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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8 一肚子氣沒處撒,扶桑索性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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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8 一肚子氣沒處撒,扶桑索性拽……

“死者名叫劉才銳, 今年二十一歲,是津海文理學院會計專業的大三學生。最近大學期末周陸續結束,苗寨這邊的旅拍很有特色, 的確有不少年輕學生被吸引來。

“劉才銳和他的女朋友武雯於三日前從津海出發,於兩日前到達苗寨,在臨竹小屋訂了三晚大床房。原本他們訂的是206對面的211號房間,但昨天晚上211房的下水出了問題, 店主就把他們的房間換到了206房。劉才銳在206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沒有退房,清潔工敲不開門,老板也急著清房,這一幕被路過的霍小姐看到,霍小姐覺得事情不對勁建議老板直接刷開房門查看,這就發現了劉才銳中毒暴斃的屍體。沒問題吧?”

負責和陳無越對接的警察姓李,是個打扮幹練利落的中年女人。

她雖然是個普通人,但接受過這方面的專業培訓,又入行多年,對這種妖啊鬼啊以及能人異士早已見怪不怪。

“你說死者是和女朋友一起來旅行的?那個女生人呢?”陳無越問。

“我正要說這個。”李警官點點頭:

“昨晚, 也就是一月五號晚上,小情侶在房間裏吵了一架。年輕人嘛, 氣性大,旅行發生點不愉快和小摩擦很正常, 兩個人回來時就臭著臉誰也不理誰,回到房間後女生獨自進浴室洗澡,發現房間下水出了問題。

“這事成了所有矛盾的導.火.索,兩個人借著這個由頭大吵了一架,還驚動了隔壁房客和老板, 老板馬小姐上來勸了架,給他們換了房,還補償了一晚房費。

“但小情侶沒能和好,武雯收拾東西拉著箱子走了,劉才銳也沒去追,自己搬進206住了一晚上。至於武雯,人已經找見了,就住在離臨竹小屋直線距離三百米的星星客棧。

“小姑娘訂了今天下午的高鐵打算直接回家,結果就接到了劉才銳的死亡通知。她現在情緒不好,問完話後一直哭,現在正由女警陪著等家長過來。你們要見她嗎?”

“不用。”陳無越搖搖頭:“這事兒應該和她沒關系。”

“嗯,我知道。總之,目前我們問到的消息就這麽多,你們還有別的事情想了解嗎?”

“有。211房的下水是怎麽回事?”

陳無越註意到,這個有問題的“下水”似乎悄無聲息地貫穿了整個事件。

“哦。民宿老板說是地漏的管道堵了,浴室的水漏不下去,昨天發現的時候太晚,今天一早才找來工人修理。然後,有一點很有趣——早上工人檢查過後發現管道完全沒問題,水也是正常排放的,一點堵塞都沒有,所以,誰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出了什麽問題。”

聽著李警官的話,陳無越皺起眉。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先前俞渡在206表演過,說那只蠱妖的靈跡是從衛生間門口開始出現的。

蠱妖的本質是蟲,能鉆進管道裏藏身……倒也不稀奇。

“靈監局那邊有沒有告訴你,這個案子很可能與數月前一樁兇殺案有關聯?”

李警官想了想:

“是川寧省書店老板的案子?我收到卷宗了。但目前看來,我並不覺得這兩者有什麽相同之處。”

靈監局調查員負責的是將作祟的妖鬼緝拿歸案,案件中像搜證偵查這類事大多還是由警察負責,畢竟專業的事還得交給專業的人。

“書店老板是個四十五歲的中年男人,為人溫吞,一輩子沒出過川寧,驗屍報告上寫他脖頸有勒痕,是死於窒息,和毒壓根沒關系。兩樁案子的死者根本沒有交集,除了性別沒有一絲相同之處,兇手作案手法也兩模兩樣,並不符合連環殺人案的判定標準,從我這普通人的目光來看,我不明白這兩樁案子為什麽能被扯到一起去。

“話又說回來……妖畢竟和人不一樣,我學的那套理論並不適用於他們。”

“好,我知道了,多謝。”

和李警官道過謝後,陳無越送走她,與霍為一起回到了案發的206房。

劉才銳的屍體已經被挪走交給靈監局法醫了,事發的房間現在是空的,確認兇手的確為妖靈後,現在案子查辦權被正式交到了陳無越手中。

“陳三,我有個問題哈。”霍為剛一直在旁邊聽著陳無越和李警官說話,肚子裏攢了不少疑惑:

“照警察說的,大學生和書店老板的案子毫無關系,那你怎麽能確定這兩個案子的兇手是同一只妖?”

“因為我的能力之一是‘追蹤’。”

陳無越給出的理由十分簡單粗暴:

“我通過書店案案發現場的靈跡將標記打到涉案妖靈身上,只要他出現在人境,我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可對方太過狡猾,很擅長逃跑,還能不留痕跡地頻繁穿越表裏世界。我追了他好幾個月,一路追到這裏,卻還是沒能攔住他再次作案。”

“那又是什麽讓你懷疑到了冥靈頭上?你又看不到冥靈。”這事也讓霍為好奇很久了。

“你跟扶桑問過一樣的問題。”

只是當時陳無越並沒來得及和扶桑解釋:

“我曾經在玄境遠遠見過那妖一眼。當時的情況很怪,明明我感知到的氣息和拿到手的所有證據都指向那只妖靈是獨身作案,但我看見的卻是兩個人。

“離得太遠,我其實看不清什麽細節,只能從身形判斷,妖靈化形是男性,他身上還背了一個人,是女性。

“可事實是,除了這只蠱妖,我從始至終都沒有發現其他妖靈的靈跡和氣息,這代表那個女性不是妖,我也很確定她不是人。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

“她是鬼。”

“啪嗒——”

血滴落在木地板上,發出很輕微的一聲響。

扶桑五指繞著血線,五條血線末端沒入俞渡腰腹,不知又通過他絞纏到了什麽東西身上。

對面力氣很大,扶桑幾乎拉扯不動,五條血線緊緊繃著,像是收緊的弦。

細線緊勒在他指尖,將他的手指勒到發白,五條細線隨著他的手一齊顫著。

“滾出來。”

再次用力,血線墜的銅線發出“叮”一聲響,和俞渡的慘叫重疊在了一起。

蠱妖的意志比扶桑預想的要強上不少,到這個程度竟還與他僵持不下。

扶桑深吸一口氣。

血肉好像隨著靈魂一同被巨力擠壓,仿佛下一瞬就要碎為齏粉,這種痛苦並不是尋常人能忍受的。

扶桑用的咒看似是以俞渡為媒介,實際卻是三位一體,一份痛苦三人承受,由媒介之外的兩方博弈,只看誰先堅持不住敗下陣來。

見蠱妖還在強撐,扶桑咬牙,還欲加碼,但就在他準備對銀鈴施壓到極限前,一點微涼的觸感輕輕覆上他的手,慢慢用力,竟真帶著他一點點將血線向後拽去。

依稀像是十指相扣的動作。

扶桑微微一楞。

不過很快便回過神,借力徹底將蠱妖從藏身處驅趕出!

“啊!!!——”

慘叫幾乎貫穿屋頂,凸起的血管從俞渡脖頸一路爬到額角,下一瞬,他身前空間猛地撕裂開來,一只足有成人小臂長的黑色多足蟲從空間裂口中飛出,被血線摔到了一旁的墻壁上。

博弈結束,身體與靈魂的痛苦驟然減輕,扶桑緩緩松了口氣。

他睜開眼睛,眼白已然因血淚漫上絲絲縷縷的紅色。

俞渡脫力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多半是因劇痛暈厥了。

扶桑瞥了一眼,沒理會。

他從地上站起身,垂眸打量著地上那只蟲。

這只蟲子長得的確很奇怪,像短款的蜈蚣,又有點像長款的鼠婦,正翻倒在地上掙紮著發出刺耳的叫聲。

扶桑動動手指,用血線把蟲子捆捆結實。

而後,他朝它伸出手,試圖去拿那只被它緊緊捆在身上的人偶。

見狀,蟲子反應很大。

它激烈掙紮著,隨著動作,它的軀體也迅速產生形變——短而多的蟲足融合變長,鞋底一樣一段式的蟲身分出了清晰的頭顱和軀幹部分,他從蟲化成了人。

蠱妖的人形態是個看起來最多十九歲的少年,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從制式依稀能看出是苗服,半長的黑發下是蒼白的臉,整體看起來的確有幾分人樣,只可惜他不大的臉上長了足足四只眼睛。

其中一對眼睛的位置與大小都與正常人類相同,而在這雙目之外,一雙眼尾斜上側還長了兩雙稍小點的眼睛,四只眼都沒有眼白,內裏呈一片深邃的黑紫色。

扶桑微微瞇起眸子。

這倒不是因為蠱妖化出人形後身上那些異於常人的部分,而是因為,在他化形後,他背後居然憑空多出了一個人。

在蠱妖 還是蟲子時扶桑就看見了,他身上捆著兩種不同材質的細繩,亂七八糟地把一只人偶固定在了他的背上,隨身攜帶,走哪兒背哪兒。

現在蠱妖變成人身,背後的人偶倒沒變,只是人偶之上多出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看打扮也是苗族,整個人正無意識一般趴在少年背上,長長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她的面容。

最重要的是,她並沒有實體,她的身體有一點點透明——

她是靈體。

她是一只鬼。

是房間裏那些殘留冥息的主人。

扶桑擡手摸了下自己的後頸,歪過頭緩緩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他在想這一妖一鬼的處理方法。

蠱妖的情況和吳人美不一樣。

吳人美沒害過人,身上沒背因,扶桑問她要東西,若非她自願贈予,就要承一輪“交換”的因果。

但蠱妖殺了人,身上原本就有因,扶桑也是從他的因中來,所以,他現在正在幹的事叫做為民除害,直接搶人偶叫繳械,殺了再搶叫戰利品,無論扶桑做什麽,蠱妖的因果都算不到他頭上。

他手裏有不需要顧及後果的處決權。

這讓他覺得輕松又愉快。

“他被你的蟲咬了,解毒。”

扶桑揚揚下巴,用目光示意一旁歪倒的俞渡。

即便從蟲變成人,蠱妖四肢依舊牢牢被血線限制著,根本動彈不得。

他咬著牙,看看俞渡,又看看扶桑,沒應聲。

扶桑微一挑眉,從蠱妖的神態和肢體語言感受到了他的拒絕。

所以他擡手、屈指,五根血線立刻收緊,蠱妖身體猛地一顫,巨大的痛苦令他喉嚨裏發出不似人的、刺耳的尖嘯聲。

“啊!沒做錯!我沒做錯啊啊啊啊!他們該死,是他們該死啊阿媽!!媽媽!!!”

蠱妖的嘴裏含糊地喊著什麽,字音和痛呼連在一起,扶桑聽不太清。

蠱妖少年趴在地上的姿勢十分扭曲,就像一只快要被鞋底碾碎的、可憐的蟲。

但他的脖子卻是倔強地向上揚著的,他純黑紫色的主眼副眼死死盯住扶桑的身影,在某個瞬間,他身子猛地抽搐,陡然瞪大四目!

血線再次繃緊。

扶桑微微瞇起眼睛,意識到這妖或許還有後手,心下不免多出幾分警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幾個瞬間後,有所動作的並不是蠱妖本身。

而是他身後、那只從始至終都像是失去意識一般、軟軟趴在他身上的女鬼。

就好像突然有哪個零件進入規定好的最後一個空隙,一切都緩緩運作起來。

女鬼歪了下脖子,下垂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也簌簌抖動著。

“扶桑,”

戚長纓突然開口,語氣略顯凝重:

“……放開他吧。”

這個要求在扶桑乍一聽來簡直配用“無理”二字來評價。

他費了不少功夫把蠱妖逮住,現在戚長纓卻讓他放開他。

難不成因為他可憐地叫了“媽媽”?

出於對聖父的不認可,扶桑並沒有立刻采納戚長纓的建議,他在等戚長纓給他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這只鬼有問題,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越來越……”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一點猜測和預感,現在,徹底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戚長纓語速飛快,一句話還沒說完,整只鬼就先向女鬼沖了過去!

也是那時,女鬼像是關節人偶一般,僵硬地卡頓地擡起了手,又黑又尖的指甲像是要指去扶桑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戚長纓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下按。

兩只鬼無聲對峙僵持,女鬼的手不上不下地停著,她和戚長纓誰也沒有占到上風。

這本身就是一件詭異至極的事。

對於赤邪來說,面對其他任何鬼,只要沒有占到壓倒性的優勢,都很不應該。

濃重的冥息幾乎爆炸開來,瞬間填滿房間的每個角落。

那種危險到極端的感受、濃郁到快要凝成實質的氣息……

是七階。

扶桑對戚長纓的氣息實在太熟悉了,令他幾乎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這些冥息並不屬於戚長纓。

這指向了一個很恐怖的可能性。

這代表著,這裏出現了除戚長纓之外的、第二只赤邪。

扶桑聽見了一陣笑聲。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針一樣刺著人的耳膜,針尖刻著大腦皮層,帶來細細密密的痛。

扶桑看見女鬼緩緩從蠱妖肩膀上擡起了臉。

她的皮膚像瓷一樣白,皮膚下的血管呈黑紫色,雙目一片幽黑,眼底緩緩淌出濃墨一樣的淚水。

而後,笑聲停止,她張著嘴,低低地唱著一段婉轉的歌謠。

歌聽著像是苗語,扶桑不懂詞的含義。

他飛速理著思緒。

無論是在表世界還是裏世界,無論是剛才還是更遠的時間點,扶桑感受到的、屬於這只女鬼的氣息都不強,甚至連二階都夠不到,到一階巔峰就已經差不多到了頭。

冥靈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從一階暴漲到七階。

除非一階是偽裝,或令她暴升到七階的力量是由外物介入賦予。

如果扶桑從來沒見過赤邪,他或許還無法準確判斷眼前情況。

但戚長纓能做到收斂甚至藏匿冥息不被外人發現,女鬼沒理由在沒人知道她存在的情況下用一階冥息遮遮掩掩。

加之作為真正的七階,戚長纓擁有人一般清明的神智與感情,但對方看起來不像。

眼下,只是有東西短暫賦予了她能夠比肩赤邪的力量。

扶桑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是那只人偶。

他反應極快,隨他心念,小指血線從蠱妖身上解開,轉而探向蠱妖背後的人偶,繞住它的脖頸緊緊纏住幾圈,隨後猛地抽離!

“哢——”

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數條蟲足自蠱妖身上生長出,主動纏繞上血線,試圖阻止它的搶奪。

蟲足被血線生生扯斷,就有新的補上,斷的速度遠沒有補的快,所以,在人偶徹底從蠱妖背後離開的前一刻,他的蟲足終於攢到了能夠與血線抗衡的數量。

血線再次緊繃,同時,女鬼嘴裏那首含糊的歌謠也唱到了盡頭。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之時,戚長纓死死攥住女鬼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一空。

他瞳孔一顫,伸手去掐女鬼的脖頸,手卻生生從她身上穿過,除了一縷輕煙,什麽也碰不到。

脫離桎梏,女鬼用雙手輕輕攏住人偶身上的血線。

那一瞬間,寒意如電流般爬上扶桑心口——

他看見那根血線竟從與人偶相接處一點點變成了黑色。

幾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整條血線從鮮紅變到墨黑,隨著顏色變化生長,他感覺到有什麽冰涼的東西順著小指鉆入他的骨血。

下一瞬,只聽很輕一聲響。

他以鮮血養了九百天、與他心念相連、可以是最堅硬也可以是最柔韌的血線像一根幹枯的草葉一般,從中間輕飄飄地斷裂了。

靈魂好像被生生挖走一塊,扶桑身體猛地一顫,吐出口血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與其他四條血線的聯系也隨之切斷一瞬,正抓住這個空隙,蠱妖突然爆開化為千千萬萬的小蟲,如一片蟲潮,帶著那只人偶“嘩啦啦”地湧向窗口。

扶桑的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等聽到悶悶一聲響,才意識到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呃——”

有東西在他骨血間游走,扶桑生生將沒出口的半聲悶哼咽下。

有那麽一瞬間,他視野全黑,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嗅不到氣味也發不出聲音,只能感覺到血肉與靈魂燒灼融化的痛苦。

不過那個過程應該很短暫。

很快,他蜷起身子,在不重樣的折磨下,竟是揚唇笑了。

迅速找回神智,他撐著從地上爬起身,踉蹌兩步,跌跌撞撞走到窗邊,扶著窗框沒有一絲猶豫地順著蠱妖逃離的方向一躍而下!

太陽不知何時落了山。

世界的亮度被調暗,雲朵在天邊燒得像火,風路過耳畔,唱著呼呼的歌。

扶桑好像變成了樹林中一片從枝頭離開的葉子,在陰影中悄無聲息地墜落。

二樓的高度,比起他以前跳的那些樓可真是差遠了。

本來應該很快就能見底,可是,在傍晚橙紫色的天空下,他恍惚看見地面撕開了一條裂口,逃跑的蟲子帶著人偶掉了進去,期間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蟲潮中飛出直沖他而來。

扶桑下意識把那東西接在手裏,隨後,他也跨越空間墜進了那一片冰涼的墨藍。

是水。

在水花拍打的巨響後,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靜了。

扶桑沒力氣掙紮,也懶得掙紮。

氧氣一點點從肺部抽離,他任由自己越墜越深。

水底好像探出了無數雙大手,拽著他使勁往下沈。

但在意識模糊間,他感覺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上拖。

於是離開深水,重獲天光。

“……你真的是個瘋子吧,樓也說跳就跳啊?”

俞渡費了老大勁才把扶桑從水底拖出來。

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記得自己被扶桑坑得疼暈過去了,剛模模糊糊醒過來,先看一堆蟲子從自己身上路過,惡心的要命,好不容易蟲子跑幹凈了,扶桑又大步跨過他一言不合就往樓下跳。

俞渡一下就嚇清醒了,趕緊給他開道空間裂口來個軟著陸,自己緊隨其後,以免這人不會水再在湖裏淹死了。

“只有二樓。死不了。”扶桑濕淋淋躺在地上,啞著嗓子冷漠道。

“二樓也很高的,是死不了,但摔斷了胳膊腿也很麻煩的好不好?”

俞渡嗆咳兩聲,咳出黑色的血來,自己擡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沒管,默默把血擦在衣服上,自己一歪腦袋也倒在了湖邊的草地裏。

“……”

閉眼緩過一會兒,扶桑問:

“我的鬼呢?”

“啊——我都要被毒死了,你還只想著你的鬼。”俞渡抱怨。

“你死就死,跟我有什麽關系?”

扶桑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一下,險些再次摔倒。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他擡眸看看,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只知道天邊最後一絲橙色也在變暗。

他看見湖上飄著許多顏色淺淡的光點,風一吹就連成一片,植物長得格外高大茂盛,無論近處遠處都沒有人聲喧囂,小樓長滿青苔,安靜得像是從沒有人來過。

片刻,又有風過,即便裏世界溫度不低,但濕透時吹了風還是渾身都發冷。

扶桑回過神,走到俞渡身邊,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他支起的小腿:

“起來,開空間讓我回去。”

“我……咳……起不來……”

俞渡咳著,喉嚨又湧出好幾口黑血,扶桑這才發現他臉色差得有點嚇人。

他微一挑眉,彎腰去查看俞渡的情況。

伸出手時,他忽然發現自己右手從剛才起就一直無意識地攥著什麽東西。

此刻,他才攤開手掌查看。

手裏躺的,是一枚完整的玉白色蟲蛻。

思索片刻,他捏住俞渡的鼻子,趁他張嘴呼吸直接把蟲蛻塞進了他嘴裏。

“你給我吃什麽東西啊——嘔——”

扶桑捂住他的嘴巴,不讓他吐,等他咽下去之後才道:

“蟲堆裏扔出來的東西。”

“不是……蟲子扔的東西你讓我吃?萬一是屎呢?!”

“你逃命時還能有排洩的雅興?”

“你沒聽說過有個成語叫屁滾尿流?!就是驚慌失措魂飛魄散的時候才會控制不住奔放好嗎!”

“閉嘴吧,”扶桑覺得有點惡心了:

“反正都要死,你就賭一把他扔出來的是解藥,又不虧。”

說完,扶桑拉著俞渡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背起來。

萬幸,這小孩很輕,否則他將直接把他丟進湖裏餵魚:

“開空間,我要我的鬼。”

“……你怎麽可以這麽壓榨一個毒人?”

“毒人是?”

“生病的叫病人,中毒的叫毒人。”

“這樣,你下次給同伴驚喜的時候爭取把東西吃進肚子裏再吐出來,這樣就不用當病人和毒人了,幸運的話會直接變成不用被壓榨的死人。”

“啊——”

俞渡有氣無力地拖著聲音,實在沒有拌嘴的力氣了,只能掛在扶桑身上,軟趴趴地打個響指。

空間裂口自扶桑面前開啟,走進去,便回到了剛才發生過一場惡戰的房間。

地上躺著個人影。

扶桑微微皺了下眉,把俞渡丟到床上扔了,自己快步走去確認戚長纓的情況。

“戚長纓?”

明明鬼是醒著的,還慢慢眨著眼睛,但叫他名字並沒有反應。

扶桑單膝跪下身,擡手扶住他的臉,戚長纓這才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回應一般擡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慢慢爬起身跪坐在他身邊。

隨著他的動作,好像突然看到了什麽,扶桑掰過戚長纓的臉,看清了疊在他右臉萬死無生符之上的幾道黑色濃墨狀的筆畫。

扶桑心裏一凝,手指默默照著他臉上筆畫草草勾畫確認一遍——

是咒文。

結合戚長纓的狀態,這應該是七月半最出名的七大詛咒之一,無常判。

七月半的詛咒都陰得要命,以無常判為例,中咒者會失去視覺聽覺嗅覺和聲音,在沈默和黑暗中慢慢被詛咒蠶食盡魂魄,直到徹底死去的那一刻,屍體和靈魂會化為一灘像墨水一般的黑色液體,在身死地留下死者的姓名、生辰八字、死期與下咒者的名字,就像是某種招搖的死亡判決儀式,故名無常判。

如果扶桑沒記錯的話,在他小指血線斷裂前,血線變成黑色,有什麽東西曾隨之進入了他的身體。

那之後他的世界的確有一瞬的黑暗無聲,仿佛他與世間的一切聯系被盡數斬斷,只有痛覺清晰依舊。

不過那感受很短暫,一切很快就恢覆如常。

也正因此,他才能那麽快爬起身去追窗外逃離的蟲潮。

話再說回來,戚長纓是七階赤邪,誰也不可能直接給他下咒。

所以,眼下只能是有鬼自作主張,仗著他們之間那些千絲萬縷的聯系,不知用什麽辦法趁咒成之前、趁扶桑不註意,迅速將詛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

想通這點後,扶桑咬牙,恨不得現在就煉了他。

總是這樣。

總是打著為他好的旗號自作主張。

拒絕多少遍都不聽,強調多少次都沒用。

世界上到底哪來這麽固執聖父的鬼?!

可惜,就戚長纓現在這個狀態,扶桑罵得再難聽他也聽不到。

一肚子氣沒處撒,扶桑索性拽著戚長纓的頭發,湊過去張口咬住他的臉。

戚長纓微微一楞,卻也沒掙紮。

任扶桑胡亂咬了幾口後,感覺到扶桑可能稍稍平靜下來,他才摸索著擡手扶住扶桑臉頰,也試探著湊過去,咬咬他。

不同於扶桑的兇狠,戚長纓咬得很輕很輕,幾乎只是用牙尖碰了一下就松開。

松開,卻沒有離開。

片刻,他用指腹慢慢蹭蹭扶桑的臉頰,重新靠近,用嘴唇貼了貼自己咬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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