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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郭梧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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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郭梧悠

下午的時候,警察把那個女人找出來了。

姜小帥一進派出所,就認出她了。

不是因為她長得有特點,是因為他見過她——去年秋天,姜小帥組織去郊區義診,這個女人排了半天的隊,坐在他面前,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姜小帥給她做了檢查,心裏就有數了,當場建議她去大醫院再查查,說她的身體有問題,不能拖。

女人當時點點頭,拿著他寫的單子走了,後來再也沒來過。

此刻她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低著頭,肩膀縮著,跟診所門口那個小孩的姿勢一模一樣。

姜小帥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擡起頭,看見是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姜小帥沒催她。他遞了張紙巾過去,等著。

女人哭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了口。她說孩子的爸爸去年冬天走了,廠子裏那些化學的東西,把肺燒壞了,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說她自己身體也不行,跟孩子爸爸在一個廠子幹了好幾年,毒素早就滲進骨頭裏了,查出來的時候醫生說她連化療都扛不住。

她說她沒有別的親人了,父母早沒了,婆家那邊沒人管她。她說她不怕死,她怕她死了以後,孩子沒人管。

她說她看電視上那些福利院,有的孩子被欺負,有的孩子吃不飽,她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也要去那種地方,她就受不了。

她頓了頓,擦了擦眼淚:“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把孩子托給誰。後來我想起你了。”

她擡起頭,看著姜小帥,眼眶紅紅的,裏面全是血絲:“你義診那天,對每個人都笑,說話也輕,跟別的醫生不一樣。你給一個老太太看完病,還扶她下臺階。你給我的單子上,寫的字特別工整,我一個初中畢業的都能看懂。我就想,這個人,心善。我的孩子跟著他,不會受委屈。”

郭城宇站在姜小帥身後,一直沒說話。等女人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我可以給你找醫生治病,給孩子看耳朵,費用都我來,你不用擔心,一切我都負責。”

女人楞住了。她擡起頭,看看郭城宇,又看看姜小帥,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然後她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們了,”她的聲音又啞又碎,眼淚糊了一臉,“把孩子當成你們自己的孩子吧。我的病治不好了,醫生說了,最多一個月。我不想治了,治也是白受罪,跟他爸爸一樣,化療的罪受了一遍,人還是沒留住。”

她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著地板,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發不出聲音。

姜小帥彎下腰去扶她,她不肯起來。郭城宇彎腰,兩個人一起把她扶回了椅子上。

她攥著姜小帥的手,攥得指節泛白,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跟診所門口那個孩子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沒有別的指望了,就你了。

姜小帥沒答應,也沒拒絕。他給她聯系了醫院,安排了檢查,郭城宇付了所有的費用。

但她的身體確實撐不住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全身,醫生搖頭說太晚了,早半年來還有機會。

一個月後,她走了。

走之前,她簽了所有的文件,把孩子正式托付給了姜小帥和郭城宇。

她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眼睛已經不太能看清東西了,手在空中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到孩子的小手。

她的手指在那只小手上摩挲了很久,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那只小手攥得很緊很緊。

姜小帥站在床邊,把孩子抱在懷裏。孩子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那雙大眼睛看著病床上的媽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媽媽閉著眼睛,不看他了。

郭城宇伸手攬住姜小帥的肩膀,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誰都沒說話。

孩子最後還是被他們收養了。有親生母親的授權,手續辦得比想象中順利。

姜小帥後來想,也許善良的人真的會有回報。

他當初義診的時候,不過是對每個人都笑了笑,多說了幾句囑咐的話,多扶了一個老太太下臺階。他做那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什麽回報,可老天把懷裏的這個小東西送到了他面前。

這孩子其實已經三歲了,只是太瘦了,瘦得脫了相,看起來還不到兩歲。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著薄薄的衣服都能數出來。

他窩在姜小帥懷裏,輕得跟只小貓一樣,下巴擱在姜小帥的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郭城宇坐在旁邊,握住姜小帥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蹭了蹭:“給他起個名字吧。明天我去辦手續。”

姜小帥低頭看著懷裏的小東西。孩子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睫毛長長的,小臉安安靜靜的。

這孩子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聽到過任何聲音。風的聲音,雨的聲音,鳥叫的聲音,媽媽喊他名字的聲音——他什麽都沒聽過。

這個名字,將會是他人生中第一個聽到的聲音。不是從外界聽到的,是從他們嘴裏念出來的,是從心裏傳過去的。

姜小帥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郭城宇走在梧桐樹下,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梧桐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那天他們放棄了養孩子的想法,決定以後就兩個人好好過。

可老天爺大概是覺得他們太可憐了,又或者是覺得他們心還不夠軟,又把懷裏這個小東西送到了他們面前。

“叫梧悠吧。”姜小帥開口了,聲音很輕,“梧桐樹的梧,諧音無憂,希望他一輩子無憂無慮。悠是悠然自得的悠。”

郭城宇念了一遍:“姜梧悠。”他點點頭,“好聽。”

姜小帥搖了搖頭:“不叫姜梧悠。叫郭梧悠。”

郭城宇看了他一眼:“我爸媽本來就沒指著我能傳宗接代。姓姜吧。”

姜小帥還是搖頭:“可是我想讓他跟著我老公姓。”

郭城宇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姜小帥和孩子一起攬進懷裏:“好。”

其實他們兩個都不在意孩子跟誰姓,姓郭姓姜都行,不過是個形式。孩子是他們的,這就夠了。

姜小帥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城宇,你給起個小名吧。就像小樂米那樣,你看小樂米多好,每天開開心心的。也不知道大畏他們怎麽那麽會起名。”

郭城宇想了想,認真地說:“我也會起名。你等著。”

姜小帥靠在沙發上,懷裏還抱著孩子,等著他那個“等著”的下文。郭城宇想了半天,眉頭一會兒皺起來一會兒松開,嘴唇動了好幾次,又閉上了。姜小帥也不催他,就那麽笑瞇瞇地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郭城宇終於開口了:“叫芽芽。”

姜小帥楞了一下:“芽芽?”

“梧桐樹的芽。”郭城宇低頭看著孩子,伸手在那顆小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希望他的耳朵能早點聽見,早點學會說話,牙牙學語。也希望他像那天梧桐樹上的新芽一樣,健健康康地長大。”

姜小帥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把孩子往郭城宇懷裏一塞,說:“行。就叫芽芽。”

郭城宇抱著孩子,姿勢還有點僵硬,但手已經會托著那顆小腦袋了。

孩子在他懷裏動了動,小臉蹭了蹭他的胸口,又睡過去了。郭城宇低頭看著懷裏這個小東西,唇角慢慢翹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夏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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