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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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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收屍

康樂長公主與沈將軍等諸多將領在密州失蹤一事, 隨著秋風一道在朝中傳開。

大殿之上,朝臣議論紛紛。

武平帝看著底下眾人,眼中略過不安。

沈珩揚此去不單單是為了擊退靖軍,還要徹底拿到晉王通敵叛國的證據。

若是就此死在密州, 他這龍椅豈不是久久不能安穩而坐。

武平帝藏在袞冕後的陰鷙雙眸掃過底下老神在在站著, 一副萬事不管的晉王身上。

若此人並非皇室中人, 又並非以閑散王爺的面目視人, 他作為帝王隨意找一個理由便可將其殺之。

可偏偏明面上找不到他的罪狀, 名義上又是他的皇叔。

武平帝深吸一口氣,他還不想剛登基便因為晉王汙了自己的名聲。

大殿上,晉王看似對群臣口中的話毫不在意,實則心裏有了自己的打算。

無意中看著愁眉不展的帝王, 不著痕跡勾了勾唇。

沈珩揚必須死, 至於面前的龍椅, 只能他來坐。

就在群臣商議邊關戰事之時, 安國公府內也如沸水一般鬧了起來。

安國公一下朝便緊趕慢趕往家裏去。

長年征戰導致他的傷病不知凡幾,一旦下雨天便渾身疼痛。

可一想到家中的老弱婦孺, 安國公還是忍著疼痛翻身上馬, 忍著痛楚往家中去。

此時國公府前院,除老夫人外一眾人齊聚一堂。

王氏坐在上首, 已經泣不成聲。

虞汀作為兒媳,自然守在一邊輕聲安慰。

“娘, 夫君吉人自有天相,能力不俗,公主福澤深厚,必然不會有事的。”

“是啊大嫂,老二媳婦說得不錯, 你先寬寬心,一定不會有事的。”何氏也開口安慰。

雖然平日裏一家子或有嫌隙,但大事之上個個拎得清。

國公府的下一代裏,雖不只有沈珩揚撐得起門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有他能帶著國公府眾人走得更好。

家裏的世子出了事,沒人笑得出來。

就連莊雲雅此刻也顧不得譏笑虞汀,安安靜靜坐在一邊,不言不語。

她甚至慶幸著自己的丈夫沒有習武,她也不必苦苦承擔這些憂慮。

虞汀跟何氏說的話王氏哪能不知,可當初大郎上了戰場,也是如此,之前沒有消息,之後等到的便是他的死訊。

她已經經歷過一次喪子之痛,若是這次……

她該如何是好?

虞汀見王氏悲痛欲絕的模樣,難免眼酸。

她甚至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期盼,非出人頭地,也非出將入相,而是平平安安便好。

見虞汀的眼眶也紅了,王氏強迫自己止住痛哭。

“三爺和三郎那邊可有消息了?”

聞言,莊雲雅立即起身回稟:“爹和三郎出去打聽消息,應當要回來了。”

“國公爺還沒回?”王氏又問。

沈氏看了一眼天色,“快了快了。”

果然,沈氏話才落下,門外便有人通稟國公爺回府了。

王氏立即起身,可哭得久了頭暈眼花,差點沒能站穩,還是虞汀眼疾手快將人扶住。

“快,快去迎國公爺進屋。”王氏喊著。

安國公便是在王氏的急催中快步而來。

先是關系安慰了一番自己的夫人,才沈著臉開口:“我的人去探了,二郎等人前去密州銷毀靖軍糧倉,但在返回途中出了意外,已經失聯十日之久,而離州急報到京都就需要三日。”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王氏又掩面而泣。

她的兒子,她唯一的侄女,都在其中,若是出了事,她該怎麽辦?太後娘娘又該怎麽辦?

“夫人莫著急,身體為重,若是二郎回來了,你卻倒下了,豈不是讓他憂心?”安國公道。

虞汀緩了緩情緒,冷靜開口問:“爹可派人前去密州尋找?”

安國公頗為讚許地看了這個不聲不響的兒媳一眼,“自打昨夜收到消息之後便命人去了。”

若非他身子不爽利,早便自己去了。

“可密州目前始終是靖國把控,又出了這麽大的事,想要找人,實在難上加難。”他又沈沈加上一句。

聞言,虞汀也沈默下來。

“現今之計,便只能靜心等待。”安國公說,“陛下也已派人北上,加之李大將軍坐鎮,不會有事的。”

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又是身居高位的國公,一番話下來,除了王氏,底下眾人已然寬心不少。

在場眾人,除了安國公便只有虞汀能深切體會到王氏悲痛的心情。

一個是她名義上的夫君,另一個則是她的摯交好友。

自昨夜收到消息之後,她便徹夜難眠。

眼下消息寥寥無幾,讓她靜候於京中,虞汀是萬萬坐不住的。

她想北上,卻知曉如今乃多事之秋,若她也沈不住氣,到了北地也是給人添麻煩。

無奈之下,一家子只能等。

這一等,又是五日。

五日裏,虞汀進了宮探望安慰了太後。

曾經那個氣度決然,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後,在得知唯一的女兒失蹤在敵國之後,也難掩愁容。

虞汀溫言細語地寬慰了半日,後出了宮。

緊接著,便是應付那些慢慢得知此事的親朋好友們。

姜霞是知己好友,有的話不必多說她便明白,知曉虞汀無事之後,稍稍陪伴了她一會兒便被虞汀打發回去。

虞蘭和席氏是一道來的,席氏一見到女兒便掩面痛哭,只覺得女兒可憐。

嫁入人人艷羨的國公府是真,時常擔驚受怕也是真。

虞蘭倒是頂得住事,見妹妹雖稍稍有些憔悴,但為人依舊冷靜沈著,也勉強放下心來。

“公主和世子一定不會有事,你放寬心,別再把自己折騰病了。”虞蘭看了看庭院外,“如今這國公府,還得靠你撐著。”

虞蘭這話說得不錯。

短短五日裏,王氏一病不起。

接連幾日的陰雨連綿讓人更加抑郁,安國公面上不顯,卻舊疾覆發同樣纏綿病榻。

老夫人那邊無人敢多嘴一句,整個國公府猛然間落到虞汀一人肩上。

雖有何氏等人共同分擔,但很多事還是需要虞汀來拿主意。

就這樣如熱鍋上的螞蟻般煎熬著,直到兩日後,探子來報,靖國鎮南王已經找到沈將軍,並殺之而後快,屍體懸於立山關之上,振奮軍心。

初聞此消息,虞汀手中的茶杯驟然落地。

怎麽會?

他已經重生了啊,即便此生與靖國的戰事提前,可沈珩揚絕不是毫無準備之人。

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

虞汀強忍情緒,看著伏地而哭的元清,一開口便哽咽得不能自已。

她問道:“此消息為真?”

沈珩揚那個禍害,不是心心念念要與她白頭偕老的嗎?不是口口聲聲說要彌補她的嗎?不是說要她等她回來嗎?

這廝又要食言了嗎?

她惶惶然跌坐在椅子上。

冰玉和櫻珠帶著哭腔安慰她,虞汀卻什麽聲音都聽不到耳中。

眼前一遍遍重覆著那日他離開時,騎坐在馬上的回頭。

明明說好了的,她也點了頭的,他又騙她了……

這個該死的混蛋。

還有康樂,那麽平易近人的公主,好不容易擺脫上輩子命運,去完成志向的康樂,就這般殞命於北地了嗎?

竹徽院燈火通明,虞汀坐在正廳的紫檀木椅上,看著庭院久久不語。

門外活蹦亂跳的毛球像是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忽然丟下口中的竹編小球跑到虞汀腳邊,乖乖蹲下,柔柔地蹭著,像是在安撫主人。

虞汀低頭看了看腿邊吵自己吐著舌頭的毛球,眼淚就這麽猝不及防掉了下來。

落在毛球毛茸茸的腦袋上,折射著屋中橘黃的光,像極了沈珩揚張揚肆意而笑時,那雙鳳眼中的光亮。

她哭了嗎?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為沈珩揚流淚了。

“毛球。”虞汀一開口,嗓音沙啞。

她摸了摸毛球的腦袋,蹲下身,想對這只莫名來到她身邊的小狗笑一笑:“你那個混球主人,不要你了……永遠不要了……”

冰玉和櫻珠見虞汀明明已經難受至極,卻固執地揚唇,再也按捺不住,徹底哭出了聲。

“娘子,您別這樣……娘子……”冰玉同樣蹲下,拿出帕子去擦拭虞汀臉上源源不斷的淚。

“娘子,您想哭便哭出來吧。”櫻珠同樣哽咽出聲。

前來回稟消息的元清早便哭得不能自已。

一時間,竹徽院內除了虞汀,哀痛聲四起。

這樣的哀痛很快便傳遍整個國公府,安國公府初聞此訊,驟然栽倒在床,口中喃喃著怎會如此,最後還是接受了次悲痛消息。

他這一生,最先送別的是祖父,而後是各位叔父,最後是父親,緊接著是兄弟。

七年前白發人送黑發人,失去了大兒子,如今又失去了二兒子。

國公府嫡系一脈為遵循祖訓,自孩子出生時起,便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只為承擔起肩上責任,發揚祖上榮光。

他得了四子,三嫡一庶,前三子皆看兵書習武藝,唯有小兒子因私心讓他棄武從文。

如今……如今這是對他那點私心的報覆嗎?

安國公仰面倒在床榻之上,痛不欲生,無端端嘔出一大口血,染紅了鋪面。

一時間又人仰馬翻。

待安國公強打起精神來到正堂,一家子再次整整齊齊坐在原地。

這一次,無人再出聲,只有女眷們的嗚嗚咽咽,一眾男丁也低頭抹淚。

虞汀呆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一滴淚未流。

若非看她神情疲憊眼眶通紅,甚至連嘴唇都泛著青白,莊雲雅甚至以為她對自己夫君的逝去無動於衷。

這一刻,即便是她再妒忌虞汀,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大哥。”

“大伯。”

稀稀落落又摻雜著悲痛哽咽的聲音響起。

虞汀聞聲看去,便見安國公慘白著一張臉,由人扶著上座。

“你們該知曉了吧。”他咳嗽幾聲道。

眾人聞言,低頭不語,對於國公府這樣的人家,誰沒有痛失過至親,實在說不出那輕飄飄的節哀。

“此事暫時瞞住母親和夫人那邊,待二郎……”安國公實在不忍說出口。

他深深吸一口氣,“待二郎回來之後,再掛白幡。”

良久,沈三爺沈痛道是。

接著,安國公又有條不紊安排了府中諸事,到了最後一件,他沈默良久,才道:“至於二郎的屍身,便由我前往北地帶他回來。”

“大哥,你舊疾在身,此事還是我去吧。”沈三爺看著大哥青白的臉色不讚同。

“我有頑疾,你自己不是?”安國公看向弟弟的那一條不良於行的腿。

“我是二郎的親爹,由我去,最合適。”

沈三爺看了看自己那條跛足,哀嘆一聲。

這時,沈原緯上前,“大伯,家中習武之人唯有大哥、二哥和四弟,如今四弟遠在西南軍中,五弟、七弟又年歲尚小,此事只能由侄兒前去。”

他一撩衣袍跪下,鄭重道:“侄兒保證,必定將二哥好好帶回家。”

正拿著手帕拭淚的何氏一聽兒子這麽說,當即有些坐不住,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又知曉這是大事。

若此時她用那些擔心戰場危險的托詞勸說兒子不要遠赴北地,不說丈夫如何發怒,就是兒子也不會答應。

莊雲雅雖哭不出來,但面上也沈默難受著,聽到自己夫君的話,也是跟婆母一樣的想法。

安國公哪裏不知家中之人的心思,見何氏和莊氏兩人眼神閃爍又不敢多說,直接回絕了沈原緯的話。

“你二哥不在,三郎你便是小一輩的主心骨,得在家中坐鎮。”安國公捂著胸口,眉頭深深鎖住。

“此事不必多說,我去便是。”安國公拍板。

何氏和莊雲雅聞言,那顆心總算放下。

並非她們自私,而是那戰場實在兇險,沈原緯一個只會丁點手腳的讀書郎,哪怕只是收屍,她們也不放心。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不語的虞汀忽然起身,提起裙擺朝著安國公跪下。

“你這是……”安國公皺著眉看向虞汀,本就煩躁的他更加不耐。

虞汀開口:“爹舊疾覆發,三叔身子不適,三弟也要在家中坐鎮。帶夫君回家一事,非虞汀莫屬。”

她冷靜沈著,鎮定自若,若不看她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倒以為死的不是她的夫君,她似局外人一般。

可此話一出,還不等安國公表態,便被沈原緯拒絕:“不可,二嫂乃女流之輩,此去北地千難萬險,並不合適。”

虞汀聞言,頭也不回,只看著上首的安國公,字字珠璣:“二郎乃我夫婿,長公主是我密友,在場諸位,沒有比我更合適之人。”

“大家各有各的為難,而我沒有,名正言順。”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可眼中的決絕令人心驚。

“國公爺放心,若是帶不回她二人,我自不會踏入國公府半步。”

她喊著國公爺,便不是用兒媳的身份跟安國公對話。

安國公見此,一雙厲目緊緊盯著堂下跪得筆直的小娘子。

柔弱的身軀卻傲骨錚錚,此時的她本該痛哭流涕,卻在這堂中揚言,要親自帶自己的夫婿和好友回家。

國公府需要的,便是這樣能頂天立地的主母。

“求父親成全。”虞汀俯身叩首。

這次叫父親,便是以晚輩的身份懇求。

安國公知曉自己的身體,此去北上必定要吃一番苦頭,跟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前去沒有區別。

聲稱他要去,不過是想要兒子第一個見到的是血脈至親罷了,也是為了不讓何氏等人為難。

如今有了虞汀,他也不必再糾結。

他了解兒子,若是在天有靈,知曉帶他回家的是最為心愛的娘子,定然會開心些。

“好。”安國公深吸一口氣,“既如此,為父準你前去。”

說到最後,已然只剩氣聲。

“謹遵父親之命。”虞汀再次叩首,淚水滴落在光可鑒人的地上,如同她澄澈的決心。

莊雲雅楞楞看著那個跪於中央叩首的瘦弱女子,心中滋味難言。

虞汀起身,揚手擦幹面上淚痕。

她看向莊雲雅,對上她怔楞的目光,惹得她慌亂低頭。

“三嬸,四嬸,還有三弟妹,我母親身子不好,家中這幾日還要勞你們二人多多擔待。”她命冰玉拿出對牌交到何氏手中。

朝何氏和沈氏微微一禮,“有勞。”

何氏與沈氏都還沈浸在虞汀的大膽發言中,此刻回神,既為她的果決感到由衷敬佩,又覺得她是在逞強。

“應當的應當的,此去艱險,你多多註意。”何氏一貫圓滑,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都足夠周全。

莊雲雅跟在婆母身後,看向鎮定自若的虞汀想說些什麽,但觸及那雙毫無光彩的鹿眼時,再也說不出話,只楞楞點頭。

決定好此事後,虞汀便打算明日啟程。

只是回到院中正收拾行李的功夫,便有丫鬟通報,說是太後娘娘有請。

虞汀看了看外面天色,思及康樂,放下手中為沈珩揚準備的衣裳,去了前院。

來到前院,才知來人不是旁人,竟是太後身邊得用的張內侍。

張內侍瞧見虞汀眼中的訝異,抹了抹紅腫的雙眼,低聲對虞汀道:“世子夫人見諒,這般晚了還要請您入宮,實在是太後娘娘悲痛不已,想見您一面。”

“娘娘知道了?”

也是,太後身處宮中多年,消息自不會那般閉塞。

張內侍一邊引著虞汀往外走一邊道:“陛下害怕娘娘承受不住,本想瞞著,可後來娘娘還是知曉了。這一得知,便直接昏了過去,才醒過來,便說要見夫人。”

虞汀點頭,知曉太後應當是有事要吩咐,遂跟隨張內侍趁著宮門落鑰前入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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