她聽見誰喊了一聲“躲開”,還沒等她反應,下一秒,人就被重重推倒在一旁。

霍為摔倒在地上,等回過神來,便見她剛才站的位置已經裂開了一條大大的口子,且那裂口還在不斷生長蔓延著,如水蛇一般游躥去了山居的方向。

在場眾人的目光都被那裂口引著遠去,隨著裂口的指引,他們看見山居中最高最大的不二堂正在坍塌,隨後便是祠堂、家主居……以往大氣威嚴的建築一點點坍塌成了廢墟,夜色裏,灰塵撲向半空,房屋塌進地底。

“……臥……槽?那是什麽?”

諸葛不惑瞪大了眼睛,為了防止是自己老眼昏花產生的幻覺,他還特意擡手揉了揉。

山居圍墻已然倒塌,樹木也歪斜著,這令他清楚地看到了更遠更深處的光景。

他看見,雲令山居中心地帶、原本不二堂所在的地方,似乎多出了一個大坑。

房屋廢墟不斷向四周滾落著,坑洞中間,有什麽東西正慢慢擡升。

濃郁到凝成實質的、黑黑紅紅的怨氣如海嘯般奔湧而出、浪潮般一遍遍撞擊在結界內壁,令整個結界都為之震顫。

後來,眾人才看清,原來是有一面石壁,從倒塌的不二堂中、從濃郁的血與怨中緩緩升起。

那石壁爬滿青苔與咒文,中間裂著一道深紅色的巨口,如一只來自深淵的眼睛,沈默地註視著人世。

沒有人能直視那只眼睛。

最多不過三秒,來自靈魂層次的重壓就會逼迫他們挪開視線。

但三秒鐘的時間也足夠他們看清石壁之後的猩紅深淵。

那裏不知藏了多少血和怨,它們被壓抑太久,如今一朝解封,便不管不顧地帶著極致的瘋狂沖入這人世間。

“加固結界!快點!這玩意背後的怨氣不知道還有多少,要是讓它們沖破結界跑出來,一切就全完了!”

諸葛明雅立刻打手勢下令,而後一馬當先沖上前結印起咒,鞏固結界法陣。

而霍為跪坐在原地,一時有些茫然。

直到諸葛不惑過來扶她:

“哎,快站起來,萬一一會兒屁股底下再裂道口子,我可沒法再推你一把,到時你就去地心一日游吧。”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霍為淺淺翻了個白眼,而後,微微皺起眉:

“不是……你看。”

“看什麽?”

諸葛不惑順著霍為的視線往雲令山居的方向望去。

他瞇起眼睛。

這是想讓他看什麽?

那邊除了團團黑霧般的怨氣,還有什……

“那裏面,是不是有個人影?”

……

扶桑從飄滿灰塵和怨氣的廢墟中醒來。

他輕咳兩聲,閉眼搖搖頭,等到眼前無數重影疊在一起、視線重新清晰,他才握緊手裏的蛇骨釘,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額頭上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流,溫熱的,還很癢。

扶桑擡手擦了一把,才看清那些都是鮮紅的血。

在催行門前時,他和劉東風原本打算原路返回,從暗道回到檔案室,再從檔案室出去回到地面。

可誰想走到半路,地道突然塌了,是劉東風在最後關頭拿法器護了他們一下,才不至於讓他們兩個人在看完一場精彩絕倫的大戲後雙雙命喪地底。

扶桑用腳尖踢了一下旁邊的石塊,沒在下面或附近看到疑似劉東風的東西。

人各有命。

如果真被砸死了,那他也沒辦法。

扶桑忍著頭暈,憑著模糊的方向感,強撐著往山居出口的方向去。

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轟隆隆”地響。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見竟是催行門從地底生長了出來。

原本那道兩指寬的裂隙已經長到了兩人寬,且看起來還有繼續擴張的意思,有怨氣混著其他東西源源不斷從中湧出,那味道,讓扶桑渾身上下都難受。

看起來,世界離毀滅也不遠了。

可是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收回視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有冥靈聞到他的味道,覬覦他的血肉和身體,躲在不遠處蠢蠢欲動,卻又忌憚他身上屬於赤邪的氣息。

扶桑沒空管它們,他只獨自往更遠處去。

他感受到了周遭勢的變化,知道這些怨氣是因為被堵在了封閉空間內無法外溢,這才變得如此濃郁。

擡眼望去,遠處有光和人影閃動,想來是靈監局的人及時趕到,合力布下結界陣法將這些東西困在了這裏。

可是困在這有什麽用?

催行門內的怨氣積攢了近千年,現在跑出來的這些還不及它擁有的萬分之一,等到這小小的結界被填滿,結界再無法承受怨氣沖撞而徹底碎裂,這些東西遲早都會徹底自由。

目前一切,只是人類徒勞的掙紮罷了。

扶桑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著。

後來,他聽見有誰的聲音回響在空氣裏,有些失真:

“你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雲令山居?裏面那道石壁是什麽東西?”

很冰冷很公式的語氣,這讓扶桑回想起了在靈監局審訊室與劉東風的那場並不算愉快的初次見面。

他張張口,卻懶得發出聲音。

“他是我的朋友!”

而後便是霍為的聲音:

“裏面太危險了,你先放他出來!”

扶桑微一挑眉。

他想,這個人不是被騙出去找那什麽花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無所謂了,這聲音聽著中氣十足,想來沒什麽大問題。

下一秒,狂風再次襲來,令扶桑瞇起了眼睛,身體也晃了晃,險些摔倒在地。

“結界要破了!快點,再來點人手!”

……

“放他出來!他會死的!!”

“他身份不明,剛才我們三輪搜救都沒見過他,現在他卻和那石壁一起出現,在確認他沒有危險性之前,我們不能放他出來!我得為結界外這些人的生命安全負責!”

“他是諸葛扶桑!”

“諸葛扶桑?諸葛扶桑是本案第一嫌疑人!”

“你大爺的……!”

……

“快點來人啊!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搭把手的都來!這結界法陣要是破了,咱外面的人一個也活不了!”

“快點啊……!”

“……撐不住了!!!”

扶桑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亂糟糟的聲音,人立在風裏,像在做夢一樣,恍惚著有些出神。

直到下一瞬,他感覺到幾絲熟悉的冰涼氣息纏繞上他的手腕。

他下意識低頭看去,就見蛇骨釘有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溢出,那些冥息在風中匯聚成形,風裏出現另一片小小的浪潮,是戚長纓一頭黑色長發與赤紅衣擺一同於風中翻飛。

結界外的人在驚呼,在尖叫,但那些聲音好像離扶桑很遠了,模模糊糊的,聽得並不清晰。

在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看向手裏、鬼血纏封印依舊完好的蛇骨釘。

所有人都說,作為鬼,七階赤邪擁有顛覆天地的能力。

恢覆全部力量後,區區鬼血纏的封印,自然困不住他戚長纓。

以前或許只是因為不想激怒他,所以才選擇順從配合,乖乖待在封印裏,讓他以為他手裏一直有牽制他的繩索。

“……耍我玩呢?”

扶桑涼涼地勾起唇角,擡眸與戚長纓對視:

“出來幹什麽?覺得我身上的罪名不夠多,想再在大庭廣眾下給我多加一條?”

在狂亂凜冽的風裏,戚長纓望向扶桑的目光卻如一汪靜水般柔和。

他輕輕笑了笑:

“你不在乎那些。”

“我當然不在乎。”

看著戚長纓這個樣子,扶桑心裏隱隱有種預感,可是他卻不願去探究那究竟是什麽。

很不合時宜地、他竟想起了諸葛藺不久前對諸葛蘅說的那些話。

“你自以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計掌控一切,卻沒想過被你算計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想法,會痛苦,也會反抗,被逼入絕境,忍耐到了極點,給你的就不再是順從,而是尖刀。”

諸葛蘅掌控了諸葛明韻一輩子,諸葛明韻忍無可忍,觸底反彈,給了諸葛蘅致命一擊。

很巧的,算計和掌控也是扶桑最愛的事,所以這話放在他身上也完全適用。

那麽,扶桑忍不住去想,看起來永遠乖順沒有脾氣的戚長纓,忍辱負重這麽久,如今徹底攤牌不演,周遭都是他可以化為己用的力量,而扶桑站在這裏,傷痕累累孤立無援,他會做什麽?

會報覆他嗎?

會殺了他嗎?

對於這些可能性,扶桑其實很興奮。

他希望戚長纓是恨他的,恨到徹夜難眠,恨到想他死千千萬萬次,恨到做夢都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扶桑也很樂意為了這份恨死在戚長纓手上。

如今,諸葛藺已經死了,渣都不剩了,雖然這不是他親手造成的,但也無傷大雅,因為他知道了諸葛藺那個狗東西一輩子到死都在失去、都沒有好過過,而今三魂七魄散盡永世不得超生,這就夠了。

他自己的恨已經圓滿,合該讓戚長纓也圓滿一次。

“扶桑,你真的是個很難教好的孩子。”

戚長纓輕輕嘆了口氣:

“……你喜歡傷害別人,更喜歡傷害自己。我和你的相處不算長,也不算短,我以為我能改變你,哪怕只有一點點,可是後來我才發現一切是我自以為是,我做不到讓你變得更好。”

赤邪的氣息驅散了周遭的冥靈,狂亂的怨氣也漸漸安靜下來,甚至主動低頭向他臣服。

這就是赤邪。

他一手養成的、真正的赤邪。

額頭的血流進了眼睛,扶桑有些難受,暈眩感一陣陣泛上來,令他踉蹌著跌跪在了地上。

等晃動的視野再次穩定,他看見戚長纓朝自己走了過來。

說那麽多瑣碎的感想幹什麽,要殺就殺。

扶桑沒有反抗的想法,也沒有反抗的餘地。

連本命法器的封印都能無視,說明對於這只鬼來說,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

這段時間,也真是委屈他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地表演,想必是咬牙忍了很久,才終於忍到了怨氣禍世的這一刻,等到取之不盡的力量和徹底的自由。

可是……

可是,短暫的靜默後,戚長纓在他面前停住,帶給他的並不是疼痛和傷害,而是一句:

“……對不起。”

“……?”

扶桑怔住。

片刻,他微一挑眉,緩緩擡眸看向戚長纓。

就見他眉目間含著清淺的哀傷,像是晴夜灑在湖面的破碎的月光。

他微微嘆著氣,告訴他:

“我本該陪你很久很久。

“有些事情,就算永遠也做不到,我也該盡己所能地去嘗試,直到徹底消亡的那一刻。

“但是,對不起。”

連著兩句“對不起”,讓扶桑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某天,在欲望釋放後短暫的溫情裏,戚長纓曾抱著他,將臉埋在他的頸窩,同他說了兩句“對不起”。

在那之前,扶桑剛跟他說完自己糟糕的經歷和惡劣的想法,不講道理地怪戚長纓這種聖人為什麽不在他最絕望無助的時候出現然後發光發熱地拯救他。

所以,扶桑一直以為,當時那兩句“對不起”是戚長纓順著他為他的抱怨而表示歉意。

可是現在看來,一切都與他的想法產生了微妙的偏移。

不是恨他嗎?

不是要殺他嗎?

不是厭惡他惡劣的性格、討厭他的獨裁他的控制欲、痛恨他一次次的傷害和羞辱嗎?

那為什麽現在還要和他說對不起?

為什麽還想陪著他直到生命盡頭?

扶桑陷入短暫的空白與迷茫。

也是那時,戚長纓擡手扶住他的臉,而後,慢慢單膝跪地,朝他傾過身。

嘴唇貼上了一片冰涼。

左眼在發燙。

那個親吻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而後,他聽見戚長纓的聲音輕輕落在他耳邊。

周遭雜音很大很吵,話語混著狂風,他卻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晰:

“我不恨你。

“我希望能有一個人出現在你身邊,讓你能開心一點,讓你能對自己好一點,能讓你感受到一點點愛,我很遺憾這個人不能是我。但,不是我也沒關系。

“如果未來有這樣的人出現……扶桑,別再說反話,別再傷他的心……好嗎?

“即便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聽的,但……”

戚長纓最後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臉頰,卻是不小心蹭開了其上飛濺的血滴,抹出一道刺眼的紅。

他很輕地嘆了口氣,說完了最後半句:

“……諸葛扶桑,我很愛你。”

好像有什麽東西隨著某個字眼重重擊在扶桑的心口,一瞬猛烈的失重感後,翻湧上來的只有疼。

這是什麽東西?

是這鬼專門研究出來的、用來對付他、折磨他的手段嗎?

扶桑捂著自己的心口,久久喘不過氣。

餘光看見那只鬼走遠了。

他正走向催行門的方向。

心裏那些模模糊糊的預感一點點變得清晰,扶桑好像知道他為什麽在這時出現、接下來又打算去做什麽了。

“……回來。”

他緩緩擡眼,註視著戚長纓的背影:

“你給我回來!”

戚長纓的腳步微微一頓。

向來聽話順從於他的鬼魂,這次卻連回頭都不曾有。

他無比堅定地、帶著一身怨氣血氣匯聚成的風,走向那道深紅色、仿佛深淵的門。

戚長纓知道諸葛蘅想要他去做什麽。

原來他一直知道。

扶桑突然笑了。

他肩膀抖動著,想放聲去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笑得連跪也跪不住,只能用手臂撐著身體。

後來,笑意漸斂,他擡眸,看向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戚長纓。

過長的頭發和血漬幾乎擋住了他的眼睛,卻擋不住他眸底的冷意。

他擡手,鬼血纏應召纏回他的手指。

掐訣,四根血線如閃電般游向前路,途中化為四道鎖鏈,死死扣住戚長纓的脖頸、雙臂和左踝。

但那只鬼的動作也只為此停頓了一瞬。

僅僅一瞬而已。

很快,他擡起腳步往前行去,左踝的鎖鏈瞬間碎裂。

銅戒破碎,血線斷裂。

本命法器受損,扶桑猛地吐出口血,徹底摔倒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死死拉著餘下三道血線。

“別爭了,扶桑,放手吧……”

戚長纓的聲音很低,但扶桑聽見了。

扶桑沒有應聲,給他的回答,是緩緩蜷起手指,無聲地將鎖鏈繼續朝自己的方向拉扯。

於是再邁一步。

雙腕的鎖鏈也隨之碎裂。

源自靈魂的痛苦猛地兜頭灌下,盡管扶桑死死咬著牙,依舊沒忍住悶哼出了聲。

他攥緊手指,本能地想往前爬,去抓那道不受控的影子。

冥靈的五感比活人要敏銳太多,戚長纓自然聽見了身後的動靜。

可他沒有回頭。

他低下頭,濃墨般的淚水自眼底垂落。

“戚長纓……你敢……”

那個人喚他名字時,總是冷淡的、驕傲的。

他很少這樣脆弱。

他也從不允許自己這樣脆弱。

戚長纓想,事情走到這一步,或許都是命中註定。

冥靈和活人之間有屏障,就算他是人人忌憚人人懼怕的七階赤邪,也聽不懂除了扶桑以外的其他活人說話。

他的世界裏只有扶桑。

然而,那天,在一望無際的戈壁中,車子停下,他有了一個短暫與霍為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聽霍為給自己講了個關於扶桑的故事,後來,霍為看著他,說,一直聽不懂別人說話也太可憐了,每次與他交流都要點咒也太麻煩了,於是,經過戚長纓的允許,她在他身上烙了一個簡單的咒印,和他說,這樣一來,別人再說什麽他都就能聽懂了,不用再被這個世界孤立了。

霍為的初心是想讓他無聊孤單的生命變得有點趣味,誰知蝴蝶扇動翅膀,變成一縷風卷到未來,無意間令戚長纓聽到了扶桑與諸葛蘅所談的一切。

催行門會被人毀壞,近千年的怨氣會傾巢而出肆虐天下。

無數無辜人會因此失去生命。

但也不是沒有挽回的辦法。

只要他願意犧牲自己。

對於戚長纓來說,這永遠是個劃算的交易。

活著的時候,他願意為了大澧子民出征平北,事實上,他們戚家軍的每個人都甘願為了天下安寧犧牲自己的生命。

如今死了一千年,他依然願意為了天下 人燒盡自己。

七階赤邪或許本就不該存在。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要他還在,旁人就會一直活在忌憚和恐懼裏,就會一直想方設法地針對將他留在身邊的扶桑。

而扶桑那樣爭強好勝的性子,不可能允許別人覬覦自己的東西,不可能向別人交出他來,只會一直反抗一直爭搶。

這樣下去,想也知道,扶桑總有一天會站在人世的對立面,一直拼命,一直受傷。

他早在千年前就該死了,他白撿到的這一千年漫長生命和這一段不長不短的緣分,不管對錯,都將在今日終結。

他對得起旁人,也對得起自己。

唯一對不起的,或許,只有扶桑。

又一滴淚落下,脖頸上的鎖鏈也斷裂。

他聽見那人的痛呼,聽見他發瘋般喊著自己的姓名:

“……戚長纓!!!”

可戚長纓沒有回頭。

再擡眼,他註視著面前猩紅的深淵,濕潤的眸底已滿是堅定。

他擡步走了進去。

氣浪猛地蕩開,結界內肆虐的怨氣有一瞬的停滯,而後,猛地倒灌回門中去!

扶桑顫抖著撐起身子。

眼前卻已沒了那人的影子。

後來,他輕輕地彎唇笑了。

這一招,還真是夠狠的。

這只鬼,一定要用這麽決絕慘烈的方式離開他,將他們的生命分割,自己去追尋大義,卻讓他變成一個一無所有的笑話。

扶桑慢慢爬起了身。

身上的血不知是傷口流下來的還是嘴裏吐出來的,本命法器徹底被毀,靈魂受到重擊,他七竅盡是鮮紅血漬,整個人身上幾乎看不到一處幹凈的皮膚或衣料。

可是,除了心口鈍痛,他已經在旁處感覺不到疼了。

狂風帶起他的發絲和衣擺。

扶桑慢慢擡起腿,往前走去。

卻不是走向結界和眾生。

而是走向吞沒了那只鬼的那道門。

前幾步,扶桑還走得踉蹌虛浮,後來,他的腳步愈發堅定,慢步變成快步,變成小跑,再變成狂奔。

有些人,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但一定,一定得是他的。

就算變成鬼再死一次,也永遠、永遠別想離開他。

他們這一人一鬼,合該這樣糾纏一生一世。

如果戚長纓一定要先走,要以神魂盡碎為代價徹底擺脫他,

那他奉陪。

不知哪來的力氣,扶桑奔跑在風裏。

遠處傳來誰撕心裂肺的一聲“三又”。

不知在外間多少人的驚呼尖叫與註視裏,扶桑縱身躍起,決絕地跳進了那片猩紅色的虛無。

【ENVY嫉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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