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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回/14 但戚長纓的本能,叫做“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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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回/14 但戚長纓的本能,叫做“阿……

事到如今, 所有人才恍然意識到,他們其實從未見識過真正的七階赤邪。

溫柔平和的戚長纓不是。

兇惡暴戾的苗女也不是。

超出他們認知的濃厚冥息不斷刺激著渾身上下每一顆細胞,像是試圖摧毀一切的黑灰風暴, 所過之處皆是死氣,寸草不生,仿佛只需要將那些快要凝成實質的血腥怨氣輕飄飄掠過大地,就能生生制造出一處人間煉獄。

不, 煉獄也不至如此。

黑雲在頭頂積聚盤旋,有血紅色的電光閃爍在其間,與地上的巨大咒文遙相呼應,引出滾滾雷鳴。

內心深處對死亡的本能畏懼令他們不得不低頭,在赤邪面前,人好像也成了狂風中的一顆雪粒、一粒沙石,被風暴卷入其中,毫無還手之力。

某一瞬間,生死已非他們能掌控之事,他們能做的只有靜靜等著,等著風暴是否會像折斷草葉一般將他們隨手帶走, 終連一絲痕跡也無法在世間留存。

霍為後退半步,這才意識到自己腿腳正發抖發軟, 只有扶住車門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她低頭看向自己腰間。

而後微微一楞。

她發現,原來自己剛才聽到的碎裂聲並非來自厲鬼腕上的鐐銬。

它們來自自己腰上一串串的銅鈴和哭魂錢。

她隨身攜帶的所有探冥法器, 都碎了。

“咚——”

懸骨山脈,雲令山居,諸葛家祠堂。

一排排故人牌位的正中間架著一只巨大的古樸銅鐘,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銅鐘震顫著發出一聲聲渾厚低吟, 連帶著滿室燭火都搖晃不止。

祠堂天花板四邊懸掛的重重疊疊的哭魂錢同時發出聲響,噪音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祠堂外很快亂了起來,匆匆腳步聲行過,有人在外敲門:

“少司,冥道情況有異,請少司明示!”

昏暗的祠堂內,燭火是唯一的光源。

室內落針可聞,只有身著黑衣的男人跪坐在祠堂正中。

他頭戴鬥笠,黑紗自鬥笠邊緣垂下,幾乎遮掩住了他全部身形。

聞言,他動也沒動,只有輕薄黑紗隨著鐘聲帶起的風微微搖晃著。

祠堂外的少年不敢再出聲,他額角冒著冷汗,盯著貼在祠堂門外的空白符紙,連大氣也不敢出。

片刻,符紙有了反應。

血紅痕跡一點點自黃紙上浮現,最終定格成二字——

[赤邪]

少年臉色大變,立刻揚聲:

“通報家主,赤邪現世!赤邪現世!!”

聲音驚動了枝頭的雀鳥,鳥兒撲騰著翅膀,與葉片一起自枝頭脫離。

葉片落向地面,鳥兒飛向高空。

誰也不知在這個平靜夜晚突如其來震蕩了冥道的變故從何而來。

更無從得知,在千裏之外的風暴正中心,年輕男人閑閑站在巨大血色咒文前,微微揚著下巴,像是天才工匠欣賞著自己苦心孤詣數年、終於雕琢出的唯一滿意的作品。

自從在裏世界與女鬼交過手後,扶桑私下裏推演了無數次,最終確認,無論任何法器都沒本事憑空將鬼魂從一階生生拔高到七階。

蠱妖隨身攜帶的人偶能做到,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一件“容器”。

既然它能存住女鬼,當然也能存放其他什麽東西。

這代表著,令女鬼在短時間內飛速升階的很可能並不是人偶本身,而是在它體內獨立存在的另一種力量。

扶桑抱著七月半手記研究了這麽久七更啼血,自然不是一點收獲也沒有。

比如他很早就發現,陣法中還有一串作用疑似是“剝離”的咒文,只是當時扶桑不知道它到底被用來剝離什麽,現在倒是都串起來了——

它剝離了屬於戚長纓的血氣怨氣,將赤邪的力量分割走一大半,藏進了這只人偶容器裏。

扶桑說過了,戚長纓是他的鬼,屬於戚長纓的東西,無論是力量還是命格,都是他的,都該歸他所有。

被偷走了也沒關系,他總得讓那些人或者鬼乖乖地還回來。

於是他以人偶為媒,將七更啼血中意為“剝離”的咒文反畫,用蠱妖阿郎引誘女鬼前來,逼迫她離開劉小嬰的肉身。

然後,扶桑給了戚長纓一個機會,讓他親手拿回自己被偷走的力量。

反畫咒文,成勢後的作用自然也和原來相反。

既然這咒文的原作用是剝離,那麽反過來後,就是融合了。

如今,長久捆縛在戚長纓手腕和腳踝上的鐐銬已然碎裂,這代表著他身上禁錮已盡除。

屬於七階赤邪的力量真正現世。

世界上只有一個戚長纓,只有一只赤邪。

誰配與他相提並論?

戚長纓身上的衣袍原本該是赤紅色的,但那身衣衫已經經歷了太多,被烈火燒得邊緣焦黑,被刀劍劃刺撕扯出道道裂口,鮮艷的顏色便也跟著發灰暗沈,和屬於它的年代一起被埋葬進了千年前的那場風沙裏。

而今,終得重見天光。

狂風中,黑發紅衣隨風獵獵,戚長纓雙眼時而清明時而渾濁。

他的眼瞳漫上絲絲縷縷的黑霧,有墨色的、瓷器碎裂般的紋路一點點從他的眼眶擴散去整張臉。

那張從來都溫柔平和的臉上難得見了一絲猙獰之色。

“……壞了,他別是失去理智了吧?!”很恐怖的猜測自心頭浮現,諸葛不惑聲音都發著顫:

“諸葛扶桑搞這麽一出,應該是能控制住局面的吧?能的吧??他別一拍腦門把我們全葬進去啊!”

不知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還是如何,戚長纓朝他轉過了臉。

對上那雙幾乎盡數化為濃墨的眼睛,諸葛不惑瞬間啞聲,滅頂的恐懼襲上心頭,令他幾乎動彈不得。

“回來。”

也是那時,另一道嗓音冷冷淡淡地自不遠處傳來,明明聲音不大,卻在狂風中無比清晰地落進了每個人耳畔。

戚長纓瞬間被那嗓音吸引去了註意。

他微微瞇起眼睛,回頭望去,便看見了立在沖天紅光中的那道清瘦的人影。

靈魂中仿佛有某種本能正拉扯著他,看見那人後,他周身瀕臨失控的狂暴冥息逐漸變得平靜,他在掙紮,在抗拒,卻還是緩緩擡步,朝那個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時也想不起來自己在做什麽。

他只知道,沖天紅光之下,有個很熟悉的人站在那裏。

雖然意識和眼中那人的身形面目一樣模糊,但戚長纓知道,自己要靠近他。

短短一段路,體感卻好像已經過了無限漫長。

扶桑冷眼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赤邪。

從他的眼睛裏、從他緩慢而艱難的步伐裏,扶桑看出他在瘋狂掙紮,理智與力量在打架。

赤邪的怨恨太過強大濃郁,會侵占理智是必然。

現在這樣近的距離下,如果戚長纓失控對扶桑出手,扶桑必死無疑。

他也根本沒給自己留後手。

但扶桑在賭。

賭自己死不了,賭戚長纓能控制住。

贏就贏了,輸就死了。

人這一生,總要玩點驚險刺激的游戲,來尋找自己存活的意義。

明明頭頂雷聲轟隆作響,明明狂風呼嘯席卷世界,可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裏,扶桑卻覺得天地間格外寧靜。

在這種死一般的寧靜中,他看見戚長纓在他身前兩步遠的位置站定。

而後,很慢很慢地、朝著他單膝跪下。

“好久不見……”

扶桑看見戚長纓朝自己笑了。

眼睛微微彎起時,卻有墨黑色的淚滴自他眼裏落下。

扶桑看見那滴淚一點點割裂開他臉上的萬死無生符,就像不久前的那個晚上,他第一次主動吻上他時那樣。

但扶桑沒回應,也沒動。

他就那麽站在風裏,垂著眸子,居高臨下地看赤邪單膝跪在自己面前,享受自己的勝利。

他的目光跟隨著墨色的淚滴行至戚長纓的下頜。

心尖似乎被什麽東西撥動一下,異樣的感受在那處生長,仿佛那滴淚即將落進的是自己心臟。

可就在淚滴最終滴落的那一刻,扶桑看見戚長纓開了口。

下一秒,他聽見戚長纓輕輕喚了一聲:

“……阿離。”

似乎有什麽東西隨著這個名字輕飄飄地炸開。

遲來的反噬重擊靈魂,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扶桑猛地嗆咳出一口血。

飛濺的血點落上被擺在一旁的人偶。

扶桑一把掐住戚長纓的脖子,卻沒有力氣再下狠手。

他甚至只有扶住戚長纓的肩膀才能勉強站穩。

“你在喊誰?……”

扶桑幾乎是從滿是血腥味的齒間擠出了這句話。

賭局帶來的愉悅蕩然無存,陌生的感受還沒來得及品味就已盡散,現今在身體裏餘留的,就只有瘋狂叫囂的殺心。

“你在……”

可是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轉,陌生的記憶如潮起,水面漫過礁石,將他的意識也一道淹沒。

他連一句話都沒能完整說完。

……

“離公子,沈先生差我來送禮!您看我是給您放哪兒啊?”

“沈華容手裏有什麽好東西能送?”

“哎……這話我可不敢接。”

“放地上。”

“得嘞,那您可別忘了拿啊!”

營帳外安靜了,過了片刻,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冰涼的手指從後攏起溯離披散的長發,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後頸,帶起一瞬細密的涼意。

“我聽聞,人類男子到了十五歲,就該將長發全部束起,這代表著他們不再是孩童。主人你怎麽不束發?今日可是你十五歲生辰。”

少年嗓音溫和,站在溯離背後,替他將配飾編進長發,華麗覆雜的辮子在他手底初見雛形。

“不感興趣。”

溯離垂著眼,手裏把玩著一只三角形的蛇頭骨。

很快,發辮被人系上最後一根發帶,落在了他身後。

溯離微微偏過臉:

“去把沈華容的東西拿進來。”

“是。”

大約是玩膩了,溯離把蛇骨隨意扔到旁邊,擡眼時,目光落向了面前的銅鏡。

借溯離雙眼看清鏡中人的那一刻,扶桑微微楞住。

雖說銅鏡沒有銀鏡清晰,但也足夠映出眼前人的樣貌。

一雙深黑的眸子,眼下掛著點重色,膚色蒼白,下巴瘦削,面容青澀稚嫩,五官中的銳角顯得他冰冷淩厲,半點沒有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天真無慮。

這是十五歲的溯離。

盡管很不願承認,

可他與十五歲的扶桑相比,除了沒有左眼異色,其餘,真是一模一樣,沒有分毫差別。

出去拿禮物的少年很快就回來了,於是溯離的視線也從銅鏡裏挪開。

他拿到了一只木盒。

上面貼了張紙,草草寫著“沈華容贈”。

溯離把那張紙揭了扔到一邊,直接打開盒蓋,盒中清淡的香味撲面而 來。

盒子裏面躺了一把折扇。

溯離將折扇取出,打開,見扇面上沒有山水花鳥等尋常圖案,贈禮者只龍飛鳳舞地在扇子正反兩面各題四字——

[熱了扇風,嘴欠扇人]

溯離像是淺淺翻了個白眼,把折扇合上扔回了木盒裏。

“主人,”

見他看完了禮物,少年又開口喚道。

“嗯。”

“我剛聽門口的小兄弟說,主帥回來了。”

盒蓋扣上的聲音略重,顯得十分突兀。

溯離用手指簡單掐算過時日:

“他不是廿一才回?今日才十五。”

“不知,說是趕回來了,此刻已到關口,沈先生已去迎了。”

“嗯。”

“主人可要過去?”

“不去。”

話是這麽說,可溯離放下木盒,想了想,還是站起了身。

他獨自出了營帳。

盛夏時節,西北幹燥灼熱,陽光曬在皮膚上都發燙。

溯離瞇起眼睛,仰頭直視太陽,看到雙眼都發痛了,才垂眸收回視線。

他擡步朝關口去。

穿過重重營帳,大營內巡邏操練的士兵朝他行禮,溯離淡淡點頭應過,步子分毫未慢。

遠眺一眼,關口的確很熱鬧,正堵著一群人。

見溯離過來,原本水洩不通的人群紛紛側身讓步,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溯離冷眼瞧著。

一張張陌生的臉離開他的視野,等最後一人讓開,溯離終於看見有一人背對他站在人群最後。

那人一身紅衣銀甲,背後披風上繡著麒麟飛雲的紋樣,正牽著一白一黑兩匹馬,跟另一身材修長的白衣男子閑聊說話。

還是白衣男子先看見溯離,這便彎著一雙狐貍眼,笑瞇瞇地用折扇敲了一下那人的肩甲,示意他回頭。

那人楞了一下,順著白衣男子的視線回頭看過來。

目光很快落在了溯離身上。

溯離停下腳步。

也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人一路風塵仆仆,頭發已有些亂了,額前碎發被風刮著掃在面上,臉頰有些臟,一雙眼睛卻很亮。

他把韁繩交給白衣男子,自己朝溯離大步走過來。

陽光有些晃眼,溯離微微瞇起眼睛,隨著那人走近一點點擡眸。

這人要比他高得多。

“好久不見,”

戚長纓朝他笑笑,擡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發頂:

“又長高了,阿離。”

……

記憶裏盛夏的陽光恍惚與另外的光源重疊,都是暖色,也都很晃眼。

冬日寒夜與盛夏艷陽交替變換,扶桑眼前的畫面天旋地轉,喉嚨不斷湧出鮮血。

反畫咒文消耗極大,加之扶桑從手記裏看來的咒文並不全,那小半未知的殘缺部分都是他自己推算著替換補全的。

行咒與原咒不同,強行起勢多少會有反噬。

對於這些,扶桑原本毫不在意。

可事到如今,他確實有點後悔。

如果早知道有鬼恢覆四感之後、意識沒清醒時張口第一句話能對著他叫別人的名字,他就該少費這些功夫。

不如兩鬼一妖套個咒一起煉了。

有人架著他,讓他不至於脫力摔到地上。

扶桑用力試圖把人推開,咬牙恨恨:

“滾開!去死……”

“……不是,誰又惹他了?!”

諸葛不惑努力扶著扶桑,人很崩潰:

“老子正幫你呢!讓我去死啥意思?一點不懂感恩你這人!”

“小將軍!你沒事吧?”

霍為在旁邊查看戚長纓的情況。

剛才洶湧失控的冥息已經完全平靜下來,頭頂的血色風暴也跟著散去,戚長纓倒在地上,半睜著眼睛,目光渙散,一動不動。

霍為無從下手,更不知道如果戚長纓一直保持這個不清醒狀態,事後她該怎麽跟扶桑解釋交代。

對自己未來的擔憂和對戚長纓真情實感的擔心混在一起,令霍為有點想哭。

好在戚長纓很快就有了反應,他很輕地眨了下眼,血紅的瞳孔微微縮小,有了聚焦。

“哎,好了好了……”

黑暗的未來突然又亮起來了,霍為手忙腳亂地給自己點個通冥咒,激動地伸出三根手指放在戚長纓面前:

“你還好嗎?能看見了嗎?還清醒嗎?來來,告訴我這是幾?”

戚長纓看看她的手指,又將目光挪向她的臉,悶悶咳了兩聲:

“霍姑娘……”

“啊!好了!真好了!”

霍為趕緊向扶桑匯報:

“三又!你鬼好了!看得見能說話也清醒了!你別氣了別瘋了冷靜點……”

“讓他死……!滾!去死!!”

“……啊?”霍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咋就又翻臉了?戚長纓也沒幹啥啊,為啥突然又不跟人家好了?

她懵懵地去看戚長纓,卻見只這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在自己眼前的鬼突然沒了影子,手邊只剩了一縷輕煙。

她順著煙霧飄走的方向一看,發現戚長纓已經到了扶桑面前,正扶著他的臉:

“扶桑……”

“……滾!”

扶桑一只胳膊還在諸葛不惑肩膀上架著,人都沒力氣了,還要恨恨地讓戚長纓滾。

但戚長纓其實不太清楚他在生什麽氣。

他的意識有過一段時間的混亂,記憶也有短暫空白,對剛才發生的事唯一有印象的畫面就是扶桑站在紅光和狂風中的身影。再往前是失去四感的黑暗寂靜,往後就是霍為舉著手指問他是幾。

所以對他來說,扶桑這氣生得十分突兀且莫名其妙。

但戚長纓並不在意。

比起這些,他更關心扶桑的身體狀況。

看起來,他吐了很多血,臉色白得像紙,實在算不上好。

戚長纓微微皺著眉,用手擦擦扶桑臉上的血,可扶桑一直用力掙紮,一點也不聽話。

沒辦法,那一瞬間,戚長纓能在潛意識裏找見的唯一可能讓扶桑冷靜下來的辦法,就是捧住他的臉,低頭吻他。

滿口都是血腥味。

“啊——”

諸葛不惑痛苦地哀嚎一聲,逃又逃不掉,只能緊閉雙眼偏過臉不去看他倆。

好在這個吻很快就結束了。

扶桑像是發怒的獸類,誰靠近就咬誰,一點不吃戚長纓這套,甚至像是被這個親吻惡心瘋了,掙脫後打沒力氣打,踹也擡不起腿,只能憤憤地用血沫呸他。

扶桑又氣又恨,恨得眼睛都酸疼。

和之前做過的夢不同,戚長纓那聲“阿離”這次真真切切地刺進耳朵裏,讓扶桑覺得惡心。

但其實,他無端反常的怒火,也不止是為了這個。

是氣這只鬼自作主張替自己承擔了無常判的詛咒。

是氣,明明替他解咒的是自己,他開口卻在叫別人的名字。

扶桑不是不知道戚長纓當時不清醒,但就是因為不清醒,才更可恨。

不清醒,代表著潛意識,和本能。

但戚長纓的本能,叫做“阿離”。

扶桑才是戚長纓的主人,無論生還是死,這只鬼都只能叫他的名字。

戚長纓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但,只能是他的。

如果做不到,那他寧願把這一切全部毀掉。

當然,這份怒氣裏也有與戚長纓無關的部分。

比如他在記憶中看見的,溯離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從輪回轉世的機制來看,就算靈魂相同,一個人前世今生的長相和性格也不可能完全一樣,情況往往是毫不相關甚至天差地別。

可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每個個體都有獨特的性格、喜好、思考方式和處事方法。

不一樣,就不能算是同一個人。

可是,記憶裏的溯離,除了左眼瞳色與他不同,其餘並無半分差別。

即便扶桑不想承認,可事實是,他們兩個人的性格也十分相似。

想來,這也是戚長纓錯認的原因。

這件事本身,甚至比錯認還要讓扶桑更覺得惡心。

溯離算什麽東西,也配和他相似?

也配看他的人,也配染指他的鬼?

“去……死……”

怒火沖上頭腦,又一口血湧上喉嚨,扶桑嗆咳一聲,低下頭。

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人再沒了聲息。

暴怒的獸終於消停。

突然感覺身上的人又重了不少,諸葛不惑知道這是因為扶桑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想找個地方先把這人放一放,畢竟一直掛在自己身上也不是個事兒。

“……我來吧。”

戚長纓伸手,將人從諸葛不惑身上扶下來。

諸葛不惑如蒙大赦。

戚長纓將扶桑的手臂環到自己肩膀上,彎腰撈起他的膝彎,將人橫抱起來。

霍為最有眼色,趕緊跑到車邊去給他開門。

“多謝。”戚長纓向她點點頭,將扶桑放進了車子後座。

將人放好後,他略作猶豫,擡手輕輕理了下扶桑淩亂的額發。

失去四感時,扶桑是他和這個世界的唯一聯系,當時黑暗裏的那些旖旎繾綣,終在此刻重見光明時重擊戚長纓的心臟——如果他還擁有這樣東西的話。

他擡眸看著眼前曾經被他用心親吻觸碰過的人。

雖然不知道是為著什麽,但這個人應該真是氣狠了,就算失去意識陷入昏迷,一雙眉依舊是擰著的。

戚長纓垂垂眼,用指腹仔細蹭幹凈他臉上濺到的血滴。

霍為站在旁邊扶著車門,眼觀鼻鼻觀心,看看天看看地。

直到她聽到戚長纓依然溫和的聲音:

“請問,阿那依在哪裏?”

“阿,阿那依是……?”霍為楞了一下。

“……抱歉,是和蠱妖一起的那位苗族女子。”

霍為明白了。

他是在問那只女鬼。

“在那。”

順著霍為指的方向望去,戚長纓看見女鬼正靠在土石旁,身上貼了一圈符紙,作用應該是限制她的行動。

此刻她就軟軟跪坐在那裏,低垂著頭,長發散落,幾乎遮住了她全部面容。

戚長纓又問:“阿郎……蠱妖在哪?”

“哦哦,妖剛才跑了,陳三去追了……那不?回來了。”

果真,遠處,陳無越拎了一只用植物枝條編織成的籠子,裏面裝著一條成人小臂長的多足黑蟲。

見狀,戚長纓收回視線,擡步走向阿那依。

他單膝跪在阿那依身邊,思索片刻,看看她身上的符咒,再擡眸看看霍為:

“可以把這些去掉嗎?”

“這……不惑!”

霍為把諸葛不惑搖來:

“小將軍問你,能不能把這些符咒去掉。”

“啊?不成不成。”諸葛不惑連連搖頭:

“這符咒是用來限制她的,如果符取掉她再開個狂暴或者轉身跑了怎麽辦?”

“不會。”戚長纓告訴他:

“如果出了問題,我會負責解決。”

“呃……那也行吧,這是你說的啊……”

“嗯。”

諸葛不惑剛見識過七階赤邪的壓迫感,並不會不自量力去質疑戚長纓的能力。

他的態度如此尷尬如此勉強,主要還是因為……跟個鬼就這樣交流起來實在是太怪了!!

雖說他以前也見過扶桑家這位,但這位一般只黏著扶桑,不怎麽跟扶桑以外的人開口講話。

所以,掰著指頭算一算,這還是諸葛不惑第一次正式跟他交流。

諸葛不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冥靈身處輪回之外,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冥道靈師要做的就是幫他們脫離苦海回歸正途,或者將他們就地正法讓他們不能繼續為禍世間。

他見過的冥靈也大多是奇形怪狀智商不高吱哩哇啦亂叫的,稍微開點智就滿腦子恨恨恨殺殺殺。

扶桑家這個倒是性格好人味兒重,但外形一看就不是人,這種割裂感和反差感實在是……

不亞於飯桌上瓷盤裏的辣子雞突然開口跟他說人話告訴他不好意思可以別吃我嗎。

諸葛不惑渾身刺撓,尤其剛才他還近距離看過了這鬼和諸葛扶桑親嘴。

他別別扭扭地解開了阿那依身上的符咒:

“……自便吧!”

“多謝。”戚長纓朝他點點頭。

而後,他擡手扶住阿那依的肩膀,輕輕晃晃她:

“阿那依?”

阿那依緩緩擡起頭。

發絲從她臉頰兩側滑落,露出她青白的臉,和一雙灰青色的眼瞳。

“呃……打擾一下,她只有一階,神魂是散的、不全的,她聽不懂你說話,也沒法給你反應的。”

霍為小聲提醒道。

“這樣,”戚長纓低頭看看自己的掌心,也不知在想什麽。

片刻,有絲絲縷縷的冥息從他手中飄散而出。

他攏著那一小團冥息,將它們貼上阿那依的額頭。

冥息一點點融進阿那依的眉心,女人渾濁的雙眼隨之一點點變得清明。

“阿那依,”

戚長纓再次喚她。

這次,阿那依很輕地眨了眨眼。

“……你還有話想和阿郎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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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個預警:

們三又是真的很生氣很生氣,雖然已經很瘋了但接下來會更瘋,雖然已經很邪惡了但接下來會更邪惡,會更壞更不道德更不當人。

大家可能會覺得爽飛也可能會有點接受不了。

總之千萬要做好準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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