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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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空氣中浮動著安靜的熱意。

林棲霧走近那只黑色的龐然大物, 指尖下意識地攥住肩上的包帶,嗓音帶著遲疑:“江秘書,您這是?”

“林小姐, 霍總下午的會議還沒結束。”江秘書微微欠身,回答滴水不漏,“特意吩咐我來接您一趟。”

……霍霆洲找她?

林棲霧眉心微蹙,疑惑和不安藤蔓般悄然纏上心頭。思及兩人已經是名義上的夫妻, 她似乎沒有拒絕的立場, 便沒再說什麽,彎腰鉆進寬敞舒適的後座。

……

車子駛入繁華的中環海濱,一棟簡約優雅的幾何體摩天大樓,巨劍般矗立於周圍高聳入雲的建築群中。

江秘書引著她, 穿過光潔如鏡的大廳, 乘坐VIP電梯直達頂層。

“林小姐, 霍總會議尚未結束, 請您在此稍候。”說完,江秘書微微欠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辦公室裏,只剩下林棲霧一人。她輕輕籲了口氣,站在原地, 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眼前專屬於霍霆洲的私人領域。

整個房間都是黑白灰主宰的線條,簡潔而冷冽。

巨大的辦公桌像一塊切割完美的深色磐石,桌面文件堆疊整齊, 每一摞都棱角分明。一支看起來價值不菲的黑色鋼筆,被擺放在固定的金屬支架上,一絲不茍得近乎刻板。

空氣裏中漂浮著若有似無的雪松冷香,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存在感。

林棲霧走到靠窗的米白色沙發邊, 輕輕坐下,從包裏翻出厚厚一疊寫滿標記的樂譜草稿。她埋下頭,指尖劃過那些跳躍的音符,時而蹙眉凝思,時而微微點頭。

窗外的光線逐漸偏移、黯淡。

緊繃的神經在專註中慢慢松弛,身體裏積攢的疲憊悄然上湧。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頭越來越沈,握著筆的手力道漸漸松懈。

……

辦公室門外。

霍霆洲正同身後幾位高管,低聲交代著什麽,嗓音低沈平穩。倏然間,他微不可察地擡了下手,止住了身後人想要上前匯報的意圖。高管們立刻會意,迅速而無聲地離開。

霍霆洲隨手關上門,一邊朝沙發走,一邊解開了西裝外套的紐扣。他的動作很輕,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沙發上的那團影子。

她睡著了。

少女的身體全然放松,宛如初春剛抽條的嫩柳,毫無戒備地舒展開。

素凈的小臉透出桃尖兒般的自然粉暈,幾縷發絲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隨意搭在光潔的額角旁,隨著均勻輕淺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眸色深了幾分,走近沙發,俯身。

視線掠過少女手中虛攥著的紙頁,他伸出手,冷白的指尖只捏住樂譜的邊緣,緩緩將其抽離。

沙發上的人兒在睡夢中發出模糊的輕哼,腦袋原本只是虛虛地枕在扶手邊緣,隨著這聲囈語——

少女溫熱的額頭,試探性地抵在了男人質感挺括的西裝褲上。緊接著,整張小臉便蹭了上去。小巧的鼻尖微微陷進平整的布料,幾乎要觸碰到他腿部的輪廓。

霍霆洲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鼻間的氣息驀然加重。

他沈默地俯下身,手臂探向少女纖薄的脊背和膝彎處,確認懷中的人依舊沈睡,他才極其沈穩地,將她從沙發裏緩緩托了起來。

少女的頭自然靠向他的肩頸處,幾縷發絲擦過下頜,帶著溫熱的癢意。

她的身體又軟又輕,可以完全被他抱在懷裏。

霍霆洲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平穩,穿過辦公室側面的另一道門,進入私人休息室。他走到床邊,極其克制地將她放下,拉過薄被蓋到她肩膀的位置。

他雙腿微微抵在床邊,眸色微垂。

這張在枕衾間顯得格外柔軟無害的睡顏,沈靜而毫無防備,與平日裏的疏離謹慎判若兩人。

他看得有些久,直到心頭那股躁熱悄然蔓延,伸手重新扣上了西裝外套。隨即移開視線,下頜線似乎繃緊了一瞬,大步離開。

……

黑暗中,林棲霧緩緩睜開眼睛。

四周一片暗色調,深灰色的地毯,棕色實木家具,以及她身上蓋著的質感極好的絲絨薄被。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識逐漸清明,薄被從肩上滑落。

……難道這裏是霍霆洲的休息室?

她竟然在這裏睡著了?還睡了這麽久?

一種強烈的窘迫感瞬間攫住了她。

林棲霧踮著腳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擰開了門把手,向外探出頭。

辦公桌後,男人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甚至有些冷硬。他一手支著額角,眸光落在文件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倏然,他似乎聽到了細微的聲響,握著鋼筆的手頓住,擡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門口。

對視的瞬間,林棲霧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一股紅潮從耳根蔓延到脖頸,赤著的腳趾不自在地蜷縮著,試圖藏進柔軟的絨毯裏。

“霍……霍先生,”她嗓音軟糯糯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對不起,我睡著了。您找我有什麽事?”

霍霆洲放下筆,深邃的眉眼緩緩掀起,不冷不淡地覷了她一眼。他剛要開口——

“咕嚕嚕……”

林棲霧想,她大概是被餓醒的。

雙頰的燥熱愈發清晰,耳尖也燙得厲害,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肚子,頭埋了下去,仿佛能從地上看出另一個宇宙來。

霍霆洲看著她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的模樣,眸底深處掠過一絲笑意,雖然極快被斂去,仍留下幾分溫潤。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步履沈穩地朝她走來。

“有事?”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向她,故意重覆了一遍。“當然有。”

他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含水的杏眸,語氣平淡得理所當然,“陪太太吃飯。”

……又叫她太太,他怎麽就不害臊的。

林棲霧臉上的緋紅尚未褪去,又因這親昵的稱呼而染上一層薄薄的胭色。

“霍先生,吃飯也算是……妻子的義務嗎?”

霍霆洲看著她微微瞪圓的、帶著些許抗拒和不解的眸子,唇角那抹似有似無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上前半步。跨度並不大,卻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他身上那股凜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些許油墨的味道,毫無預兆地籠罩下來。

“嗯?”他的聲音低沈磁性,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沈沈,“丈夫陪妻子吃飯,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林棲霧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男人炙熱的呼吸將她的額頭灼得發燙,她退無可退,只能迎向他深邃的眼眸。

氣息漸漸亂了。

霍霆洲的目光在她泛紅的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很滿意她此刻的反應。

他不再多說,身體自然地退開半步,恢覆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仿佛剛才頗具壓迫感的靠近從未發生。

-

窗外的霓虹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霍霆洲坐在她對面,姿態慵懶矜貴,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沈穩。

“想吃什麽?”

林棲霧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纏住指尖。“啊……都可以的。”

她回答得很快,帶著習慣性的謹慎。吃什麽對她來說從來不是重要的事,尤其是在面對霍霆洲的時候。

霍霆洲沒再說話,只是輕微地點了下頭。他擡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隔板玻璃上輕叩了兩下。

“去‘南韻’。”

“好的,霍總。”司機立刻應聲,隔板重新升起。

林棲霧微微一怔。

……南韻?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似乎是……一家主打閩南菜的高檔餐廳。

她下意識地擡眸看向霍霆洲。

男人正閉目養神,側臉的線條在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愈發冷峻,未流露出絲毫情緒。

……他怎麽會知道自己出身泉鎮?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如同無數個小氣泡,在心底悄悄冒出。

車子停在了一處鬧中取靜的庭院式建築前。白墻黛瓦,門口掛著兩盞素雅的燈籠,映著“南韻”的書法體。

侍者顯然是認得霍霆洲的車,恭敬地拉開車門,一路引著他們穿過曲徑通幽的回廊,來到一處臨水的雅間。

推開雕花的木門,空間雖不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淡淡的清茶香縈繞其間。

落座後,穿著素色旗袍的服務員遞上菜單。霍霆洲掌骨一推,直接遞給了林棲霧:“看看。”

林棲霧接過厚重的菜單,指尖拂過上面精美的圖片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菜名:土筍凍、姜母鴨、雞湯汆海蚌……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小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深處那個帶著海風鹹濕的小鎮。

她抿了抿唇,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和感動,點了幾個口味溫和的經典菜式,又將菜單遞還給霍霆洲。

霍霆洲沒接,只對服務員說:“再加一份佛跳墻,按老規矩。”

“好的,霍總。”服務員欠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精致的涼菜很快上桌,林棲霧看著那晶瑩剔透的土筍凍,夾起一小塊,熟悉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海味的清涼和恰到好處的酸辣,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

“聽趙明城說,”霍霆洲姿態矜落,用熱毛巾擦了擦手後,拿起筷子,話題轉得自然,“《百鳥歸巢》的曲譜改編,交給你了?”

林棲霧夾菜的手頓在半空,心口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擡起頭,迎上對方的目光。

他的目光平靜淡然,仿佛在詢問一件尋常公事,卻讓她無法敷衍。

“嗯。”她點點頭,指尖卻不自覺地蜷縮了下,“……壓力確實有點大。這首曲子過於經典,改編不好的話……很容易畫虎不成反類犬。”

少女神色坦誠,字裏行間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兒,“但我還是想試試。既然姜總監願意給我這個機會,我不想辜負大家的信任。”

霍霆洲眸色微斂,摩挲著茶杯的指尖頓了頓。

林棲霧抿了一口清茶,潤了潤有些發幹的喉嚨:“不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是……是希望有一天,能讓我爸……真心實意地為女兒驕傲一次。”提到父親林徵,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黯了下,聲音也輕了下去,“可惜他現在……”

“你父親的病情很穩定。”霍霆洲語氣平緩,雖然是陳述事實,卻帶著一股哄人的意味。他夾起一塊海蠣煎,金黃的蛋液裹著肥嫩的海蠣,放入林棲霧的盤中,動作從容。“最新的康覆報告我看過,主治醫生評估,不出半年就可以基本康覆,回國休養。”

林棲霧驀然擡起頭,圓潤的杏眸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真的嗎?”

“嗯。”霍霆洲只應了一個字,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她徹底放下心來。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很隨意地提起:“老太太前兩天打電話給我。”

林棲霧還沈浸在父親病情好轉的喜悅裏,聞言楞了一下:“婆婆?她身體還好嗎?”

“精神不錯。”霍霆洲的語氣沒什麽起伏,幽深的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就是念叨了兩句,說挺久沒見著你了。”

林棲霧眼睫顫了顫,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老太太想見見你。”霍霆洲的聲音不冷不淡,仿佛正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過些天,一起回趟華樾府?”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林棲霧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放在膝上的餐巾一角。

……她該以什麽身份去?霍太太還是……她自己?

一種難以言喻的局促和心虛湧上胸口。她張了張嘴,喉嚨驀然發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霍霆洲沒有催促,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姿態閑適地給她面前空了的茶杯續上茶湯。

“怎麽,”他擡起眼,眸光落在林棲霧低垂的、有些無措的小臉上,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不想見coco了?”

“Coco?!”

林棲霧擡起頭,眸子倏然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漫天的星光,適才的猶疑一掃而空,只留下純粹的雀躍。

霍霆洲睨了一眼少女明澈的杏眸和臉上不自覺漾開的融融笑意,知道自己的“武器”奏效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用力地點點頭,清甜的嗓音含著期待:“什麽時候去?”

霍霆洲幽深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手腕微擡,將那甕佛跳墻推到少女面前的骨碟旁。濃郁的湯汁氤氳著熱氣,透出誘人的琥珀光澤。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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