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補900劇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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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頂上第四十六章【補900劇情】 …………

“阿衍, 好久不見了,最近一切都還好嗎?我讓張媽做了晚飯,都是你愛吃的, 一起吃過飯再走吧。那是嚴崇嗎?你叫他一起過來吧。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不要之前那些不愉快, 傷了幾家和氣。無論如何,魏家都是你的家。”

魏家老宅。

時隔幾月,蘇行衍看著握著拐杖面容凝重的魏振寧, 竟然感覺他蒼老了許多。記憶中的魏伯父, 一向是沈穩老練,穩如泰山的一個人。蘇行衍握著傘柄,聽著劈裏啪啦打在傘面上的雨珠,垂下眼瞼沈默一瞬後淡淡地笑了笑,“多謝魏伯父好意……不過您也知道嚴崇那個人有多難纏, 野馬難馴,我怕叫他過來會沖撞了您。”

“而且我們一會還有事, 今天就不留下吃飯了。最近天涼, 伯父您也多保重身體。得閑了我們再來看您。”

蘇行衍這話說得體面卻又拒絕得十分徹底, 魏振寧臉色微沈,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他一語不發地看了蘇行衍一瞬,這才越過了他,看向不遠處倚靠在車身上的嚴崇。嚴崇在這細雨朦朧中隨意地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目光卻寸步不離地盯在蘇行衍身上。仿佛是生怕他跑了。

魏振寧對於嚴崇這樣的後生多少是有些不喜的, 過於狂妄又不受管教,誰知道將來會闖出什麽禍端。魏振寧都有些覺得,蘇行衍跟他在一起被帶壞了。蘇行衍明明向來都是很乖的。

“你省省吧, 難道誰差你那一頓飯嗎?一頓飯就想把人騙回來,魏振寧,我覺得你多少是有些小氣。”

商月荷語氣嘲弄地戳穿他,魏振寧臉色沈下去,不悅地瞪了她一眼。

蘇行衍擡起眼,這才朝商月荷看去,商月荷手裏正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裊裊的香煙從她指縫中升騰,在朦朧的春雨中顯得愈發飄逸。商月荷細長的眉毛一挑,視線倒是越過他,望向了不遠處等他的嚴崇,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商月荷忽然喃喃低語道:“嚴家……嚴家倒是家大業大。魏振寧見了嚴家的人,也得把頭低著。尤其是嚴家那位叱咤風雲的老太太。”

“不過嚴崇那個人呢,聽說氣性大得很,連他爹都管不住他。他身邊似乎也沒幾個親近的人——說是都怕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吃人呢。我記得你不是一向都很求穩?怎麽會跟這樣的人在一起?”

商月荷笑了笑,忽然瞥了一眼蘇行衍,“好意提醒你一句,嚴崇那個人可不像誠然。魏家你是知根知底的,誠然蠢但蠢得也有下限——嚴家可就不一樣了。誰知道他會把你帶去什麽樣的地方?你敢賭嗎?你有信心嗎?你一向都是個聰明孩子,這些不用我說,你大概心裏也都清楚。”

“我當您誇我了。不過仔細想想,一味的求穩會不會太無聊了呢?”蘇行衍輕輕吐出一口氣,緩慢地說,“一輩子那麽長,不應該什麽都去嘗試一下嗎?魏伯父當初也正是抱著這個想法,所以才會想去跟嚴家合作的,不是嗎?”

商月荷聽得一怔。

蘇行衍轉回頭來,看著商月荷微微一笑:“更何況所有事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哪有什麽一成不變的人呢?人是會變的,人的想法也是。”

商月荷瞇了瞇眼,倒是很敏銳地聽出了蘇行衍這話裏的意思,“所以你對嚴崇的想法變咯?”

蘇行衍倒也很坦然,淺淡地笑了笑說:“為什麽不呢?他不是你說的那樣的。”蘇行衍平靜地補充,“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商月荷:“……”

商月荷大概沒想到蘇行衍會這麽說,沈默了一瞬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商月荷夾著還沒燃盡的女士香煙,忽然問他:“你好像很討厭我?但其實你應該知道,我對你一直沒有惡意。”

“我知道,我也希望您……”

蘇行衍斟酌了一下,然後誠懇地說,“萬事順意。”末了,又特地補充,“真心的。”

“……謝謝。”

“再會。”

蘇行衍說完,禮貌地擡起眼眸望向魏振寧等人,稍稍頷首後轉身走入雨簾中。

商月荷就這麽靜靜地、遠遠地註視著他走遠,剎那間不知怎麽,此前幾十年發生過的種種竟然也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浮現。原來那些好的壞的,她竟然分毫也沒有忘記。不知過了多久,商月荷勾起紅唇,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然後同身旁的琴姐說:“啊琴姐…你有沒有覺得,蘇行衍好像跟從前不大一樣了?……我記得他小時候吧,對人對事都要更疏離一些,他很懂事,懂事得都不像是個小孩。”

可現在?

現在好像不是那樣的。

他好像……沒那麽懂事了。

也就這麽幾個月的時間,蘇行衍好像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還真是不可思議。

琴姐大字不識幾個,從商家就一直跟著商月荷了,一輩子沒離開過商月荷身邊,最近沈迷於短視頻才覺得有種窺見外面世界的感覺。琴姐煞有介事地說:“太太,您聽過一句話嗎?愛人如養花。說不定人家身邊那一位現在將他養得很好呢,那自然看上去就不一樣了。”

商月荷:“……”

商月荷撫了撫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有些無語地掃了一眼琴姐,“琴姐啊,少看點短視頻也不會死。”

風漸漸大了,商月荷如夢初醒那般的掐滅了煙轉身回到老宅,十多年前她拖著行李箱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這裏。可十多年後,她又回到了這裏。她還是在這裏。就像是從未離開過那樣。卻聽見魏振寧正拿著絲綢帕子捂著嘴,一聲接著一聲的咳嗽。商月荷有些厭煩地蹙了蹙眉,但還是好心提醒道:“有病就盡早去醫院治。要死也別死在這裏——你女兒馬上要畢業。別因為你的葬禮耽誤了她的畢業典禮。”

“——媽咪啊!”

魏明冉急得直跺腳。

魏振寧更是氣得眼冒金星,強行咽下了湧上喉頭的咳嗽,惡狠狠地瞪著商月荷說:“不勞你費心!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商月荷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雨劈裏啪啦地下。像冰錐一樣。

蘇行衍撐著傘緩步朝嚴崇走來時,雨已經小了許多了。搬家公司正在陸陸續續將他的東西搬上車,蘇行衍聽著傘面上越來越小的聲音,腳步莫名輕盈許多,就連嘴角也莫名淺淺地上揚了起來,嚴崇原本冷著一張臉把玩著金屬的防風帽,眼見得蘇行衍步步朝他走來,微微瞇起眼,看著這人竟然忍不住勾起了唇角,“這麽快啊,我以為你們還要多聊會。”

“不聊了吧。”

蘇行衍好笑地盯著他,“你不是在等我?”

“知道你還這麽慢。”

嚴崇皺了皺眉,故作生氣地攬過他的腰,將他一把擁入懷中。蘇行衍撞進他胸膛,有些無語又有些好笑地瞪他。嚴崇沒什麽抱歉的意思,迎著他的視線揚了揚眉,將他一並帶進了車裏。坦白來說,將他從魏家帶走的那一刻起,嚴崇就不想蘇行衍再跟魏家人扯上什麽幹系了。他不喜歡魏家人,更不喜歡蘇行衍被困在魏家。

關上車門的瞬間,嚴崇似有所感,狹長的一雙眼睛微微瞇起,扭回頭去朝那座莊嚴肅穆的魏家老宅望去,果不其然,他看見魏振寧正握著拐杖,仿佛舊制度的守衛者一樣,沈悶地佇立在原地。嚴崇勾起唇角,似有似無地笑了笑。

“……說起來,魏振寧也不愧是老江湖,短短幾個月,竟然力挽狂瀾叫宏業的股價回升了。魏振寧能緊急跟CY——也就是現今的雲起切割,連兒子都不要了。簡直無異於壯士斷腕,刮骨療傷。魏誠然有他老子一半心狠,也不至於這樣。”

窗外的雨經久不息。嚴崇拉著蘇行衍坐在後座,一面把玩著蘇行衍的手,一面冷嘲熱諷說。嚴崇皺了皺眉又好笑地看著蘇行衍,故意問他:“你剛剛回去,魏振寧有跟你說什麽嗎?我猜他會想留你吃飯。”

但其實魏振寧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僅僅是想留他吃飯。想到這裏,嚴崇微微瞇起眼,不動聲色地轉動了下手腕上那串佛珠。

“你要是不會用成語,就不要用。”

蘇行衍坐在嚴崇身邊,掀起眼皮好笑地看向嚴崇,這人生氣的樣子還挺幼稚的,但又有些可愛。蘇行衍想。

“用錯了?”

嚴崇俊眉一挑,多少有些意外。

“……用對了。”

嚴崇一怔,繼而悶笑出聲。

嚴崇笑得他脖子癢。蘇行衍勾起唇角正想躲開,卻被嚴崇一把摟住了腰,壓在車窗上蠻橫地親了上去。嚴崇的手也並不規矩,一邊親一邊撩起蘇行衍襯衣的下擺,順著他的腰線一寸寸摸了下去。窗外的雨還在劈裏啪啦地敲打著車窗,蘇行衍被摸得顫栗,攥緊了嚴崇的衣袖扭回頭去,還能隱隱看到魏家人的身影,雖說從外面並不能看進車裏來,可是,可是……

“嚴崇……夠了!你瘋了嗎?你不要在車裏胡鬧!”蘇行衍心跳在這一瞬間加速得劇烈,臉也蹭得紅熱了起來。他攥緊了嚴崇的衣服,壓低了聲音又瞄了一眼空空蕩蕩的駕駛位,“待會,待會唐朝要回來了。”

“怕什麽?他回不來。”

嚴崇挑了挑眉,勾起唇角簡直一派風流浪蕩的模樣。嚴崇一面單手解著蘇行衍的扣子,一面皺眉笑了笑,瞟了眼滿臉通紅的蘇行衍,壓低了聲音不以為意地哄他:“我已經讓他先回去了。這裏,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做什麽,不做什麽,都不會有人發現。”蘇行衍腦子裏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就被嚴崇摟著腰抱在了腿上,嚴崇捉著他的手往下,一邊親吻他,一邊含混不清地說:“你摸摸我,你摸摸我。”

蘇行衍哪裏敢摸他?

蘇行衍被他燙得縮回了手。

嚴崇也不意外他的反應,悶笑一聲後忽然托著他將他擡起來了一些。蘇行衍像是預感到什麽,睜大了眼睛按在他肩上剛想說些什麽,嚴崇卻盯著他的眼睛,勾起唇角惡劣地笑了笑,然後猝不及防地松開了托起他的手——

……

蘇行衍靠在嚴崇肩頭緩慢地呼吸著,襯衣松松垮垮地堆在臂彎。嚴崇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將他按在懷裏毫無章法地親吻著,他喜歡蘇行衍,喜歡他的一切,他珍惜他,可有時候,又恨不得弄臟他。

蘇行衍靠在他懷裏被脹得紅了臉,他在心裏多少感到不可思議,他居然縱容嚴崇這麽胡鬧。在密閉的車廂裏,在他生活了許多年的魏家老宅附近,蘇行衍心跳得劇烈,毫無緣由地趴在嚴崇肩上狠狠咬了一口,“王八蛋。”

嚴崇任由他咬,勾起唇角在他熱浪翻湧的臉上親了親,“嗯,你再罵一聲。”

蘇行衍:“……”

不要臉。

蘇行衍氣還沒喘勻,抱住他脖頸趴在他肩上也不是很想理他。雨還在下。蘇行衍擡起眼眸,看向不遠處煙雨朦朧的魏家老宅,很恍惚的就想起之前嚴崇帶他離開這裏的情形。只不過這一次,是與之前不一樣的。這一次,是他想跟他走。

想到這裏,蘇行衍心底好像盛滿了。

滿滿當當的,竟然都是這個人。

蘇行衍垂下眼瞼,忍不住抱住嚴崇的脖頸輕輕蹭了蹭。嚴崇稍稍偏過頭,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怎麽了寶寶?”蘇行衍沒說話,輕輕地將他抱緊了一些,叫他:“嚴崇。”

“嗯,怎麽了?”

嚴崇側過頭看他,他又不說話。嚴崇好笑地瞇起眼看他,忽然捧起他的臉,用力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蘇行衍被親得猝不及防,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就見嚴崇那雙眼睛此時春情泛濫,正盛滿了笑意地盯著他,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我愛你。”

嚴崇也不指望這人能回他一句。

雨越下越大。

終於,嘩啦一聲。

暴雨傾盆而至。

漆黑的雨衣被暴雨沖刷了一遍又一遍。男人宛如雕塑一般在地底下生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陰影處,惡狠狠地瞪著嚴崇的車——視線仿佛要穿破那漆黑的車窗,直擊車裏坐著的二人。

血債血償。男人雙眼赤紅。雨水順著手上握著的刀往下滴。

榮港的天連著數日都是陰沈沈的,時不時降下來一場細雨,壓抑得叫人喘不上氣。魏振寧大概是上了年紀,一到這樣的陰雨天便覺得腰酸背痛,加之連日來的風寒,魏振寧到底扛不住,還是吩咐司機送他去醫院了。

魏明冉原本還想跟上去,結果被商月荷冷不丁的一句“你是醫生嗎?你除了哭墳還能做什麽”給釘在了原地。魏明冉雙眼脹得通紅,牙關顫抖著盯著母親商月荷,商月荷原本還想刻薄幾句,但見著魏明冉這副要哭不哭的樣子,還是於心不忍,輕嘆一聲後還是把女兒攬進懷裏,“……你這是幹什麽?魏振寧不是還活得好好的?現在哭墳是不是太早了點?”

“……媽咪啊!”魏明冉再也承受不住,撲進母親懷裏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她也不明白,明明幾個月前一切還都是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媽咪,為什麽會這樣?大哥他,他不是很愛大嫂嗎?他和大嫂認識快半輩子了啊,這麽多年……媽咪啊,他跟那個人才認識多久呢?他不是很愛大嫂嗎?怎麽會這樣,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大概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實在是太多,魏明冉哭得眼睛紅腫,抽噎著把積攢的疑惑一股腦的都傾吐了出來。商月荷長長地嘆息一聲,低下眼簾看著這個與自己骨肉相連、甚至與年輕時候的自己頗有幾分相似的女兒,心裏忽然五味雜陳起來,她年輕時也這樣純粹,無畏,也愚蠢,“明冉,你還太小了。你把愛不愛看的太重要了。你大哥還愛不愛蘇行衍這件事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的的確確跟人跑了。你明白嗎?愛不愛有時只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情緒,沒什麽大不了的,就風吹過那些花花草草一樣,代表不了什麽。”

“你的人生,你長久以來的懦弱與自卑,骨子裏的自私與冷漠,是比那一點微小的愛意更強大的東西。也許就是在那一刻,這些東西戰勝了你所謂的愛。然後,這一切都發生了。”

商月荷望著這陰沈沈的天,忽然很莫名的想到,上年紀的人也不止是魏振寧。還有她。人一旦上了年紀,心就會莫名其妙地柔軟起來。商月荷低下眼,神情覆雜地撫過魏明冉的頭頂,輕輕嘆息:“明冉,你也要學著長大了。你大哥也是。”

一場雨去而覆返,仿佛沒有盡頭。

大概是今天沒事,嚴嘉禾這個時候又被接去陪嚴老太太了。蘇行衍叫搬家公司的將東西送回觀瀾居後,就同嚴崇牽著手在街上漫步,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聽著雨滴劈裏啪啦地砸在傘面上,蘇行衍竟然感到出奇的寧靜。好像在這個人身邊,做什麽,不做什麽,都會感到很好。忽然,他感覺身旁這人停了下來。蘇行衍蹙眉看他,就見他單手插在兜裏,目光悠悠地朝不遠處望去。

蘇行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前面的櫥窗裏擺放著一件盛大而華麗的婚紗。

蘇行衍:“……”

幾乎是瞬間,蘇行衍就明白過來身邊這人在想什麽。蘇行衍忍著臉上泛起的熱意,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壓低聲音冷冷說:“你在看什麽?我沒有那種癖好,懂嗎?”

“哪種癖好?”

嚴崇揚了揚眉,含笑盯著蘇行衍將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皺攏了眉頭故作不解地問:“我們結婚不穿這個?”

“不穿這個!”

蘇行衍瞪著他咬牙切齒的。

“確定?”

“確定!”

“哦——”

嚴崇刻意拖長了尾音,仿佛並不意外,視線掃過蘇行衍漸漸燒紅的耳朵,勾起唇角一副了然的樣子慢悠悠地點點頭,“我們結婚不穿這個……嗯,問題不大,反正我們結婚呢,你想穿什麽就穿什麽。”

嚴崇盯著蘇行衍的眼睛,特地強調了“我們結婚”這四個字。

蘇行衍瞳孔一縮,心頭突然狂跳了起來,什麽……什麽他們結婚!他什麽時候答應的!

嚴崇皺攏眉頭掃了他一眼,啊了一聲,又一本正經地打了個補丁,“不過不穿肯定是不行的。那太不像話了。我想你也應該不會有這種癖好,”嚴崇像是真有這個打算,說著還壓低聲音同他解釋,“你非要一意孤行的話,那也不是不可以。但就不要請外人來看了。這種事,還是屬於閨房樂趣。不足為外人道也。你說是不是啊?”

“……”

忍無可忍。

蘇行衍狠狠踢了他一腳。但心跳得已經不再受他控制,臉更是在這麽一瞬間羞憤得燒紅到了耳根。蘇行衍其實也隱隱覺察到,這個人正在一點點地試探自己的底線,可恥的是,他也正因為這個人在一點點降低自己底線。而更加可恥的是,他覺察出來,也默許下去。

他也在一點點,為這個人打開。

……他大概真的,愛他。蘇行衍想。

清明時節暴雨如註,泥石順著山坡沖刷下去。棠頌枝其實從榮港緊趕慢趕地回來時,就預料到譚雅芝大概撐不過這個冬天了。是晚期,不過醫生話說得留有餘地,說手術的成功幾率也不是完全沒有。其實譚雅芝一向是個求生欲望很強的人,聽說有成功幾率雙眼都放光了,她也想活下去,但一聽高昂的手術費以及漫長的治療周期,譚雅芝又瞄了眼一旁的兒子,到底選擇放棄了。棠頌枝那時候也沒多少錢。

這事說來也奇怪,棠頌枝這麽拼命地回來多少也是為了見他媽最後一面,但真到了在事業和母親二選一的時候,他又覺得,這筆錢其實應該用在事業上。人總歸是要走的,活下去才有希望。

“……說起來,其實她也是個很天真的女人。她總覺得那個老東西總會給她一個名分的,於是一直等啊等啊等啊,現在好啦,不用等啦,她已經在地底下了。”棠頌枝手持著一柄黑傘,面色平靜地看著被安葬回老家的母親,“你大概不知道,她其實當初是棠家合作公司的外派人員,學歷不低,前途不算亮得晃眼,但也算是當時他們同階層裏出類拔萃的一個。她以為上層人看上貧寒小白花的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其實只是眾多情人中的一個。如果早知道,她當初就不應該走——她應該去把棠家攪個天翻地覆再說。”

棠頌枝仿佛是想象出來那個混亂又刺激的場面,偏過腦袋忽然有些天真的笑了起來。大概是此時站在他媽墳山,同時頭七又還沒過,魏誠然竟然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的。魏誠然其實並不能共情棠頌枝的悲傷。他覺得他悲傷得毫無來由,莫名其妙。畢竟他看上去跟他母親關系既好,又仿佛並沒有那麽好,魏誠然別過臉去,摸了摸鼻子忽然說:“但是,其實都是她自願的,不是嗎?”

“自願?”

“……是啊,自願跟,跟你爸爸在一起,自願做他的情婦,自願在大陸等他。”魏誠然其實是想安慰他的,但這會竟然越說越沒有底氣,偷偷瞄了他一眼,不確定地追問,“不是嗎?”

是嗎?不是嗎?

“當然是啊。”

棠頌枝忽然笑起來,然後瞇了瞇那雙狐貍一樣的眼,扭回頭看向魏誠然,“她是自願的——就像你跟我來大陸,你也是自願的,對嗎?”

“我……”

魏誠然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麽問,一時間楞在了原地,只能木楞地回他:“對、對啊。”

“即使沒有公司出的事,即使沒有那個被撞死的孩子,你也會跟我來大陸,是嗎?你是自願的。”

魏誠然在這一瞬間,竟然被棠頌枝笑得有些害怕。他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棠頌枝卻像是瘋魔了一樣,睜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然後一步步地逼近他,魏誠然腳下打滑,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棠頌枝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忽然扔掉了傘哈哈大笑了起來:“哈哈,你怎麽不說話啊?你剛剛不是很會說嗎?自由?你也配談自由。多少自由,假汝之名!魏誠然,你真是太蠢太天真了。你以為你都知道些什麽?”

大雨沖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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