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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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恒昱機工的廠門開著，但裏面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周末休息的安靜，而是一種不對勁的安靜——沒有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沒有人聲，連看門的老大爺都不在崗亭裏。季望舒走進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得有些刺耳。
辦公室的門沒鎖。她推開門，辦公桌上攤著幾本賬冊，杯子裏的水已經涼了，窗臺上的綠蘿蔫蔫地垂著葉子。顧屹不在。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張她熟悉的老辦公桌，抽屜半開著，裏面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幾支筆、一盒煙、一個打火機。她把抽屜推上，轉身走出辦公室，在車間裏找到了一個正在收拾工具的老工人。
“師傅，顧屹呢？”
老工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老板娘？你怎麽回來了？”
“我回來看看。”季望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顧屹呢？辦公室沒人。”
“昨天就沒見他人了。”老工人放下手裏的工具，想了想，“前天下午他還在廠裏來著，跟陳遠開會開到挺晚的。昨天就沒來了，打電話也不接。陳遠打了好幾個，沒人接。”
季望舒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像有一只手伸進胸腔裏，把那顆心狠狠地攥住了。
“陳遠呢？”
“去客戶那邊了。昨天的會沒開完，今天接著去的。”
“其他人呢？”
“今天沒什麽活，讓他們先回去了。”
季望舒站在那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她跑到父親的公司，看到滿地狼藉，看到那群砸東西的人。那時候她的世界在一瞬間塌了。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但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不是一樣的事情，是一樣的恐懼——她愛的人，正在經歷什麽，而她不知道。
她掏出手機，撥顧屹的號碼。關機。再撥。關機。再撥。還是關機。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包裏，對老工人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她沒有停。
走出廠門的時候，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嫂子？”
她擡起頭，看見顧祈站在路邊，懷裏抱著今朝。今朝穿著一件小花裙子，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眼淚，小臉蛋紅撲撲的，右手被一塊布胡亂裹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她看見季望舒，哭得更兇了，整個小身子都在發抖。“媽媽！媽媽！疼！”
季望舒沖過去，心臟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怎麽了？今朝怎麽了？”
“她自己在家裏炒菜，被油燙傷了。”顧祈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媽去菜市場了，我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我放學回來就……”他低頭看了一眼今朝的手，說不下去了。
季望舒把女兒抱過來。今朝摟著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裏含混不清地喊著“疼疼疼”。她聞到她身上有一股燒焦的味道——不是菜燒焦了，是她的小裙子被火燎了一下，袖口黑了一小塊。季望舒抱著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她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平穩：“走，去醫院。”
他們攔了一輛車，季望舒抱著今朝坐在後座，顧祈坐在前面，不斷地回頭看。今朝哭累了，聲音小了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靠在季望舒懷裏，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怎麽都不肯松開。季望舒低下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今朝乖，媽媽在。媽媽在。”
今朝閉著眼睛，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的小嘴動了動，含混地說了句什麽。季望舒把耳朵貼過去，聽見她說：“媽媽……不要走……”
季望舒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抱緊女兒，把臉埋在她軟軟的頭發裏，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細碎的發絲上。“不走。媽媽再也不走了。”
顧祈從前面透過後視鏡看著她們，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有哭。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建築物，嘴唇抿得緊緊的。季望舒看著他——她走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學生，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瘦瘦高高的，下頜線已經有了成年人的輪廓。他一直都比同齡人懂事，從來不讓大人操心。
但懂事的孩子，往往是最讓人心疼的。
到了醫院，醫生處理燙傷的時候，今朝哭得撕心裂肺。季望舒抱著她，顧祈握著她的手。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在急診室裏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包紮完，今朝的右手被紗布裹得像個小饅頭。她哭累了，趴在季望舒肩上，閉著眼睛，小手還是攥著她的衣領，像是在確認媽媽還在。
“嫂子，你去找哥吧。”顧祈站在旁邊，聲音很輕，“今朝我守著。”
季望舒看著他。他比她高了快一個頭，下巴的線條硬朗了許多，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幹幹凈凈的，什麽都藏在裏面，什麽都不說。
“你知道他在哪？”
顧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江邊。”
“你怎——
“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那裏。小時候帶我去過。”
季望舒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你為什麽不早說？”
“他不讓我說。”顧祈低下頭，“他說不要告訴嫂子，嫂子在那邊忙，不要讓她擔心。”
季望舒沒再問了。
她把今朝輕輕放到顧祈懷裏，今朝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領不肯松開。她一根一根地掰開女兒的手指，每掰一根都在心裏說一聲對不起。
“今朝乖，媽媽去找爸爸。很快就回來。”
今朝在夢裏皺了皺眉，小手松開了。季望舒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顧祈懷裏的女兒，轉身走出急診室。
江邊的風很大。
季望舒到的時候，天快黑了。夕陽把江面染成了暗紅色，像一攤凝固的血。她沿著堤壩走了很遠，終於看見一個人坐在江邊的石階上，低著頭，一動不動。江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那件淺藍色的襯衫被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單薄而落拓的輪廓。他的身邊散落著幾個空煙盒和幾只煙頭，想來已經在這裏坐了不知多久。
季望舒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破產的那個下午。父親也是這樣的沈默——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就是沈默。後來她才知道，那種沈默是一種崩潰。不是咆哮的、砸東西的崩潰，是安安靜靜的、一點一點塌下去的崩潰。她害怕顧屹也是這樣。
她害怕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塌了很久。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下了堤壩。“顧屹！”
他沒有動，連頭都沒有回。風太大了，他可能沒聽見。
“顧屹！”
她跑起來，高跟鞋在石階上磕得踉踉蹌蹌。她跑得太快，差點摔倒，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跑到他身後，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猛地轉過來。他的臉蒼白，嘴唇幹裂，眼眶下面一大片青黑。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那種沒有淚的紅，比哭出來更讓人害怕。
季望舒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不是心疼，是害怕。是那種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的、天要塌下來的害怕。
“你在幹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在這裏坐著幹什麽？”
顧屹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在這裏。
“望舒？你怎——
她沒等他說完，擡起手，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響，江風都沒能把它吹散。顧屹的臉偏向一邊，他沒有擡手捂，就那麽側著頭，一動不動。季望舒的手懸在半空，整個手掌都在發麻。
“你他媽混蛋！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嘶啞，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去了廠裏沒人，打電話關機，今朝手燙了在醫院哭著喊媽媽，小祈說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以為……我以為你要……”
她說不下去了。不是說不下去，是不敢說。那個字哽在喉嚨裏，像一根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蹲下來，蹲在江邊的石階上，把臉埋在膝蓋裏，哭得渾身發抖。顧屹看著她，慢慢擡起手，放在她頭頂上。他的手很涼，指尖還有煙味。
這還是顧屹第一次聽見季望舒罵人，他居然還覺得挺好聽的。
“我沒想要……”他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以前一樣，像哄今朝一樣，像哄一個害怕天黑的孩子。“我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一個人待著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關機？為什麽廠裏的人都說找不到你？”她的臉還埋在膝蓋裏，聲音悶悶的，每一個字都在指控他。
顧屹沈默了。
“我害怕。”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江風吞沒，“我怕你像我爸一樣。他也什麽都不說，他也一個人扛，扛到最後扛不住了，我們家就垮了。”她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顧屹，我們家不能垮。”
他看著她。她瘦了，比上次視頻的時候瘦了很多。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頭發被江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碎發貼在臉上，和眼淚糊在一起，狼狽極了。她蹲在臟兮兮的石階上，鞋上全是灰，裙子被風吹得翻起來。她從來不是這種狼狽的樣子——她在紐約是穿長風衣、踩高跟鞋的設計師，是《女裝日報》用整版報道的“值得關註的新銳”，是約納斯太太舍不得放走的得意弟子。但她在這裏，蹲在他面前，哭得像個丟了最心愛東西的小孩。
顧屹看著她，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在他胸口上，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沈，還活著。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季望舒沒有回答。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上，手緊緊攥著他的襯衫——不是抓著，是攥著，像今朝攥著她的衣領一樣，怎麽都不肯松開。
太陽落下去了。江面上的紅光一點一點地消失，變成了深藍色，又變成了黑色。遠處城市的燈火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像另一個世界的星星。
季望舒不知道他們在這裏坐了多久。她只知道，他還在，她也還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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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沒鎖。她推開門，辦公桌上攤著幾本賬冊，杯子裏的水已經涼了，窗臺上的綠蘿蔫蔫地垂著葉子。顧屹不在。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張她熟悉的老辦公桌，抽屜半開著，裏面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幾支筆、一盒煙、一個打火機。她把抽屜推上，轉身走出辦公室，在車間裏找到了一個正在收拾工具的老工人。
“師傅，顧屹呢？”
老工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老板娘？你怎麽回來了？”
“我回來看看。”季望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顧屹呢？辦公室沒人。”
“昨天就沒見他人了。”老工人放下手裏的工具，想了想，“前天下午他還在廠裏來著，跟陳遠開會開到挺晚的。昨天就沒來了，打電話也不接。陳遠打了好幾個，沒人接。”
季望舒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像有一只手伸進胸腔裏，把那顆心狠狠地攥住了。
“陳遠呢？”
“去客戶那邊了。昨天的會沒開完，今天接著去的。”
“其他人呢？”
“今天沒什麽活，讓他們先回去了。”
季望舒站在那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她跑到父親的公司，看到滿地狼藉，看到那群砸東西的人。那時候她的世界在一瞬間塌了。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但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不是一樣的事情，是一樣的恐懼——她愛的人，正在經歷什麽，而她不知道。
她掏出手機，撥顧屹的號碼。關機。再撥。關機。再撥。還是關機。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包裏，對老工人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她沒有停。
走出廠門的時候，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嫂子？”
她擡起頭，看見顧祈站在路邊，懷裏抱著今朝。今朝穿著一件小花裙子，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眼淚，小臉蛋紅撲撲的，右手被一塊布胡亂裹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她看見季望舒，哭得更兇了，整個小身子都在發抖。“媽媽！媽媽！疼！”
季望舒沖過去，心臟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怎麽了？今朝怎麽了？”
“她自己在家裏炒菜，被油燙傷了。”顧祈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媽去菜市場了，我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我放學回來就……”他低頭看了一眼今朝的手，說不下去了。
季望舒把女兒抱過來。今朝摟著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裏含混不清地喊著“疼疼疼”。她聞到她身上有一股燒焦的味道——不是菜燒焦了，是她的小裙子被火燎了一下，袖口黑了一小塊。季望舒抱著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她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平穩：“走，去醫院。”
他們攔了一輛車，季望舒抱著今朝坐在後座，顧祈坐在前面，不斷地回頭看。今朝哭累了，聲音小了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靠在季望舒懷裏，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怎麽都不肯松開。季望舒低下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今朝乖，媽媽在。媽媽在。”
今朝閉著眼睛，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的小嘴動了動，含混地說了句什麽。季望舒把耳朵貼過去，聽見她說：“媽媽……不要走……”
季望舒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抱緊女兒，把臉埋在她軟軟的頭發裏，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細碎的發絲上。“不走。媽媽再也不走了。”
顧祈從前面透過後視鏡看著她們，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有哭。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建築物，嘴唇抿得緊緊的。季望舒看著他——她走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學生，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瘦瘦高高的，下頜線已經有了成年人的輪廓。他一直都比同齡人懂事，從來不讓大人操心。
但懂事的孩子，往往是最讓人心疼的。
到了醫院，醫生處理燙傷的時候，今朝哭得撕心裂肺。季望舒抱著她，顧祈握著她的手。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在急診室裏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包紮完，今朝的右手被紗布裹得像個小饅頭。她哭累了，趴在季望舒肩上，閉著眼睛，小手還是攥著她的衣領，像是在確認媽媽還在。
“嫂子，你去找哥吧。”顧祈站在旁邊，聲音很輕，“今朝我守著。”
季望舒看著他。他比她高了快一個頭，下巴的線條硬朗了許多，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幹幹凈凈的，什麽都藏在裏面，什麽都不說。
“你知道他在哪？”
顧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江邊。”
“你怎——
“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那裏。小時候帶我去過。”
季望舒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你為什麽不早說？”
“他不讓我說。”顧祈低下頭，“他說不要告訴嫂子，嫂子在那邊忙，不要讓她擔心。”
季望舒沒再問了。
她把今朝輕輕放到顧祈懷裏，今朝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領不肯松開。她一根一根地掰開女兒的手指，每掰一根都在心裏說一聲對不起。
“今朝乖，媽媽去找爸爸。很快就回來。”
今朝在夢裏皺了皺眉，小手松開了。季望舒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顧祈懷裏的女兒，轉身走出急診室。
江邊的風很大。
季望舒到的時候，天快黑了。夕陽把江面染成了暗紅色，像一攤凝固的血。她沿著堤壩走了很遠，終於看見一個人坐在江邊的石階上，低著頭，一動不動。江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那件淺藍色的襯衫被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單薄而落拓的輪廓。他的身邊散落著幾個空煙盒和幾只煙頭，想來已經在這裏坐了不知多久。
季望舒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破產的那個下午。父親也是這樣的沈默——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就是沈默。後來她才知道，那種沈默是一種崩潰。不是咆哮的、砸東西的崩潰，是安安靜靜的、一點一點塌下去的崩潰。她害怕顧屹也是這樣。
她害怕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塌了很久。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下了堤壩。“顧屹！”
他沒有動，連頭都沒有回。風太大了，他可能沒聽見。
“顧屹！”
她跑起來，高跟鞋在石階上磕得踉踉蹌蹌。她跑得太快，差點摔倒，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跑到他身後，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猛地轉過來。他的臉蒼白，嘴唇幹裂，眼眶下面一大片青黑。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那種沒有淚的紅，比哭出來更讓人害怕。
季望舒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不是心疼，是害怕。是那種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的、天要塌下來的害怕。
“你在幹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在這裏坐著幹什麽？”
顧屹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在這裏。
“望舒？你怎——
她沒等他說完，擡起手，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響，江風都沒能把它吹散。顧屹的臉偏向一邊，他沒有擡手捂，就那麽側著頭，一動不動。季望舒的手懸在半空，整個手掌都在發麻。
“你他媽混蛋！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嘶啞，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去了廠裏沒人，打電話關機，今朝手燙了在醫院哭著喊媽媽，小祈說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以為……我以為你要……”
她說不下去了。不是說不下去，是不敢說。那個字哽在喉嚨裏，像一根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蹲下來，蹲在江邊的石階上，把臉埋在膝蓋裏，哭得渾身發抖。顧屹看著她，慢慢擡起手，放在她頭頂上。他的手很涼，指尖還有煙味。
這還是顧屹第一次聽見季望舒罵人，他居然還覺得挺好聽的。
“我沒想要……”他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以前一樣，像哄今朝一樣，像哄一個害怕天黑的孩子。“我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一個人待著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關機？為什麽廠裏的人都說找不到你？”她的臉還埋在膝蓋裏，聲音悶悶的，每一個字都在指控他。
顧屹沈默了。
“我害怕。”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江風吞沒，“我怕你像我爸一樣。他也什麽都不說，他也一個人扛，扛到最後扛不住了，我們家就垮了。”她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顧屹，我們家不能垮。”
他看著她。她瘦了，比上次視頻的時候瘦了很多。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頭發被江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碎發貼在臉上，和眼淚糊在一起，狼狽極了。她蹲在臟兮兮的石階上，鞋上全是灰，裙子被風吹得翻起來。她從來不是這種狼狽的樣子——她在紐約是穿長風衣、踩高跟鞋的設計師，是《女裝日報》用整版報道的“值得關註的新銳”，是約納斯太太舍不得放走的得意弟子。但她在這裏，蹲在他面前，哭得像個丟了最心愛東西的小孩。
顧屹看著她，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在他胸口上，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沈，還活著。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季望舒沒有回答。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上，手緊緊攥著他的襯衫——不是抓著，是攥著，像今朝攥著她的衣領一樣，怎麽都不肯松開。
太陽落下去了。江面上的紅光一點一點地消失，變成了深藍色，又變成了黑色。遠處城市的燈火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像另一個世界的星星。
季望舒不知道他們在這裏坐了多久。她只知道，他還在，她也還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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