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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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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江城時裝周地點定在江邊新落成的藝術中心,大片的玻璃幕墻倒映著江水,晴天的時候,整棟建築像一塊發光的琥珀。

蘇昕把約納斯太太的秋冬系列安排在開幕日的第一場秀,黃金時段,下午兩點。季望舒提前三天住進了會場附近的酒店,每天泡在後臺,和模特、燈光、音效團隊磨合。林薇跟在她身邊,跑前跑後,筆記本記得滿滿當當。

“望舒姐,模特試裝的時候說那條灰藍色風衣的袖子有點緊。”

“哪一件?讓她們再試一次,我看看。”

林薇把模特叫過來,季望舒蹲下來,仔細檢查袖籠的弧度。她在約納斯太太工作室學到的第一課就是——衣服不是畫在紙上的,是穿在人身上的。再好看的設計,穿上不舒服,就是失敗的。

“改。把袖籠放寬一公分。”她站起來,對版師說,“今天晚上改好,明天再試。”

版師面露難色:“望舒姐,時間有點緊——”

“我知道。”季望舒看著他,語氣不急但很篤定,“但袖子緊了,模特沒法走。這場秀不只是給我們自己看的,是給約納斯太太、給蘇總、給所有來看的人看的。改。”

版師點了點頭,拿著樣衣走了。

林薇在旁邊小聲說:“望舒姐,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蘇總了。”

季望舒笑了:“是嗎?那可能是被她說多了。”

秀的前一天晚上,蘇昕來酒店看最後的彩排。她坐在觀眾席正中間,一言不發地看完整場。燈光暗下來又亮起來,音樂停了,她站起來,對季望舒說了一句話:“明天,你就站在後臺控制臺旁邊。如果有問題,你來決定是繼續還是暫停。”

季望舒楞了一下:“我?”

“你是主設計師。這批衣服,你最懂。”蘇昕看了她一眼,“別怕,我在前面盯著。”

正式開秀那天,藝術中心門口鋪了紅毯,來了不少人——本地的媒體、外地的買手、江城服裝圈子的老面孔。季望舒站在後臺,穿著一件自己設計的黑色連衣裙,手裏攥著對講機,心跳得很快。林薇站在她旁邊,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望舒姐,你緊張嗎?”

“緊張。”

“你看上去一點都不緊張。”

季望舒深吸一口氣:“裝的。”

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第一個模特從後臺走出去,穿著那件亞麻色的連衣裙,裙擺在燈光下像流水一樣晃動。季望舒從後臺的監視器裏看著T臺,手指在對講機上輕輕敲著。

一切都順利。模特走得很穩,音樂的節奏剛好,燈光跟得準。灰藍色風衣出場的時候,她聽見觀眾席裏有低低的讚嘆聲。那件風衣的領口繡著白玉蘭,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燈光打上去的時候,那朵花像是浮在面料上一樣。香檳色吊帶裙出場的時候,全場安靜了幾秒。那件裙子的面料是真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模特走得慢,裙擺輕輕擺動,每一步都像踩在呼吸的節拍上。

十二件衣服,十二分鐘的秀。最後一個模特轉身,音樂收尾,燈光亮起來。掌聲從觀眾席裏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個會場。季望舒站在後臺,看著她設計的、她參與制作的、她漂洋過海帶回來的那些衣服,一件件從T臺上走回來,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蘇昕從前臺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恭喜。”

季望舒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謝謝昕姐。”

“該謝你自己。”蘇昕看著她的眼睛,“這批衣服,值了。”

散場以後,季望舒被一群人圍住了。有買手問她要名片,有記者問她能不能采訪,還有幾個年輕的服裝設計師跑過來,說“季老師,我們很喜歡你的作品”。季望舒被這個稱呼嚇了一跳,連忙擺手說“別叫我老師,我也就是個做衣服的”。那些人笑了,遞上名片,說以後有機會多交流。

林薇在旁邊幫她收了一沓名片,小聲說:“望舒姐,你要紅了。”

季望舒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那些名片上印著的各種頭銜——品牌總監、買手經理、時尚編輯。她想,十年前她蹲在平安鎮的巷子裏哭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站在這裏。

“媽媽!”

季望舒正在和版師說話,聽見聲音轉過頭,楞住了。今朝穿著那條小裙子,紮著兩條小辮子,紅撲撲的小臉上全是笑。她跑過來,撲進季望舒懷裏。

“媽媽!你做的衣服好好看!我最喜歡那件亮亮的裙子!”

季望舒抱著她,擡頭看見顧屹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袋東西,對她笑了笑。

“你怎麽來了?”

“今朝非要來。”他走過來,把袋子遞給她,“餓了吧?給你帶了吃的。”

季望舒打開袋子,是一碗牛肉面。湯汁已經拌好了,面條還是熱的。她忽然覺得自己餓得不行——從早上到現在,她只喝了一杯咖啡。

“你專門買的?”

“從江對面那家老店買的。我們以前一起吃過,你說過他家最好吃。”

季望舒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面條有點坨了,湯汁有點鹹,但她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熱幹面。今朝趴在她膝蓋上,仰著頭看她吃。

“媽媽,你慢點吃。”

季望舒笑了,嘴裏還含著面條:“媽媽餓了。”

顧屹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嘴角的醬汁。

“顧屹。”

“嗯。”

“謝謝你帶她來。”

“她非要來。”他看了一眼今朝,“她說,媽媽第一次在國內做秀,她要在臺下給媽媽鼓掌。”

季望舒低下頭,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

“謝謝今朝。”

今朝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江邊走了很久。今朝走在中間,左手牽著顧屹,右手牽著季望舒。江風吹過來,今朝的裙擺飄起來,像一面小旗子。她蹦蹦跳跳地走著,嘴裏唱著一首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兒歌。

季望舒看著女兒,又看了看顧屹。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牽著她的手走過平安鎮的巷子。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條路會走到哪裏。現在她知道了。

“顧屹。”

“嗯?”

“我下周回紐約。”

他的手收緊了一點。

“下次回來,我就不走了。”

他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江面上倒映著城市的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今朝在前面跑著,喊著“爸爸媽媽快一點”。他們加快了腳步,追了上去。

這一晚,誰也看不出,幾天後他們又要分別。

但沒關系。因為下一次,就是最後一次了。

去機場那天,顧屹給今朝請了半天假。

她背著小書包,穿著季望舒給她做的那條小裙子,紮著兩條小辮子,一路上都很安靜。到了機場,她忽然拉住季望舒的手,仰著頭看著她。

“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

季望舒蹲下來,和她平視。

“很快。媽媽去那邊把工作做完,就回來。你乖乖聽爸爸的話,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媽媽每天給你打電話。”

“每天?”

“每天。”

今朝伸出小拇指:“拉鉤。”

季望舒伸出手,和她拉鉤。今朝拉得很認真,大拇指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在蓋一個印章。

顧屹站在一旁,手裏拎著季望舒的行李箱。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母女倆。

季望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我走了。”

“嗯。”

“你照顧好自己。別老熬夜。”

“你也一樣。”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個承諾。

“等我回來。”

“好。”

她從他手裏接過行李箱,轉身走向安檢口。走了幾步,又回頭。今朝正趴在顧屹腿上,眼淚已經掉了下來,但沒哭出聲。顧屹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今朝點了點頭,擡起手,朝季望舒揮了揮。

季望舒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走進了安檢口。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們一直在身後。

飛機起飛的時候,季望舒靠著舷窗,看著地面上的城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江城變成了一片灰色的輪廓,長江像一條細細的帶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今朝拉鉤時認真的表情,是顧屹站在安檢口外的身影,是蘇昕說的“你再待兩年”。兩年,兩年就夠了。到那時候,她會回來,真正地回來。不再走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忽然變得很亮。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無邊的雲海,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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