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分得體的社交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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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公分得體的社交距離
“被告人王有德、王長仁、王鐵義，故意破壞水利設施，利用其未成年子女的疏忽，制造意外致死事件，騙取賠償金，情節惡劣，後果嚴重，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宋靈靈坐在原告席上，手指交疊放在膝前。她垂著眼睛，視線落在審判臺邊緣的一道劃痕上。
旁聽席上有女人開始小聲啜泣。她們的男人坐在被告席上，穿著橘黃色的看守所馬甲，剃著青白的頭。
“……判處被告人王德厚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被告人劉長貴有期徒刑十五年……”
太陽曬著宋靈靈的後頸，曬得發燙。
“退庭。”
法槌敲響。旁聽席上的人站起來，椅子一陣亂響。被告席上的三個男人被法警帶著站起來，手銬在身後閃著冷光。
*
不遠處的水渠靜靜地躺著，新修的水泥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那光是灰白色的。
下庭後，宋靈靈驅車兩小時來到王家溝。車子停在路邊，她看著那修好的水渠，發呆至日落。
*
一個月後，宋靈靈將手頭上的案子處理完，給郭勳蘭遞了一封辭職信。
“我給你放一個月假。”郭勳蘭瞥了一眼信，沒接。
“帶薪嗎？”宋靈靈把辭職信放在郭勳蘭的辦公桌上，問。
“你缺這三兩工資嗎？”
“我不能缺？”宋靈靈笑笑說，嘴邊的笑意卻不達眼底。
“好了。”郭勳蘭眼底閃過一絲心疼，把信推遠，“把信拿回去。那個案子已經過去了，不是你的問題，不要攬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宋靈靈點頭，“但我在想，我這樣的性格，真的適合在這裏當律師嗎？”
“人嘛，免不了要摔幾跤。摔倒了趕快爬起來，別老回頭看你砸的那個坑。”
“可我摔疼了，爬不起來。”
“所以我給你時間歇歇。”郭勳蘭比了一根食指。
宋靈靈努嘴，不樂意。
郭勳蘭再豎起一根中指。兩個月。
宋靈靈輕輕搖頭。
“三個月，不能再多了。”郭勳蘭趕宋靈靈走開，“喊小高過來，然後滾蛋。”
宋靈靈不再糾纏，反正三個月後再提唄。得令的她走到高律的工位，拍拍他的肩膀，傳話。
看宋靈靈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他問：“靈靈，你真的要走？”
“看三個月後能不能真吧。”宋靈靈輕嘆一口氣。
最後，她收拾半天，只將一個粉色水杯和粉色充電器塞黑色的托特包裏。
宋靈靈驅車到商城，打算大買特買，以滿足購物欲排解心中的郁結。
“不好意思，宋小姐。這張卡餘額不足。”
暈，在嵐心律所一年的工資還不夠她買個包。宋靈靈收回自己工資卡，在錢包裏挑挑揀揀，看到一張自從回雲莞就沒用過的。
“這張。”
【雲莞銀行】您尾號6666的信用卡於北京時間15:47消費人民幣68，000元（商戶：HERMèS·雲莞國貿商城店）。
顧容與的視線在短信上停了兩秒——“雲莞國貿商城店”。
她回雲莞了。
旁邊淩特助註意到他看手機的時間有點長，緊張地湊過來低聲問：“顧總，出什麽事了？”
顧容與沒答話，放下手機，擡眸看向對面，淡淡說了句：“繼續。”
宋靈靈看著手機毫無動靜，逛了幾圈商城，越逛越煩躁，索性駕車回到自己的小公寓。
她點了滿桌外賣，把手機丟在一邊，邊看綜藝邊吃。
一開始肚子疼，宋靈靈還以為是自己笑得太歡，笑岔氣了。
她調低投影儀的音量，笑聲也壓低。待跑了兩趟衛生間後，她後知後覺是不知道桌上哪份外賣有問題。
宋靈靈壓著絞痛的下腹，給顧既明打電話。
“二哥。”宋靈靈聲音發虛，“吃壞肚子了，要吃什麽藥啊？”
“你吃什麽了？什麽癥狀？”
“蛋糕、蛋撻、麻辣燙、炸雞、奶茶、冰淇淋……我拉了兩回，現在肚子疼得不行。”
“你，”顧既明扶額，怎麽這能吃，“地址，我給叫個閃送，吃了藥還難受的話，就要去醫院了啊。”
“嘔……”宋靈靈想吐，捂著嘴進衛生間。
“你吐了？”顧既明說。
“嗯。”
“你這是急性腸胃炎，別拖，得去醫院。”
“我先吃點你閃送的藥。”宋靈靈給顧既明發了定位。
顧既明停了十幾秒後，說：“實在難受，拿暖寶寶或暖宮貼貼在胃部。我找人來看看你。”
“謝謝二哥。”剛說完，宋靈靈又伏低嘔吐。
“記住，不要喝白開水，越喝越吐。”
“嗯。”
宋靈靈扶墻回房間貼上暖宮貼，門鈴就響了。她心想，二哥一定給跑腿加錢了。
她心懷感激的挪步到門口，壓腕扭開門把。
她躬著腰，縮著肚子，視線預先放在手提的塑料袋的高度。
宋靈靈打開門縫。
哪個平臺的跑腿閃送，還穿黑西裝黑皮鞋啊？什麽男模營銷方案……
“謝謝。”宋靈靈手伸出去。
“……”
“兄弟，藥店的閃送麻煩給我，謝謝。”宋靈靈的肚子又絞痛，她疼得手發抖，汗淋淋的額頭磕在自己的小臂上。
她脫力，手緩緩往下垂。
有一道力，托住了她。
“去醫院。”
聽到熟悉的聲音，宋靈靈緊繃的肩頸松了，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
“大哥，疼……”
顧容與抱起宋靈靈。
宋靈靈窩在他的懷抱裏，臉色發白，腸胃的絞痛讓她渾身發抖。
“忍忍，很快到醫院。 ”
宋靈靈無力應答，臉埋在他的胸前，手攥緊他的領帶，轉移註意力。
顧容與就停在樓下，他自己開車來的，沒有司機。
他把宋靈靈放在副駕駛位上。
宋靈靈這會兒疼勁兒過去了，舒了一口氣，坐好。
顧容與俯著身要給她系安全帶。
宋靈靈上半身往後靠，脊背把車靠背壓得凹陷。她左手握成拳，抵住顧容與的肩膀：
“三十公分，得體的社交距離。大哥，你教的。”
顧容與無可奈何，直起身。他該知道的，這天底下，沒有誰比這個小姑娘更記仇了。
*
宋靈靈在醫院上吐下瀉，掛水好一會，終於消停。她躺在顧容與安排的病房中。
叮叮咚咚，一陣消息提示語把她給震醒。
小雯：靈靈姐，那些幾個記者還跟著你。你最近出門註意一點。
附，鏈接：富家女在公益律所“鋤強扶弱”？錯！她正把三家喪子農戶往絕路上逼：窮人哭慘，她說你在演戲！
宋靈靈：謝謝，小雯［愛心］［愛心］我會註意的～
宋靈靈點開鏈接，快速滑過文字，看到圖片，停住了。
是她昨天購物的圖片，偷拍的視角。圖片中還用放大的特效聚焦在HERMèS購物袋的商標上。
評論區：
“唉，出生就在羅馬的人，看誰都覺得別人在要飯，從來都不想，對窮人來說，孩子的命不是籌碼，是這輩子唯一的指望。”
宋靈靈泛出淚光，半張臉躲進被子裏。
她還想繼續往下滑，手機被抽走了。
“誒！”宋靈靈猛地掀被，跪起來，伸手去搶。
顧容與單手插褲兜，側身，另一只手把手機拿遠，看內容。
宋靈靈倒在他身上，瘋狂拍他的的手臂。顧容與挽起的袖扣散開。
顧容與後退半步，同時抽出插兜的手，護在宋靈靈腰後。
“因為這事哭鼻子？”
“怎麽！不行嗎？”宋靈靈聲音嗡嗡的。
反正他都看到了，宋靈靈撐著他的胸膛回正身體，盤腿坐在床上，淚眼汪汪地瞪視顧容與。
“我來解決。”宋靈靈坐好後，顧容與向她靠近一步，把手機遞給她。
“哼！還顧總呢，一點分界感都沒有……”
顧容與揉揉她頭，“喝點水，我們出院。”
“好。”宋靈靈邊低頭看著自己手機裏的信息，邊把嘴伸到顧容與遞過來的水杯邊。
“出院後，去我那邊。”
宋靈靈楞住了，擡眼瞅他，水也忘記喝了，水從嘴邊漏出來，順著頸，鉆進衣服裏。
顧容與臉上波瀾不驚，放下水杯，抽紙給她擦拭。
“為什麽？”宋靈靈問。
“有記者跟著你，我不放心。”
“我二十六了，又不是小孩子。我不去。”
顧容與眼睫毛顫了一下，不否認，也不認同。他動作輕柔且細致，潮濕的柔紙掃在宋靈靈的脖頸邊、鎖骨上……
“瘦了。”他說。
“我讓陳姨給你做好吃的。”
“我去外公家也能吃到。”宋靈靈說。
“老人家可不會讓陳姨給你做辣子雞。”
*
“辣子雞呢？”
宋靈靈盤腿坐在餐桌前，看著眼前索然無味的白粥，毫無胃口。
“等你好了，我就讓陳姨過來做。”
“……”宋靈靈無聲幽怨地看著顧容與。
顧容與端起碗，用勺舀白粥喝，臉上一點羞愧之意都沒有。
好氣哦！宋靈靈握拳拍了一下桌子。
顧容與掀眼皮，淡淡地看向她。
宋靈靈的眉毛和嘴角一下子耷拉下來，可憐巴巴地說：“我吃不下……”
“還不餓就去玩會兒。”顧容與提起一個購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宋靈靈面前。是一個游戲機。
“怎麽給我買這個啦！”宋靈靈驚喜。
“怕你無聊，你愛玩的游戲都下好了。”
“謝謝大哥~”宋靈靈雙手托腮，胳膊肘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專註地看著顧容與。
顧容與低頭喝粥，宋靈靈視線跟隨。
顧容與咽下一口粥，說：
“啾啾，去玩。”
宋靈靈得逞地笑，“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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