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境/19 吾名,溯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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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19 吾名,溯離。

“咚——”

身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吳人美回過神, 看見阿甜臉色蒼白地跌坐在地上。

“臥槽,什麽聲音?”深夜,任何響動都會被寂靜襯得格外突兀, 這幾乎立刻引起了廟裏兩個男人的註意。

吳人美知道她們該走了。

她抹了一把不知何時流了滿臉的眼淚,伸手去拉阿甜起身。

可也不知是受了太大驚嚇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阿甜仿佛調動不了自己的雙腿,盡管吳人美已經使出全身力氣了, 卻還是沒法把阿甜從地上拉起來。

記憶裏,那晚的天空特別晴朗,月亮也異常明亮。

月光在地面鋪上一層白紗似的光,可神廟泥墻的轉角後,一道影子一點點將白紗剪開,破口越來越大,最終,渾身是血的男人出現在了吳人美的視野中,手裏還拎了一把正在往下滴血的剪刀。

在那一瞬間,吳人美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不受控制地尖叫出聲,但自己好像沒怎麽聽見。

等回過神來, 她的嗓子已經很疼了,人也條件反射般一骨碌爬了起來。

她用她短暫一生中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去。

人在面對滅頂的恐懼時往往會失去理智, 只遵循求生本能。

就像吳人美,等她沿著山神廟後的小路跑到力竭、一腳踩空滾下了山坡、躺在草叢中看著天空那輪圓圓的月亮時, 她才猛然意識到,她落下了阿甜妹。

吳人美不受控制地哭泣出聲。

她捂著臉,在草地裏蜷成一團。

她想,她真是個壞姐姐,壞朋友。

她親手把弟弟送去開膛破肚, 拉著朋友半夜上山,卻把朋友落在了惡魔面前。

她不敢想象阿甜被抓住後會遭遇什麽。

她知道自己該回去幫幫阿甜、把她救出來。

可是她不敢。

她不敢。

隱隱約約聽見附近傳來的動靜,好像是男人和大夫找了下來。

她害怕極了,她不想被抓回去,好在她在附近找見了一個還算隱蔽的山洞,能容她爬進去藏身。

她不知道自己在洞裏躲了多久。

可能真的很久,也可能是她太過緊張,才顯得時間格外漫長難熬。

總之,那個夜晚特別特別長,長到好像再也等不到日出。

後來,因為心裏實在不安難忍,吳人美忍不住出了洞穴,想悄悄爬到高處看一眼那兩個男人在哪裏、是不是還在找她,順便想想要怎麽才能避開他們見到阿嫲和村裏其他人,怎麽把自己看到的真相都說出來,怎麽讓大人們懲罰這個冒充山神的大騙子,為弟弟和阿甜報仇。

可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能俯瞰村莊的高處,努力爬上去,看到的卻不是在黑夜中沈眠的村莊——火光映亮了她的眼底。

她看見火焰卷著小屋和小院,火色幾乎將村莊淹沒大半。

這段時間天氣幹燥,火不知從哪兒點起,只要冒點星子,風一吹就連了片。

又是夜半熟睡時分,人們根本來不及救火,連自保都成了難題。

吳人美的眼睛幹澀發疼。

她看見自己家的屋子被包在火光中心,她幾乎無法從火焰裏看清房屋的輪廓。

那是她唯一的家,裏面還有她病重臥床的阿嫲。

吳人美什麽都顧不上了,她用最快的速度從山上跑了下去,路上摔了好幾跤,幾乎是從半山腰滾著到了山腳。

這場火燒活了熟睡的村子,青壯年們穿著單薄的睡衣幫著滅火,有人驚呼,有人在哭,往日寧靜的小村莊仿佛變成了地獄一般,盛著火焰和痛苦度過黑夜走向天明。

在日出前最黑暗的時刻,吳人美跑在村莊的小路上,她完全感覺不到累,也感覺不到疼了。

她只想回家。

視線被眼淚模糊,在流出眼眶前就被她擡手抹去。

吳人美咬著牙,轉過一條條小路,去到記憶中家的方向。

家門口站著幾個人,阿甜的羅鍋爺爺拄著拐站在那裏,看見吳人美後,他邁著一雙羅圈腿快步走過來抓住她的肩膀,一遍遍問“阿甜人呢”。

吳人美咬著嘴唇,不敢回答。

又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吳人美聽到他們在說這火是山神的詛咒,因為有人看到火最開始就是從老吳家的後墻著起來的。

吳家的屋子用了很多木頭,天氣幹燥,一點就著,稍微有點風,火星子就呼啦啦卷到了別的地方。

這一場火,得讓多少人無家可歸?又會讓村子損失多少錢財?

都怪他們。

這都是他們帶來的災禍,是他們連累了村裏人

真是晦氣鬼,掃把星。

“不是的!”

實在聽不下去,吳人美尖叫著打斷他們。

“住在神廟裏的人是騙子!你們都被他騙了!!他害了阿帥,害了阿甜,還要害我!他根本不是神仙!不是!!!”

吳人美喊得嗓子都嘶啞,她哭著一把推開攔路的人,不顧阻攔,悶頭往被火焰吞沒的家跑去。

以前,阿嫲經常和她說小孩不能隨便玩火,因為火是很危險的東西。吳人美很聽她的話,從來都對這橙紅滾燙的東西敬而遠之。

可是這次她不能退縮了。

因為阿嫲還在屋子裏。她病得很重了,沒有人幫忙,根本起不了身。

她要找到她,要救她。

她已經失去弟弟和阿甜了,不能再失去阿嫲。

吳人美做足了準備,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敢,可還是沒能穿過火焰找到阿嫲。

因為進院子時,她被門檻絆了腳,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還不等她爬起身,她就看見頭頂木棚的柱子被燒斷,整個朝她砸了下來。

於是吳人美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累、困、疼、悲傷、恐懼、灼熱……

什麽都感覺不到。

恍惚間,她依稀想起,家裏這個門檻以前是不絆人的。

但在那個大哥哥得到村民們認可、住進山神廟後,有一天,阿嫲拿了很多錢請他來家裏看風水,想知道自己還要怎麽做才能讓山神高興、讓家裏的小娃兒好起來。

大哥哥在家裏轉了一圈,說了一堆吳人美聽過無數次的話,什麽善良勤勞……最後,他讓阿嫲加高院子的門檻,意思是每跨一次門檻,就跨了一次命運的艱難困苦,能為家裏人贖罪積福。

阿嫲很信大哥哥的話,隔天就請了鎮上最好的工匠過來,又花了很大一筆錢,用最好的木材重做了一塊高高的門檻。

那門檻真的好高啊,一開始,吳人美不習慣,總是被門檻絆倒。

那時候的阿嫲還很健康,她在院子裏曬茶葉,看見吳人美絆倒,會趕緊笑著走過來扶起她,溫溫柔柔地說一句:

“阿美,仔細門檻哦。”

那是吳人美為數不多的幸福記憶之一。

因為阿嫲總是很忙,很多時候顧不上她和弟弟,但那個時候,阿嫲把她抱在懷裏,她能聞到阿嫲身上陽光和茶葉的味道,仰頭就能看著她笑瞇瞇地對自己說話。

那畫面很溫暖,很寧靜。

所以後來吳人美也愛說這句話,每每有人來家裏做客,她都會學著阿嫲那時的語氣提醒一句“仔細門檻”。

跨門檻時腿要擡高一點,她明明應該記得,應該早就習慣了。

可這次,她又忘記了,又摔倒了。

而這次,再沒人能扶起她了。

吳人美的世界被火焰和黑暗吞沒,等再醒來……

她也沒想到自己還能有再醒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她自己也不大確定、記不太清。

她只知道,等她再睜開眼睛,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小村莊已經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她漫無目的地穿行在村莊裏,一個活人也找不見,孤獨得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不明白,只是過去了一個晚上而已,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個地方好熟悉又好陌生,她找不到任何人了,她沒有家了。

不知游蕩了多久,她感覺不到累,也感覺不到餓,實在無處可去,她就回到了曾經偶然發現並躲藏過的洞穴裏。

那個地方曾經在她驚慌失措時給過她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她把這裏當成自己第二個家。

洞裏很黑,風灌進來會有點冷,吳人美只能盡量往深處縮。

最後,她貼著洞穴最裏邊的角落,蜷起身體沈沈睡去了。

她記得,那次睡著之後,她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漆黑的山洞變得通透明亮,她爬起身,發現自己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清瘦的姐姐。

那姐姐背對她盤腿坐著,衣擺在身下鋪得像一朵花。

其實吳人美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之所以稱“姐姐”,是因為那人留著很長的頭發,長發在腦後編了個漂亮又覆雜的辮子,發絲裏編進了很多白色的裝飾物,下端橫插一支白色的簪子,精致又漂亮。

吳人美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姐姐”開口說話,聲音冷漠低沈,吳人美才意識到他並不是女性,而是個留著長發的小哥哥。

“我要你的魂。”少年開口便說。

這句話毫無鋪墊,令吳人美有些微茫然:“為,為什麽?”

“因為我需要。”少年語氣冷冰冰的,頓了頓,才繼續道:

“作為交換,你可以提一個願望。”

聽到“願望”二字,吳人美試探著問:“什麽都可以嗎?”

“嗯。”

“那我想要我的弟弟和阿嫲回來。”

說到這裏,吳人美的眼睛發酸,心口也發起疼:

“我想回到從前平靜的日子裏,想這一切都不要發生,不想繼續這麽孤獨地活著……可以嗎?”

“人死不能覆生,已經發生的事也不可能再以人力修正。”短暫沈默後,少年說的話有些微殘忍。

吳人美低下頭:“……可你剛才說過什麽願望都可以的。”

“我有說不可以?”

“沒有……”

“你要想覆活他們、回溯時間、修正錯誤,我做不到。我只能給你一場夢,夢裏會有你想要的一切,但是夢就有結束的時候,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醒,可能是一刻鐘,也有可能是一萬年。”

少年說著吳人美半懂不懂的話,又問她:

“這個交易,你做不做?”

“……”

吳人美沒有立刻回答。

她以前總聽阿嫲說什麽命啊魂的,雖然她感受不到魂,但知道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不好輕易給出去。

於是在短暫糾結過後,她問:

“你要我的魂用來做什麽呢?”

“破陣。”

“什麽……陣?”

“說了你也不懂。”

“哦……如果我不給你,你會怎樣呢?”

“不怎樣。繼續等。”

“要等多久?”

“不知道。”

“等不到怎麽辦?”

“話太多了。”

“好吧……那你別等了吧,你用我的。”

吳人美最討厭等待了。

她以前,也是這麽日覆一日地坐在村口等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沒說過自己什麽時候回來,她就天天等,從日出等到日落,天黑後回收這一天的失望,翻過天,再繼續開始新一輪的期待和等待,就這麽過了很多年。

她知道漫無目的的等待是什麽滋味,所以不太想讓這個小哥哥像自己一樣繼續等下去。

雖然她不知道魂是什麽,破陣又是什麽,但能換自己不再孤單、換一場美夢,似乎也不虧。

說服了自己,吳人美最後還想問個問題:“破陣,會很疼嗎……?”

“不。”少年好像不太愛講話,每一句都很簡短。

“那我需要做什麽嗎?”吳人美又問。

“不用。”

少年始終背對著吳人美,吳人美很好奇他是什麽樣子,想繞到前面看看他的臉,又覺得不太禮貌,所以始終沒有行動,就一直望著他的背影出神。

後來,她又聽他說:

“你入夢時會被剔除痛苦記憶,將你送進去,我的任務就算完成。

“還有,我只保證開始,不保證結束,後續如果有外力介入影響了勢,你的夢境多少會出現偏差,甚至導致記憶蘇醒,到時候,你會再承受一次你經歷的痛苦。

“我說過,已經發生的事沒法改變,貪戀美好的代價就是在夢醒的那一刻重覆痛苦。這一點,你必須清楚。”

“好……那如果夢醒了要怎麽辦呢?我會去哪裏?我還能找到你嗎?”

“你會消失。”

少年的語調冰冷,短暫停頓後,又道:

“但你因果機緣未盡,夢散之時,還有轉機。”

“轉機?那是什麽?”吳人美總是沒法很好地理解少年的話。

“愛恨皆平,方得盡。”

聽見這話時,好像有雲霧從各處溢散而出,吳人美眼裏,少年的身形愈發虛幻。

困倦如海浪般翻湧而來。

恍惚間,她看見少年站起了身,長長的發辮垂在他身後微微晃著。

她張張口,最後堅持著問:

“……哥哥,我要怎麽稱呼你?”

少年站在淡薄的雲霧後,一身墨色寬袍大袖,腰間掛著幾條紅色細帶,還有很多銅色的小玩意。

聽見這個問題,他稍稍偏過頭。

吳人美還是看不清他的長相,很努力也只能看見他一點點側臉。

“離。”

在意識徹底墜入黑暗前,吳人美聽見少年冷淡的聲音:

“吾名,溯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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