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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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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吃入腹

銘心仰頭看他,被懾住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眼神裏閃爍著瘋狂的光。

仿佛要將她吞吃入腹,才可聊解恨意。

第一反應是逃。

她想站起來,卻被他輕手一推,又跌坐回去。

“乖乖待著,否則我也不會只站著不動。”

聲音也變低了,冷而低沈。

銘心在心裏大叫不妙。

好像眼前的一切觸動了他的某種開關,她需要,讓他找回理智才行。

把床單的褶皺撫平了,她提議:“我們談談?”

“可以。”聲音冷如冰窟。

她不敢拉他手而去拉衣角:“那你先坐下來,太高了我仰頭看你脖子疼。”

他盤腿一坐。

坐到了地板上。

“換我這樣看你。”

銘心:“……”

銘心:“我是讓你坐床上。”

“想得倒美,”在她腿邊,他冷哼一聲,“沒人擋著,你跑了怎麽辦?”

“我聽到你鎖門了。”

“你會撬鎖。”

“……”這倒是。

他靠得太近了,銘心怕一動彈就踢他個人仰馬翻,因此把腿繃得死死的,一點也不動。

但這麽一來,她整個人都不太自然,聲音也怪怪的。

“我不會逃跑了,但我需要時間想一想。”她操著緊繃而略微發抖的聲線跟他打商量。

“想什麽?”

“想……我還愛不愛你。”

今天早上,甚至還沒有出發去民政局,在小區門口她便被“綁架”了。

看清來人是誰後,她沒掙紮,跟著上了車。

“司機這麽鐵飯碗嗎?這麽多年都沒換工作。”銘心從後視鏡白了他一眼。

“你也很‘鐵’,這麽多年還沒獲得老爺原諒。”

“什麽老爺少爺的,別搞封建社會那套。再說了,我需要他原諒什麽?”

“拐走別人兒子,自然需要獲得父親原諒。”

“你有兒子?”

“我有女兒。”

“那你該站我這邊啊,我也是女兒。”

司機笑了:“下次,下次再來我站你這邊。”

“你可別咒我了,我才不想再來一次。。”

傅家的裝潢跟她第一次來時完全不一樣了,始終如一的是裝修風格,透著股資本主義的奢侈浪費風。

銘心腹誹了一路,走好半天才被引領著進了待客廳。

傅平山相比當年已經見老,氣派沒減,威嚴卻少了許多。

僅僅是年齡增長帶來的慈祥感嗎?大概也不是。銘心直視他的眼睛想,是她成長了。

她已經不再懼怕他。

“好久不見,您還是這麽帥。”出於晚輩對長輩的尊重,她先開口寒暄。

“罪過。”他說,瞇瞇眼,皮笑肉不笑。“就是長了這樣的臉才害你天天纏著我兒子不放。”

銘心:“……”

這高傲的、理所應當的自戀語氣……

“他長相並不像你。”銘心回嘴。

“性格也不像。”傅平山接。

“像的話我就不會在這了。”銘心冷笑。

她才不會愛上一個性格這樣惡劣的人。

“找你來並非無事。”

……這不是廢話嗎。

“這些是給你的。”他用手杖指指桌上的報紙。

銘心拿過來,一張一張,每張都粗略讀了下標題。

上面登著的全是喜事:

xx小公主與xxx三公子完婚。

xx集團繼承人與xx集團繼承人世紀聯姻。

……

老頭心思還真是好懂,又想用財力和權勢要我等窮人知難而退。

銘心嘆了口氣,沈默著,把報紙全疊成紙飛機,一個一個飛出去。

富麗堂皇的待客廳裏,難得添了點寒酸的東西。

傅平山沒惱,全程等待她疊完,又看著她把飛機擲出去,甚至有一個飛到了他胸前。

他拿起,展開,將飛機重新恢覆成報紙的模樣,裝作很感興趣地讀了片刻,才開始接續之前的對話:

“他如果像我,自然會接受我給他安排的前程。”

“說了不像。”銘心淡淡道,“他比你好看。”

“你很有個性,但並不討人喜歡。”

“看來不止長相和性格不像,你們審美也很不像呢,他喜歡我。”銘心笑一下,笑得漂亮而氣人:“喜歡得要死了。”

傅平山把手上皺巴巴的報紙往桌上一扔,扔到她腳下:“既然是你選中的,我會給你面子。”

銘心:“?”

“他的結婚報道會刊登在這家報紙上,我會給他們獨家。到時候你也會看到,不如現在提前祝福吧。”

……哈。

原來是這種“面子”。

老頭子還真會氣人呢。

但她不能表現出自己被氣到。

“你的攻擊策略太弱了,還有別的手段嗎?”銘心挑釁。

傅平山隨後把一支錄音筆落在桌上,按下播放鍵。

錄音開始播放:

“放下你天大的愛情,我會給你想要和不想要的一切。”

“不要給。”

“什麽?”暴怒的聲音。

“拿走吧,繼承權。因為我達不成你要求的條件。”傅西灼的聲音。“我不會放棄,我會一直,一直,去找她。”

……

聽完。

銘心心底一震。

原來他真的為了她,放棄了繼承家業。

“這下你應該清楚了,你給他種下了多重的病癥。”

傅平山說完就起身,經過她時又回頭:“我沒有脅迫過你,我想你有經驗,知道怎麽拒絕他。”

“為什麽要拒絕?”銘心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眼裏也含了淚。“以為你每次都會贏嗎?”

她把淚逼回去,沈下聲音,平靜道:“這次我不會再退後了。”

我會,跟隨我的心走。

當時是梗著脖子攢著犟勁兒這樣說的,可她還沒想明白,她的心是怎樣的呢?

身旁突然多了個人,銘心回神,笑:“腿麻了?剛才讓你坐的時候就應該過來啊。”

“繼續說。”

銘心側身望著他,把聲音放緩:

“住在你這裏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像在發高燒,我感到一種巨大的、模模糊糊的幸福,卻總怕會消逝。”

“我總覺得以我們的過去來說,你不該這麽溫柔地對我,我也不該這麽無防備地跟你一起生活。”

“可事情就這麽發生了,我說服了自己只顧當下,一晌貪歡。卻沒有清醒而冷靜地審視過,我們是不是相愛,是不是合適……”

“所以我需要一段獨自冷靜的時間,來弄清我的心。你也弄清你的心。”

“要多久?”良久,他問。

“不確定。”銘心很快地回。

“我可以見你嗎?”

“最好不要。”

……

沈默片刻,他又道:“不要換工作。”

“我辭職了。”

“不要搬家。”

“找到合適房子的話……”

“以為搬家我就找不到你了嗎?”傅西灼平靜的語氣忽然有了波瀾。

“找不到啊,”銘心開玩笑,“你不是沒找到嗎,之前。”

“……”

感覺再說此人就要哭了,銘心打算不繼續逗他了。

“好啦,搬家是開玩笑的。但話是真心的,不要來找我,必要的時候我會去找你。”

“必要的時候是什麽時候?”他問,“哪天?幾點?想吃什麽?我做好飯等你。”

“也可能不吃飯啊,只喝酒什麽的。”銘心又開始逗。

他頓了下,看著她,忽然笑得溫柔而釋然:“好,以後一起喝醉一次吧。”

“那感覺要出大事呢……”銘心笑。

笑著笑著,發現他眼裏有淚。

“怎麽了?哭了?”有些堂皇。

明明剛剛還“釋然”呢,就這一會兒功夫……

銘心想擦淚的手著急忙慌擡了一半,又覺著不好,還是放了下去。

放下去又幹巴巴地問:“怎麽了?”

一雙含情目,本一直盯著她,她問完最後這句,他眨了下,一滴利落的淚就漂漂亮亮不拖泥不帶水地徑直墜落下來,正砸在銘心手背上。

她有些慌不擇路了,終於上手去幫他擦。

然而還沒碰到,他就把頭別過去,不讓她碰似的。

銘心的手尷尬停在半空,兩秒後又尷尬收回。

靜等了許久,才看到他重又擡起臉來。

眼神已經很冷,他問:

“我們到底,還有沒有以後?”

時間過去,銘心抽屜裏的《xx報》已經堆成了一大疊。

自從老頭那天說會將自家兒子的結婚喜訊公布在這家報紙上,銘心就記住了名字,每期都買。

偏偏這還不是個半月報或月報,而是每天都有。於是報紙就像個源源不斷的吞金獸,以微小不起眼的金額實實在在地吞吃著她的金錢。

想到這些累積的花銷,銘心把報紙塞進抽屜,憤怒地一推。

——那老頭難道是這家報社的托兒嗎?

不然的話幹嘛要告訴她這麽惡毒的消息,害人一直花錢!?

不過轉念一想,這種“源源不斷”的花錢,給了她不安感的同時,又給了她安心感:

因為還沒有出現能夠讓她停止付費的——他的結婚消息。

……她多麽希望,能將這報紙永永遠遠地買下去。

那天之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超市。

沒有擦肩而過,沒有開口說話。

他們就像超市裏無數的陌生人一樣,在人海相遇,又在人海迷失。

他走之前,將躺在他購物車裏的黃瓜味薯片放回貨架。

那是僅剩的一袋,銘心回身去撿到自己車裏。

薯片在購物車落地發出聲響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胃痛。

1000g容量的巨大分享裝,應該一起吃才對啊。

怎麽就……

又。

剩她一個人了。

……

桃花開了又謝的這段時間,銘心出版了人生中第一本畫集。

收到樣書的那天下午,她去了“半醒”酒吧。

時隔許久不見,梁宵見到她像見到鬼,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你……你怎麽也瘦了這麽多?你們都在背著我悄悄減肥嗎?”

減什麽肥啊,銘心巴不得自己吃胖點。只是自己單幹後工作更忙,作息也不規律,又每天吃外賣,沒能把自己好好養。

不過這都是閑話了,沒必要在誰面前都說。她沒再提自己,轉而問:“也?還有誰?”

“我哥唄。”梁宵聲音悶悶的。

“……”銘心啞了聲。

不確定自己還要不要繼續追問下去。

她很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又覺得沒什麽立場去關心他好不好。因為或許,他的不好都是她帶來的。

梁宵把倒扣的杯子正過來,倒滿酒,沒給她,自己喝了一口,才說:“你們……”

他空手做了個掰斷樹枝的動作:“鬧掰了?徹底玩兒完了?”

銘心搖頭。

不算鬧掰,當然更不是“玩兒完”。

她很難解釋他們目前的這段“冷靜期”是處於感情的什麽階段。

依她自己來說,她在對他說出“我還愛不愛你”這句話的同時,心裏就已經有了答案。

她當然愛。

可這愛是來自於過往歲月的遺留,還是當初沒能有“完美結局”的不甘……她心裏,也是一團霧。

她在做一個實驗,他,包括她自己,都是這場實驗的研究對象。

“沒鬧掰,那你們怎麽都不來了?”梁宵譴責,“你知道你倆不來捧場我這兒少了多少營業額嗎?”

“我工作忙。”銘心用無奈的口氣。

“忙,都忙,忙點好啊。”梁宵語氣涼涼,“我看你倆都是在裝忙,有目的地忙,因為不想跟對方見面才往死裏忙的。你我不清楚,就說我哥吧,他一個教金融的,天天跑到人家生物實驗室裏幫忙餵小金魚,你說他是不是假忙?”

“也可能是興趣啊。”銘心想到他當初噎她那句“從今天開始養”,“沒準兒他現在就是愛上了養魚。”

“那我送他個魚缸?”梁宵托著腮琢磨,“正好他生日我還不知道送他什麽的,這人啥也不缺也是個愁。”

“可以啊,”銘心捧場,“什麽都不缺就意味著什麽都可以送唄,重要的是心意。”

“你呢,你的心意是什麽?”

“……”銘心一下被噎住。

琢磨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梁宵這話大概是在問她要送什麽禮物,沒有她想的那層意思。

“我……先不送了。”這個節骨眼兒上,送什麽都會惹到哪位壽星的。

“不會吧,你都沒打算來給他送個蛋糕?哇你做人不要這麽沒良心吧!”聽完她的“不送”,梁宵開始提高音量。

“是江依教你這麽說的嗎?”銘心了如指掌。

“……是。”梁宵高昂的語調熄了火,“她說罵你沒良心的話你會感覺愧疚,就會答應來看看我哥。”

“不是,”銘心簡直哭笑不得,“幹嘛把你哥塑造成這麽可憐的印象啊,他又不是等主人回家摸摸頭的留守小狗。”

“他就是很可憐啊,”梁宵語氣搭配上神情,還真顯得他口中故事的主人公動人而淒涼,“我看著都可憐。雖然臉沒什麽變化還是帥得人神共憤吧,但就是那股子精氣神兒變了,消瘦了,憔悴了,陰郁了……”

“飯呢?”銘心打斷他,很關心:“飯有好好吃嗎?”

“前天來的時候看見他在生啃胡蘿蔔,給我嚇一跳還以為是兔子呢,”梁宵覺得好笑,也就真的笑出來,“你說在我這麽奢靡一酒吧,他坐吧臺上啃胡蘿蔔,不詭異嗎?我都差點拽他去醫院查查是不是變成草食系了。”

“……這確實很不對勁。”銘心也發現事件的嚴肅性了。

他是完全的肉食系,這麽多年沒變過;當然,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最邪門的是,他先前明明一吃胡蘿蔔就會幹嘔來著,說完全受不了那股甜甜的味道。

突然這麽反常,讓人很擔心啊……

隔天,303房間。

銘心到了門口,給梁宵發消息。

沒想到來開門的是傅西灼。

像是預料到了她會來,他的表情無波無瀾,打開門後就沒有下一步動作。

只是看著她。

銘心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開口問:“我能進去嗎?”

原本以為會很熱鬧的生日會,居然只有梁宵一個人。

銘心向他發送眼刀:“怎麽回事,不是說很盛大嗎?”

梁宵接收到了,委委屈屈回話:“我哥不樂意喊人來,嫌聒噪,不清凈。”

銘心繼續用眼神發射:“那你還喊我來?”

梁宵嘿嘿兩聲:“你們聊吧,我得去陪女朋友了,你倆就互相陪吧啊。”

說完就溜之大吉。

銘心:“……”

寂靜的空氣裏霎時充滿了尷尬的氣息。

銘心甚至不敢回頭看壽星一眼。

怕一對視,就必須得說出點什麽來熱熱場子。

可眼下她腦子懵懵的,實在沒想好要怎麽講開場白。

桌上已經有了一個蛋糕,她的到來,連同她的蛋糕,眼下都顯得很多餘。

——明明自己提出的不要見面,現在又屁顛屁顛跑過來打攪人家的生日……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她真恨不能找個地洞遁走。

正糾結著要找點什麽話題終結這凍結了的氣氛,傅西灼先開了口:

“蛋糕是用來趕場的?”他問,“還準備送給下一個生日的人?”

這是什麽話?你這問法很無厘頭欸。銘心白他一眼。

“什麽下一個人,這是給你的。”

“那怎麽不放下。”

“哦。”銘心把蛋糕落在桌上,反應過來他是在暗諷她。不過今天壽星最大,她不會計較,打開了蛋糕盒子,甜甜地問他:“要現在吃嗎?”

他點頭。

“可是這裏還有一個,吃不完的話……”

傅西灼打一通電話出去,不過三十秒,梁宵奔進來,風卷殘雲一般帶走了原先的那個蛋糕。

銘心:“……”

傅西灼:“現在只剩一個了。”

銘心把蛋糕擺好,插好蠟燭。

“生日快樂。”她說著,把蠟燭全部點燃,“可以許願了。”

“許了你能幫我實現嗎?”

“?”銘心略微為難,“我不行吧,我又不是神。”

“那我沒有願望了。”

“怎麽會沒有呢,”銘心估計他是一時想不起來,就給他提供思路,“比如想做成什麽事業啊,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啊……”

昏黃的燭光搖曳在兩人臉上,銘心提示完,等待他慢慢想。

“想成為歷銘心。”

“嗯?”

銘心的視線,隨著搖擺的燭光,一同抖顫了一下。

“什麽?”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想成為歷銘心。”他又重覆一遍他的“願望”。

同時,將目光靜靜地看到她眼睛裏去,帶著一種心碎的審視。

“我想知道她最近在想什麽,為什麽在長椅上哭,為什麽跑來我家樓下,又為什麽明明在見面……卻總像在跟我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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