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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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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威尼斯的冬晨, 日光並不溫和。

終站的演出是在聖馬可廣場附近的水上舞臺。

主島沒有一輛汽車,貢多拉特有的尖翹船首,無聲地劃開墨綠色水面。

水波在船尾蕩漾, 漸漸湮入濕冷的霧霭中。

水路比林棲霧想象的要漫長,她裹緊了身上的羊絨披肩,在膝上攤開樂譜,是歌劇《圖蘭朵》其中一段的詠嘆調改編譜, 要求她用琵琶代替原曲中的豎琴。

豎琴的清泠她能用輪指和掃弦模擬出七八分神韻, 但難度並不在於技巧,真正的挑戰在於“藏”。

歌聲才是舞臺的主角,正如南音一樣。

既要保留琵琶特有的東方韻味,又要融入西方歌劇的宏大敘事, 這種微妙的平衡感, 讓她不禁繃緊了神經。

正因如此, 終站的每一次排練, 她不敢松懈半分。

壓力慣常而無形,而真正啃噬心臟的,是對丈夫……蝕骨的思念。

她會同霍霆洲講很多沿途的趣事,比如聖馬可蜘蛛網一樣的小巷,Pescheria魚市後有三條外觀相同的石橋, 合作的外國樂手說她的英文名“Aurora”很好聽。

就像以前在家一樣,她總會說很多,而他一字不落地認真聽完, 溫柔回應。

她也依然會告訴他:“我很想你,每天每天。”

思念並未消失,而是悄然轉化成了指尖的力量。

兩點一線的排練日常,單調卻充實。

只是她負責的那部分, 彈奏時總覺得不夠融入、不夠和諧。

她鼓起勇氣,請教前來指導的歌劇大師。

滿頭銀發的老人沈吟片刻,忽然笑了,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Aurora,音樂是靈魂的語言,沒有國界。你聽,”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用這裏,感受它。讓它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安靜的時候安靜。就像……威尼斯這座水城。”

音樂是靈魂的語言,沒有國界。

她也在這一刻明白了父親的堅持。

他督促她苦練基本功,鼓勵她走出去,並非只為守住南音的“形”,而是讓她真正有能力,將這一古老的非遺以全新的方式,推向更廣闊的舞臺。

一股滾燙的熱流湧遍全身。

少女的指尖不再猶豫,而是更加堅定。

-

然而,誰都不曾想到——

一月的威尼斯,洪水季毫無預警地洶湧而至。

消息傳來時,林棲霧正在做最後的指法練習。何清平沖進排練廳,難得失態:“露天場地被淹了一半,來不及撤了。”

排練廳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湧向窗邊,依稀可見遠處的水域一片汪洋,水位迅速上漲,無情吞噬著一切。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林棲霧巡演記憶中最奔波無望的日子。

官媒發布了威尼斯站因不可抗力暫停演出的公告。

她主動請纓,和何清平拿著團隊資料,幾乎踏遍了威尼斯所有能容納中型演出的劇院、音樂廳、甚至是大型藝術中心。

得到的答覆冰冷而一致:

“抱歉,檔期全滿。”

“臨時租賃?費用是平時的三倍,而且我們只有後天晚上一個空檔,你們來不及準備。”

“一個月內都沒有空餘場地。”

“……”

團隊的經費早已見底,花高價租賃場地,或是延後回國行程,對於政府資助的項目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

天剛蒙蒙亮,兩人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從最後一家私人歌劇院走出。

何清平靠在橋墩上,肩膀垮塌下去,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林棲霧也累極了,她在臨水的石階坐下。

晨霧在水道間彌漫、升騰,將兩岸的建築暈染得如同海市蜃樓。整座城市似漂浮在仙境,美得有些不真實。

她望著眼前的景象,胸口湧起一陣荒謬。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響起。

何清平頹然的雙肩微微挺直,他神色覆雜地轉身,對她說:“有救了。”

林棲霧從他口中得知,一位富有善心的商人看到了官媒停演公告,願意無償提供其名下的別墅酒店,作為演出場地。

消息傳回團隊,來不及細究緣由,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在科莫湖火車站下車,換乘游船駛向位於湖畔的埃斯特古堡別墅。

薄霧繚繞山間,科莫湖這顆鑲嵌在阿爾卑斯山南麓的明珠,在冬日的晨光下,湖面深邃而純凈,藍得動人心魄。

游船緩緩靠岸,一座依山而建的宏偉古堡逐漸展露全貌。

整棟建築並非想象中的高聳陰森,而是文藝覆興時期的優雅莊嚴——米黃色的石墻,對稱的拱窗,爬滿藤蔓的塔樓,與湖光山色完美交融。

經過短暫的休整和適應場地,終站的演出如期舉行。

也許是場地變更帶來的神秘色彩,三天的演出場次在開票後迅速售罄,座無虛席。

終章《圖蘭朵》演出之時,林棲霧懷中的琵琶,時而泛音清泠,時而揉弦低吟,為深情的詠嘆鋪墊純凈的底色。

西方歌劇的磅礴敘事與東方樂器的清韻交織,無一不令人感到新奇與震撼。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始終未曾露面的古堡主人,為了慶賀演出的圓滿成功,安排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閉幕儀式。

手持長戟的衛兵和身著華服的鼓手,組成了一支氣勢恢宏的儀仗隊,邁著整齊有力的步伐進入大廳。

鼓點鏗鏘,長戟如林,將這次歷時三個月、跨越數國的非遺巡演,推向了最高潮。

掌聲雷鳴般響起,經久不息。

林棲霧指尖落定,她知道,她做到了。

演出結束後,團隊被允許休整一晚,翌日再啟程回國。

窗外是科莫湖深沈的夜色,偶爾傳來細微的水聲。

思念入夜,林棲霧竟毫無睡意,輾轉反側。

他有看到她演出的消息嗎?

他也會為她感到高興,甚至是驕傲嗎?

她好想聽到,他的回答。

她於是給霍霆洲發去信息,那句“我好想你”——

變成了“我好想見你”。

直到天色由濃黑轉為墨藍,預示著黎明將至。

林棲霧索性起身,輕手輕腳地穿上外套,離開了房間。她心事重重地走著,不知不覺穿過回廊,步入繁覆的花園。

薄紗般的晨霧尚未散盡,低懸在科莫湖畔。

四周安靜得不可思議,只能聽見山林間清脆的鳥鳴,此起彼伏;以及湖水溫柔地拍打著岸邊,發出細微聲響。

薄霧深處。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挺括的肩線勾勒出再熟悉不過的身型。下擺似乎被露水沾濕,隨著步伐的行進,顯得有些沈重。

他的面容也在朦朧的霧氣中漸漸清晰——

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和顯而易見的疲憊,下頜線有些緊繃,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穿透層層霧霭,溫柔地看向了她。

林棲霧僵在原地。

血液轟然湧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

……怎麽會?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身影會像霧氣一樣消散。

直到霍霆洲在她身前站定,幾乎沒有猶豫,將她深深地擁入懷中。

她的鼻尖縈繞著清冽的雪松冷調,以及他大衣上沾染的些許寒氣,真實而強烈。

他來見她了。

他真的來見她了。

她將小臉埋進男人硬挺的胸膛,腿腳有些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只能更緊密地,依偎著他。

千言萬語,化作一聲破碎的、夢囈般的呢喃:

“你……怎麽會在這裏?”

“因為我收到了Aurora小姐的信。”

男人的嗓音低沈沙啞,卻無比溫柔,輕輕拂過她悸動的心尖。

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低下頭。

他溫熱的唇無比珍重地,印上她微涼的額間。沿著她小巧的鼻尖,輕柔地向下滑行,最終,停在了那抹嫣紅的柔軟。

沒有深入的索取,只是輕輕地含住,淺啄了下。

像是跨越山水的確認。

少女卻因這重逢的吻,心尖顫得厲害。

淚水很快盈滿了眼眶。

霍霆洲退開些許,捧起妻子蒼白的小臉,讓她盈滿水霧的眸子直視自己。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道:“我來,是為了給Aurora小姐親自回信。”

“……回信?”

他松開攬住腰肢的手,探入大衣內側口袋,掏出一封有些折痕的信封,遞到她手中。

心跳漏了一拍,混亂無序地劇烈跳動著。

林棲霧在丈夫溫柔的註視中,捂住顫抖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拆開信箋,卻沒有看到信紙。

她微微一怔,試探性地伸進指尖,終於在底部的沈墜處,摸到了一枚堅硬的棱角。

“這是……”

她屏住呼吸,捏住那枚硬物,將它從信封中緩緩取出。

琥珀金色的晨光,穿透薄霧,精準地照射過來。

一顆切割完美、晶瑩剔透的鉆石,綴在精致的銀環上,在指尖折射出動人心魄的光芒。

方寸之間,美得純粹而極致。

他單膝落地,將那枚象征無悔的戒指,戴在她小巧的無名指上。

輕聲說:

“Aurora小姐,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愛你。

你願意嫁給我嗎?”

初雪的夜晚,Aurora寫信告訴他:我遇到了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薄霧的清晨,Aurora收到他的回信,信的內容只有簡單的三個字,並附上一枚永不反悔的戒指。

她在此刻無比確信,他們會堅定地走向彼此,永不分離。

霧起時,我在無人處愛你。

霧散盡,我愛你人盡皆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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