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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愛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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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愛一輩子

時間回到兩個時辰前。

虞汀昨日送出那封信後, 總有些心緒不寧。

本對那些打鬥毫無興趣的她,今日卻一大早跟著父母去了北郊的演武場。

因為一場爭吵後的自我剖白,這幾日一家人相處起來都有些淡淡的不自在。

但這樣的不自在,在小弟虞淩從書院回來之後, 尷尬的氛圍弱了不少。

虞汀靜靜聽著小弟喋喋不休著他在學院的事跡, 思緒逐漸飄遠。

到演武場時天色尚早, 加之皇家演武場不像馬球場, 並非人人可進, 因此這裏人不算多,還算安靜。

虞汀和虞淩被席氏帶著,向官員家眷那邊而去。

虞父是鴻臚寺少卿,一早便要來到演武場做好相應的部署, 是以虞汀等人也得了早早進入皇家演武場的機會。

虞淩正是話多好事的年紀, 因為一篇策論出了問題, 導致他被夫子強行多留了一日, 錯過了昨日精彩紛呈的馬球賽。

所以他一個勁兒的追問看過比賽的三姐,小嘴叭叭個不停。

虞汀言簡意賅回答著小弟, 但這小子實在啰嗦, 一個問題能翻來覆去地問,左一句沈珩揚又一句沈世子, 虞汀最後實在煩不勝煩。

遣了冰玉去問虞父這邊可有供人歇息的廂房,得到回答後, 虞汀便跟隨虞父專程派來給她引路的人一道走了。

看著前方帶路的小吏,虞汀心下微暖。

不想,繞過演武場的路上,她竟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公主,您今日來得這般早?”

沒錯, 前方迎面而來的人正是康樂公主。

“今日的比武可都是高手過招,本公主豈能錯過。”康樂興高采烈道。

她了解自己,一旦睡過頭,萬事都只能等到睡飽了再說。

還不如早早到這裏,以免錯過精彩。

“還說我呢,你怎麽也來這麽早?”康樂一雙美眸似能看透人心。

今日的比武,沈珩揚可是必不可少的。

虞汀確實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對上那雙眼,她下意識回避。

“我小弟非得鬧著來,我便跟著一起了。”她隨意找了個借口。

康樂見虞汀眼神閃躲,自以為是心中所想,沒拆穿她。

見虞汀走的方向不對,便問:“演武場在那邊,你這是要去哪?”

“我爹說時間尚早,我想去那邊廂房躲會兒清凈。公主要一道去嗎?”虞汀誠摯邀請。

“你先過去,我過會兒來找你。”康樂笑嘻嘻道。

兩人分別之際,康樂像是想起什麽又頓住腳步:“對了,這邊有我專用的廂房,你要不直接去我哪兒?”

虞汀想了想,覺得不太合適。

公主用的廂房,必定駙馬也會用,她再去,屬實不方便。

如此想著,便輕聲婉拒了。

康樂也後知後覺想到這個問題,想到駙馬,她眼神黯淡一瞬,又笑著吩咐冰玉道:“那你跟著湘兒去給你家娘子端些吃食。”

虞汀感激謝過,先跟著那名小吏去了廂房。

繞過大半個演武場,又沿著河邊走了一段,最後行過一座不大不小的浮雕拱橋,虞汀總算是看到了那一排排供人歇息的廂房。

“三娘子,這邊便是廂房,您好好歇息,我先去忙。”小吏盡職盡責道。

虞汀道謝,“有勞大人了。”

目送小吏走遠,虞汀欲伸手推門。

只是手還未觸及到門上,視線一轉,看見了盡頭的那間廂房。

像是這種皇家之地,廂房皆按官員品級而設,男女分開。

如虞家這種普通官宦之家,沒有專用的房間,只能講究一個先到先得。

既然來得早,虞汀自然更偏向自己的喜好。

她收回手,微微提了提藕荷色的裙裾,向最遠處那間廂房走去。

此時雖寧靜,但等到人多起來,還是邊上的房間更合她心意。

虞汀腳步不停走向最遠的那間屋子,視線驀然被一堵厚墻吸引。

她的細眉微微蹙起,如果沒記錯,方才第一間廂房最邊上的那堵墻,似乎沒這麽厚。

不過虞汀沒做多想,畢竟是皇家的地盤,怎麽建造皆有說法。

如是想著,她毫不猶豫推開了門。

進到房內,虞汀才發現這間房頗為簡陋。

許是較遠的緣故,少有人來,又不太受重視,略顯荒涼。

但她一向不在意這些,自顧自找地方坐下,連椅子都沒挪動。

許是今日不到卯時便起身,虞汀不過坐了一會兒便靠著椅背淺淺閉上了眼。

只是不多時,察覺到身子異樣的虞汀驚醒,她暗道不好,她的葵水怕是要來了。

等不到冰玉,虞汀出了門去了恭房。

就在她出門不久,一道鬼祟身影進了她所在的房間,四處查看一周確保無人後,又悄然離去。

絲毫不知危險將近的虞汀從恭房出來,大松一口氣,原來只是虛驚一場。

想著冰玉找不到她會著急,虞汀又快步回了那間廂房。

吱呀一聲開門聲響起,卻被一道沈悶而緩慢的異響掩蓋。

虞汀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忍不住細聽,周遭一片寂靜,半晌沒有聲響,遂作罷。

小坐片刻,仍舊不見冰玉前來,虞汀有幾分憂心,下意識想去看看。

只是一邁步,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荷包被她一腳踢到了不遠處的床榻底下。

那是二姐出嫁之前親手給她做的,虞汀一向愛惜。

沒過多猶豫,虞汀走到床榻邊蹲下尋找。

可不知為何,明明她腳上根本沒多大力氣,卻怎麽摸索也找不到那個荷包。

無奈之下,虞汀只能矮下身,親自趴下去找。

床帳掀開後,光亮順利射入,虞汀看清了荷包的位置。

原是藏在了床腳後,怪不得她始終找不到。

她剛伸手去拿,耳邊陡然聽見一道人聲。

虞汀被嚇得差點尖叫出聲,好在穩住了自己。

疑惑的是,那聲音出現一瞬,又消失不見。

虞汀滿臉疑惑,正當她以為是自己出現錯覺時,那道朦朦朧朧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那聲音來源的方向,似乎是床底。

虞汀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朝陽照遍大地,青天白日的,怎會有鬼呢?

她安慰著自己,實則背上已經漸漸滲出冷汗。

不算大的房間裏再次陷入無邊寂靜。

當虞汀再次想要伸手去拿荷包時,那模糊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次聲響有些大,虞汀聽清楚了些,似有人在發怒,罵什麽“愚蠢”之類的話。

虞汀保證自己沒聽錯,也敢確定,那人聲是從床邊傳來,並且,來人說的不是中原官話,而是西北那邊的異族語言。

嚴格意義上說,聲源不是床邊,而是隔壁。

明知這種時候最重要的是不出聲,不好奇,最好離開是非之地。

但當她疑似聽到沈珩揚的名字時,還是忍不住靠了過去。

等虞汀回過神來,人已經徹底藏在床底,耳朵緊緊貼在了墻上。

多虧自小在南州長大,在那三國交界的地帶,虞汀不僅會說中原話,包括靖國話和吐羅話,她都會一些。

無人知曉,那賭厚厚的墻體因為年代久遠而中間被腐蝕了些許,這也是虞汀能誤打誤撞聽到密室中人說話的緣故。

一墻之隔。

狹小的密室裏,從另一邊雜物房內悄然而入的兩個男子相對而坐。

墻上兩點紅燭將兩人的面容襯得詭影重重。

“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你究竟找我做什麽?”聲音蒼老些的男子一身內侍裝扮,臉色蒼白,語氣焦急,但靖國官話卻說得流利。

年輕些的男子毛發濃密,雖是大郢人的裝扮,但從那雙露出來得眼睛不難看出,這不是大郢人,反而更像是粗礦的靖國人。

“大人不必驚慌,這可是你們大郢的地盤,我才派人盤查過,周遭無人。況且這不是你主子的地方麽?放心,和我們第一次在此見面一樣,安全得很。”男子語調悠然,像是這裏才是他的主場一般。

那內侍模樣的人懶得跟他廢話,他當然不必擔憂,可自己不行。

大郢和靖國本就是死敵,但他和主子的所作所為,那是通敵叛國。

一旦被發現,主子不好說,但他一定死無葬身之地。

“廢話少說,也少幹這些蠢事!”那“內侍”斥罵。

對面的靖國人嗤笑了聲,膽小如鼠的家夥。

“我家主人說了,為保萬無一失,沈珩揚那邊,也需要你們動些手腳。”

男子說著,拿出一個瓷瓶,“這是特有的迷藥,無色無味,吃下去後只會令人神思恍惚,旁人也難以察覺,且後續查不出異常。”

“待阿古拉將沈珩揚廢了,你家主子能得償所願,我家主人的血海深仇也堪堪聊以慰藉。”男子惡狠狠看著手中瓷瓶,雙目中滿是憎恨。

“你瘋了?這裏是皇家演武場,你以為這是先帝時期,如今這位那是事事掌控在手中,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收買宮人?你是想害死我們不成?”

“我知道,你們有這個能力。”年輕男子不搭腔。

“內侍”一甩衣袖,“此事愛莫能助,你們已經給阿古拉下了重藥,足夠應付沈珩揚。”

見他如此油鹽不進,年強男子抽出腰間彎道,毫不猶豫抵上那“內侍”的脖頸,“別以為我家主人不知你背後之人是誰,大不了,咱們同歸於盡就是。”

“內侍”感受到刀刃的寒涼,嘴皮哆嗦著說好話,“有話好好說,你先把藥給我,待我請示過主子後再做定奪。”

可男子顯然不是好糊弄的主兒,他語氣森然:“你能做主的,我知道。況且,你的主子就算知道了也只會讚成,皆大歡喜的事為何不做?且一旦事成,你便是第一功臣。”

“買通準備膳食的太監或者丫鬟。”男子強行將瓷瓶塞入那人手中,“只需一瓶,沈珩揚必死無疑。”

察覺到那鋒利的刀刃越進越深,在即將觸碰到皮膚那一刻,“內侍”慌忙應道:“好好好,我應下便是,應下便是。”

兩人談妥,那道沈悶的聲音再次響起,而後那邊沒了任何動靜。

虞汀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瞳孔震驚到微微放大。

原來,原來前世沈珩揚的殘廢是有原因的。

原來不是簡單的刀槍無眼,而是另有陰謀。

虞汀靜靜趴在原地,慢慢平覆自己起伏的心緒。

正當她想要出去之時,推門聲響起。

虞汀以為是冰玉,還未動作便察覺不對。

冰玉並不知她在那間房,來到這裏必定會先出聲喊她。

所以房內之人,是方才密謀的人!

思及此,虞汀不自禁往裏縮了縮,渾身汗毛瞬間豎起。

整個人緊繃到微微發抖。

她今日不會直接被人滅口吧?

好在那人只是環視一番房內,發現沒人後又迅速退出,像是怕被人發現一般。

待房內久久沒有動靜後,虞汀脫力地松開了捂住口鼻的雙手,大口大口喘息著。

又過了一會兒,直到聽到冰玉遠遠的呼喊,她才提起力氣快速從床底爬出,撿了荷包便往房外跑。

“娘子,你這是怎麽了?”

冰玉端著雜七雜八的吃食,對上頭發微微散亂,灰頭土臉的虞汀狠狠一震。

“快走,先離開這裏。”虞汀一口氣說完,拉著冰玉便逃離這是非之地。

眼下她給沈珩揚的那封警醒信必定是毫無用處了。

那些人就是沖著沈珩揚來的,今日一定會想方設法地讓沈珩揚上場。

哪怕沈珩揚死在擂臺上,也能用刀槍無眼推脫,大郢怎麽也不可能為了一個人而跟別國開戰。

加上她前世今生對沈珩揚的了解,國仇家恨在前,即便是她當面告知他今日不可上場,沈珩揚也會為了大郢的榮耀鋌而走險。

再者,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又怎可能在大郢有人的情況下,仍由他國囂張。

沈珩揚上場比試,乃是定局。

既然阻止不了沈珩揚,那就只能從那瓶藥下手。

“走,去找康樂公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虞汀率先想到的便是康樂。

公主有身份有武力有侍衛,比之她一個四品官之女,辦起事來絕對事倍功半。

冰玉稀裏糊塗過來,又稀裏糊塗被虞汀帶走。

滿腔擔憂還未出口,便被接踵而至的消息砸得頭暈眼花。

找到康樂公主時,她正一個人在荷花邊悶悶不樂地餵魚。

不用多說,一定是和那個駙馬有關。

失態緊急,虞汀也無心安慰康樂,直接說了自己的訴求。

“扮成宮女去膳房?”康樂也被虞汀的奇怪要求弄得一頭霧水。

原來她所謂的人命關天的大事便是想要去膳房看看?

自小調皮搗蛋的康樂不以為笑笑,“我還以為是什麽事,你要是想去看,我帶你去便是,何必要扮成宮女模樣。”

“公主,你信我嗎?”虞汀語氣鄭重,面色嚴肅,一副風雨欲來的謹慎模樣。

康樂臉上的笑容斂去,被她這副樣子弄得慌了神,“信啊,你可是我的好友,我怎麽可能連這點義氣都沒有?”

虞汀知道時不我待,根本沒時間細細跟康樂解釋,她堅定地對上康樂的雙眸:“好,既然公主信任我,便照我說的幫我。我現在只能告訴你,有人要害沈珩揚。”

“之後的事,待事情結束後我再一一跟你解釋,若是出了事,我自行跟陛下請罪,誓死不牽連公主。”

虞汀作勢便要跪下謝恩,被康樂一把拉住,“你這是做什麽?好姐妹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且放心便是。”

於是,在虞汀的安排下,康樂身邊幾個不常用的女侍衛與虞汀一道換上了宮女服飾,稍作裝扮後悄然往膳房而去。

一路上,虞汀時不時往越升越高的朝陽看一眼,但願時間來得及。

在虞汀等人急急忙忙趕往膳房趕的時候,康樂也坐不住。

虞汀要她在房內候著,但沈珩揚可是她的表弟,如今有危險,她做姐姐的又怎麽可能幹看著。

想到虞汀的種種行為,自幼活在深宮的康樂不難猜出害人的是何種手段。

倘若父皇遲遲不到場,那今日的比試定會延遲。

思及此,康樂果斷起身出門。

打算使出渾身解數去父皇那裏耍賴,能為虞汀那邊拖一刻便是一刻。

*

膳房。

一面皮下垮的內侍手持拂塵,聲音尖細地指揮著宮女忙活。

他眼珠一轉見到新來了四個面生的宮女,趾高氣昂問:“哎哎哎,你們這是幹什麽?”

打頭的宮女顯然對接觸宮中的人十分老練,當即掏出腰牌,“我們是貴妃調過來幫忙的。”

那內侍一看腰牌,氣焰頓消,連忙討好著迎了虞汀等人進去。

“都手腳麻利點,若是拖拖拉拉,貴妃娘娘怪罪下來,你們可吃不了兜著走。”內侍又警告道。

自邁入膳房那一刻起,虞汀的視線便四處留意。

時刻註意著宮女內侍的一舉一動。

好在跟公主借的人夠多,否則在根本不知是誰的情況下,找下藥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眼見竈洞的火越燃越旺,做好的吃食越來越多。可整個膳房裏,沒有一人有任何異常。

虞汀心焦不已。

重生這般久,她還是頭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快快快,趕緊打起精神,那邊催著要上菜了。”那老內侍不知去哪兒躲了一會兒懶,一回來便開始催促。

虞汀見更加忙碌的眾人,一瞬間只覺天崩地裂。

所以,下藥的人壓根不在膳房?

那沈珩揚怎麽辦?

靖國那邊下給自己人的藥她阻止不了,難道這邊細作要下給沈珩揚的藥她也阻止不了嗎?

在那老內侍的催促下,不少宮人已經端著精致的吃食出了膳房。

虞汀心慌意亂,實在不知該怎麽辦了。

就在這時,屋後幾聲無人在意的鳥鳴響起。

一名長相秀氣的小內侍忽然捂住肚子跑向老內侍,表情痛苦道:“豐內侍,小的忽然腹痛不止,先去一趟恭房可行?”

老內侍雖然長相刻薄,但也是個通情達理之人,他語氣嫌棄道:“趕緊的,若耽擱了貴人的大事,你死不足惜。”

小內侍聞言,立即點頭哈腰而去。

只是他不知,就在他邁出門檻的那一刻,屋內的幾道視線皆暗暗註意起了他的舉動。

這小內侍便是那個被收買的人。

只見他回來之後,面上毫無異樣,規規矩矩端著幾壺酒出了門,向演武場而去。

虞汀與領頭的那個女侍衛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端了酒一道出門。

虞汀打掩護,緊緊跟在小內侍身後佯裝上酒,而女侍衛則遠遠綴在他們身後,做二手準備。

果不其然,才走出去不遠,那內侍便加快了腳步,七拐八繞不多時便將虞汀甩開。

但他始終沒能甩開自幼跟隨公主習武的侍衛。

在虞汀低眉順眼去了演武場,大氣不敢出給貴人上酒時,正欲下藥的小內侍被抓了個正著。

宮女打扮的侍衛毫不猶豫將人打暈綁好,堵了嘴巴只待公主後續處理。

而那還未被倒入一滴酒的瓷瓶,被她收入袖中。

這邊,虞汀踩著沈穩的步子,率先給沈珩揚上了酒。

當她端著酒壺走向沈珩揚所在的座位時,手腳還是不自覺顫抖。

前世今生,她還是第一次做這麽冒險又大膽的事。

不是沒想過將這事告知陛下,可她知道,先不說有沒有人會相信她一個小娘子的話。

還有一種可能便是,不等消息傳到皇帝那裏,別人已經抓緊時機動手了。

舉國盛事,料想陛下也不會因為她的片面之詞而暫停一早便部署好的一切事宜。

思緒翻飛間,虞汀已經走到沈珩揚的桌前。

她刻意將妝容畫得濃了些,為的便是掩人耳目。

便是整日跟在身邊的冰玉,見慣了她素凈的她,再見濃妝的她一時間也難以認出。

她是想幫沈珩揚,但也並不會為了他將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

憑借偷聽到的那些話,想必靖國那邊的人不會冒著風險去找那細作確認被收買的人到底是誰。

她想鉆這個空子,也想賭一把。

可她哪裏知曉,沈珩揚只一眼便認出了她。

當同樣思緒萬千的沈珩揚無意間一擡眼,瞧見面前給自己上酒的人時,他差點以為自己是做夢。

虞汀?

她怎麽在這裏?

還是這副打扮?

沈珩揚不可思議極了。

他眼睜睜看著虞汀面不改色學著那些宮女半跪著將酒壺放在他的桌上,還打算給他倒酒。

原本坐姿散漫的沈世子直了直脊背,微不可查伸出一只腳,準確無誤墊在了那小娘子的雙膝之下。

同時伸出手,將虞汀手中的酒壺拿走,語氣淡然,像是兩人從不相識一般道:“不必,我自己來。”

嘖,還真是看不得她這副低三下四的樣兒。

酒壺被不由分說地抽走時,虞汀也感受到了膝下的觸感。

是這男人的腳。

虞汀下意識擡眼看向沈珩揚。

就見萬事不知的少年薄唇輕啟,緩緩做出口型,是“虞汀”二字。

而後那雙鳳目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別有意味一挑眉。

那模樣,像是在問她為何在此,又像是在說不是不想搭理他嗎?那這副模樣又是作何?

沒有對她再次的驚奇,滿是玩世不恭。

態度囂張,一副想要看她好戲的模樣。

可此時的虞汀可沒心情理他的不著調。

既然他已經認出了她,虞汀幹脆借著起身的瞬間,稍稍靠近沈珩揚些許小聲道:“靖人吃了藥,除了這壺酒,你不要吃任何東西。切記!”

最後兩個字,她加重了語氣洩露了無法徹底把握事態的恐慌。

敵人在暗他們在明,誰知道下一個紕漏出現在哪兒?

一個不慎,沈珩揚將再次萬劫不覆。

而大郢百姓會陷入長達五年的戰火。

屏息凝神一口氣說完,虞汀跟隨上菜的宮人快速離開。

多待一刻,她便多一分被認出的風險。

沈珩揚怔怔拿著酒杯,視線盯著那道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所以那封信,會不會是她給的?

才有此荒謬的想法,沈珩揚又立即否認。

她一個才進京的姑娘,父親品級也不高,就算靖國有陰謀,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虞汀不是沒有想過她的所作所為會被人懷疑,但事急從權,她哪能計較那麽多。

與侍衛合力將那小內侍處理好,她們又回到膳房,頂著壓力,一次次給那些貴人上菜,時刻關註擂臺。

提心吊膽的康樂公主見虞汀幾人來來回回穿梭宴席之間,也冷汗直冒。

一時左右為難,想告知父皇,卻又說不清緣由,若一個不好,還會將虞汀牽扯進來,欺君乃死罪。

要是在皇宮比武就好了,那密如漁網的皇宮內,哪裏容這群人放肆。

時近正午,一個個大郢兒郎敗在阿古拉的鐵拳之下。

那些受傷的人個個面如金紙,而守了半程擂臺的阿古拉依舊精力充沛。

直到這一刻,沈珩揚才不得不信了虞汀方才的話。

這阿古拉確實不對勁。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即便是意識到了不對,他也不能不上。

飲盡虞汀給他的最後一杯酒,沈珩揚起身。

身上沒了平日裏的張揚,他緩緩拾級而上,周遭圍繞著難言的凝重。

人群中,毫不相關的兩個男子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得償所願的暢快。

正是緊繃時刻,自然沒人留意一個邊緣處離席的人。

那人七拐八繞,來到一間布置極其講究的廂房。

他站在不遠處,隔著重重幔帳對塌上的人稟報。

“去收買內侍的人送走了嗎?”床榻上的人帶著幾分醉意問。

“已經走了。”那人恭敬俯身。

“嗯,連同那下藥的內侍一道處理幹凈,不要留下絲毫把柄。”

“遵命。”

男子說完,見塌上之人久久不語,而後躬身退出房內,想到此時擂臺上的沈珩揚,他那張毫不起眼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陰森的笑。

待他再次來到演武場,便有同僚問:“秦令使這是去哪兒了?如此精彩的擂臺錯過了實在可惜。”

那人不過隨口一問,這被稱為秦令使的男子卻有一瞬陰沈。

後聽出他並非故意試探,秦令史恢覆笑臉自我調侃道:“人有三急嘛。”

“場中什麽情況?”

那人聞言搖搖頭,嘆息一聲,“不得不說,這靖國人的氣力天生就比我們大郢人強。”

“你是沒瞧見,沈世子被那靖國壯漢逼得步步後退,不得其法。得了武狀元又如何?還不是被打得吐血,依我看啊,這擂臺估計……”

說到最後一句,他壓低聲音,遺憾擺手。

秦令使聞言,嘴上附和著,一雙細長的眼中卻略過得意。

靖國的那些藥,果然厲害。

正如旁人所見到的一般,沈珩揚確實應付得很吃力。

這阿古拉的力氣像是源源不斷從身體裏傳出,根本消耗不完一般。

如若這般與他耗下去,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是以,沈珩揚佯裝不敵,以柔克剛,拖延時間的同時也無時無刻不在尋找阿古拉的弱點。

又一次被打到在地,沈珩揚只覺血腥氣往頭頂直沖。

“起來啊,繼續打啊哈哈哈哈。”阿古拉互擊雙拳,氣勢無窮。

他見沈珩揚口吐鮮血,將雙拳合並,眼中迸發出兇惡的光,高高舉起拳,狠狠往躺在地上的沈珩揚砸去。

“不要——”

“住手——”

“子佩——”

臺下,各種各樣的呼喊聲響起,連同見到這一幕的皇帝都震驚起身,差點沒站穩。

“反了,這些野蠻人是要反了不成?”皇帝的目光緊緊盯住臺中,扶住他的內侍被他抓得手臂生疼也不敢啃聲。

耳邊是各種各樣的咒罵聲,虞汀見此一幕,扶住圍欄的手緩緩松開,渾身失了氣力。

還是一樣,前世他們便沖著沈珩揚的命去,幸而他得老天庇佑,廢了雙腿換回一條命。

那今生呢?

今生的沈珩揚又是什麽結局?

兩行清淚自那雙鹿眼中緩緩滑落,虞汀遺憾無比。

她真的盡力了。

只是再睜眼,她便看到了極為艱難的一幕。

沈珩揚察覺極致的殺意靠近,當感受到頭頂有一團急速的陰影靠近時,他積聚全身力氣,下意識往側邊翻身躲避。

“砰——”

巨大的一聲悶響響在耳邊,震得他耳朵微微嗡鳴。

可想而知,若是他被這一拳砸中,不死也殘。

靖國那邊,有人眼底閃過遺憾,滿眼期待阿古拉再次行動。

阿古拉如願,一擊不成還想故技重施,卻被在場眾人呵止。

周遭京都衛的箭矢紛紛對上臺上的阿古拉。

只要他敢砸下去,不等鐵拳砸到沈珩揚身上,他會率先成為一具血窟窿。

“靖國使臣,你們這是什麽意思?”皇帝站在臺上,臉色黑得能滴水。

凡上擂臺,除去生死擂之外,皆是點到即止。

這個阿古拉顯然失去了理智。

靖國使臣聽到質問,不急不緩起身,朝皇帝行了一個禮。

“尊敬的皇帝陛下,比武而已,有輸有贏,阿古拉守擂良久,想必有些失了分寸。”

他目光輕蔑看向沈珩揚,“眼下比賽暫停,我看沈世子已是強弩之末,不如就此認輸才是上策。”

這使臣的一番話頂得在諸人心頭火起,比之吐羅那小小刁難,更加令人厭惡。

尤其是還站在臺上的沈珩揚。

大郢兒郎,能流血,可戰死。

但決不能向侵略自己國土,奴役大郢百姓的靖國人認輸。

沈珩揚一抹嘴角鮮血,推開扶住自己的季北,搖搖晃晃站穩。

一雙鳳目迸發出如利刃一般的堅定光芒,“絕不認輸,再戰便是!”

聞言,靖國使臣眼中略過得逞。

激將法,不止自詡聰明的中原人會用。對於虛偽的大郢人,此法最為合適。

“沈珩揚!”季北不解,“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沈珩揚沒搭理季北,而是轉身朝皇帝艱難地行了一禮,一字一頓:“陛下,容臣再戰。”

皇帝額頭上的皺紋越來越深,凝視沈珩揚良久,最終轉過身,擡擡手,聲音頓時更加蒼老,“準!”

大郢不能認輸,大郢小將不能認輸,他這個大郢皇帝更是不能。

“臣遵旨。”沈珩揚微微勾唇,扯痛唇角。

“你、你……”季北見到沈珩揚的決絕,天天把七尺男兒掛在嘴上的少年聲音哽咽。

“你好樣的,好樣的……”說完,季北扭頭下臺,兩頰留下淚痕。

臺上,微風將沈珩揚身後的發帶連同不少黑發輕柔托起。

他扭頭,精準地找到了遠處圍欄處的那抹身影。

人人都以為他這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迎戰,實則,是也不是。

因虞汀的那番話,他提防在前,壓根沒到他現在裝出來的這副虛弱模樣。

他還要留著命和虞三娘子成婚呢,怎麽會為了一個大塊頭便將自己的命搭進去?

看她今日對他的在意,他再也不相信她的狠話了。

口是心非的小騙子!

沈珩揚彎了彎唇,而後下一瞬便接下了阿古拉的一擊重擊,口中鮮血再次噴出。

血直面阿古拉的面龐而去,遮住了阿古拉的一部分視線。

之後,沈珩揚一直背著西斜的太陽,見招拆招,一直將阿古拉困於陰影之下。

瞧他愈見急促的呼吸,想必是吃下去的那勞什子藥要失效了。

也不枉他被狂揍許久。

幾十招後,沈珩揚陡然飛身躲開,陽光直直刺向阿古拉適應了陰影的雙眼,令他一時恍惚。

沈珩揚見機行事,腳尖往護欄上一點,蓄力極強的一腳便極為巧妙的向阿古拉丹田處而去,巨大的力道直擊五臟六腑。

頓時,阿古拉只覺腹中一陣絞痛,下意識躬身。

沈珩揚借此再次出擊,阿古拉頂著劇痛應敵,卻連連後退,直至退到擂臺邊緣,他已滿頭冷汗。

發帶飛舞的少年飛身而起,雙腿極快地繼續往阿古拉腹部進攻,而後猛地一腳,早已疼得沒有知覺的阿古拉躲避不急,笨重地掉下擂臺。

沈珩揚也差點沒收住力道隨之飛出。

不論大郢和靖國,見此一幕的所有人當即起身,心焦不已。

好在沈珩揚殘留意志,一手下意識抓住圍欄,憑借最後一點氣力將自己拉回擂臺上。

就這麽躺在原地,看向刺眼的太陽胸廓急速起伏。

耳邊歡呼聲伴隨嗡鳴聲四起,面前的太陽被一張張激動得溢於言表的臉取代。

而此刻的勝利者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虞汀,老子得愛你一輩子了!

沈珩揚的眼前似乎出現了那張乖巧動人的小臉,罕見地,她竟朝他笑得燦爛又可人。

沈珩揚在一陣驚呼聲中喃喃了幾句,最後徹底陷入昏迷。

聽清他言語的宮元微眼眸一轉,當即高聲嚷嚷著叫太醫。

太醫一早便候在不遠處,見沈世子倒下那一刻便提了藥箱往上沖。

太醫令一早便得到皇帝示下,雖上了年紀卻跑在沈世子那群兄弟之前,生怕晚了一瞬便人頭不保。

宮元微見狀,隨手抓了一個跟在太醫令身後的太醫,嚷嚷著要給阿古拉一道看看。

“阿古拉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勇士,我大郢一向惜才,可不能讓貴客在大郢的土地上出事。”

宮元微一邊冠冕堂皇說著,一邊將太醫往昏迷了的阿古拉那裏推。

靖國人見此,不知情的一臉擔憂,生怕第一勇士出了事。

知情的則是臉色微變,立即出聲制止。

“我們大靖有醫者,不必勞煩。”靖國使臣示意薩仁上前攔人。

但宮元微也不是吃素的,快速擋在薩仁面前,一張嘴能言善辯。

“不過是讓太醫把個脈,你看著便是,還怕我大郢謀害你靖人不成?”

皇帝見那已經搭上脈的太醫眉頭越皺越緊,也意識到了什麽。

當即道:“靖國使臣這是信不過我大郢嗎?”

皇帝一忍再忍,此刻鋒芒畢露,天朝皇帝的氣勢瞬間壓了靖國使臣一頭。

那使臣見狀,又是眾目睽睽之下,左右為難只能作罷。

目前情形,只能見招拆招了。

阿古拉身旁的太醫兩耳不聞窗外事,一番望聞問切後對著皇帝一拱手:“陛下,這位將軍身體裏似有阿芙蓉。”

皇帝視線往靖國那邊看去,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哦?愛卿此話何意?”

“回稟陛下,阿芙蓉通過特制吸食後容易成癮……”

太醫頓了頓,“自然也容易發狂,力大無窮,嚴重者甚至失去理智。”

這意有所指但又是事實的話當即讓靖國眾人跳腳。

薩仁怒聲反駁:“你少血口噴人!我大靖一向光明磊落,如今你們已經獲勝,難道還要這樣侮辱人嗎?”

聽著靖國那些抵死不認,自喊冤屈的聲音。

皇帝一錘定音,“此事容後再議,先救人要緊。”

在此紛紛擾擾不遠處,一道瘦弱的身影疲憊遠去。

虞汀現在才覺得胸腔中的心臟恢覆了跳動。

身後的嘈雜是屬於沈珩揚的勝利,眼前的安寧是獨屬於她的心安。

今生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們之間,愛也好恨也罷,經此一事後,算是徹底了結。

沈珩揚,願你日後得償所願,收覆西北兩州,救百姓於水火,也不枉我冒死救你一場。

可誰也不想到,傷勢不算重的沈世子卻遲遲未能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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