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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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什麽了

咚咚、咚。

門被敲了三下。

一開門,門外站著的人瞬間把墨鏡朝上推了一下,完全遮住眼睛。

“本來也沒掉下來,用不著再往上推。”

傅西灼看著她這副打扮,覺得好笑,“再說了,我是叫你來幫忙塗藥的,不是來搞電焊的,用不著這麽有安全意識。”

“我眼睛,”她假咳了聲,“有點畏光。”

啪的一下,傅西灼把墻上的開關拍滅了:“那就不開燈。”

四周黑著,看不見她的臉,只聽見聲音。

“你以為我是貓嗎?在夜裏也能看見東西?”

傅西灼無聲地笑了下,說:“雖然不是,但也有點像。”

又是啪的一下,他挨了一記打。

“更像了。”

貓撒嬌的時候不都愛撓人麽。

打的位置在肩膀稍微往下一點,疼是不怎麽疼的;只是她的手揮過去,空氣裏有隱隱的香氣。

他喉結滾了滾,重新摁開燈。

“那行,我們開始吧。”銘心又推了推墨鏡,“藥呢?”

他遞過去,主動靠到墻上,垂眼盯著她。

看她把藥膏一點一點擠出來,渡到棉簽上。

他不樂意,說:“用手不行嗎?”

“手我倒是也認真洗過了,但是棉簽更安全吧?”

他搖頭:“不。”

銘心看他一眼:“……”

“那好吧,”她妥協,決定聽他的,“你別動。”

“嗯。”

傅西灼不動,眼睛也不動,定定地看在她臉上。

銘心把藥擠到手指肚上,很輕很仔細地在他傷口表面,抹了薄薄一層。

手一滯,她擡起臉來,深吸一口氣似的,問:“這種事,我們不能去寬敞一點的地方做嗎?”

“我沒穿衣服。”傅西灼厚著臉皮說。

相比寬敞的地方,他喜歡跟她擠在一起。

“是嗎?”她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我戴著墨鏡呢,其實看不出來你穿沒穿。你就這麽出去也行的。”

“那怎麽知道手該往哪落的?”他故意地,笑了一聲,諷她:“總不能是盲人摸象吧?摸到不該碰的地方就說是柱子什麽的。”

“……”銘心把墨鏡一摘。

“不戴了。”她直視著他的眼說。

呦,生氣了。可愛。

傅西灼連她這種樣子也很喜歡,四目相視,不自覺就含了笑意。

“笑什麽?”

她更氣:“你在挑釁我嗎?”

“不敢。”傅西灼搖頭,做出真不敢的樣子,“我小命可在你手上呢。”

銘心錯開他視線,把目光下移,落到他的傷口處。

“這倒是,你的傷要想快好,可得仰仗我。”

她把墨鏡重新戴上,又開始慢慢地移動手指,細致地幫他塗第二層。

他的傷口樣子不夠美觀,甚至可以說是猙獰。

他考慮也不周,忘記了會嚇到她或者她不喜歡這兩種可能。

塗完,她扭頭就走。

傅西灼手很快,拉住她,沒讓她走成。

“怎麽了?”她回頭,聲音有點異樣。

“是你怎麽了。”他沈聲頂回去,“哭了?”

“沒有。”

手一擡,他取走她的墨鏡。

“是哭了呢。”

她躲也沒用,他的眼一直跟,頭低下去,歪下去,各種角度追著她的淚眼。

“是水汽。”她還是不肯認。

“哪來的水,我連花灑都還沒打開。”

“哭了,行了嗎?”

她破罐子破摔,“墨鏡還我。”

他還她。

傅西灼知道她對痛覺有多敏感,以己之心去度他人,一定又覺得他此刻正痛得死去活來。

了解這點,便更覺得她可愛。

“你這個……要什麽時候才能好?”

給了她墨鏡,卻也沒戴,一擡眼,眼裏還含著一層水光。

傅西灼起了惻隱之心。

但依然決定耍賴。

搖了搖頭,很無賴地,他說:“不清楚呢,可能要麻煩你辛苦一段時間了。”

第二天她也來了。

帶一束黃玫瑰,一來就插進花瓶裏。

邊排列著花枝,她問他:“怎麽是我每天跑這來照顧你,你的親朋好友們呢?”

傅西灼可沒餘閑管什麽親朋什麽好友。

他只覺得她一個人就把這屋子和他的心都填滿了。

心情很愉快地,他削好一個蘋果遞給她:“不知道,大概都忙吧。”

“不能吧,”她壓根不信,“都忙到沒空來看你?”

“有,看了,又走了。”

“……”她啃了一口蘋果,沒話可回了。

呆呆望了他一會兒,才說:“那好吧,看你可憐,我下午休班,可以多待一會兒。”

說完,她把蘋果遞給他,掏出手機,樣子像是在打字。

“不吃了?讓我短暫幫你拿一下?”

他試探著她給他蘋果的兩種可能。

“嗯,你吃吧。”

很忙,完全是很忙,她都沒空擡頭理他。

傅西灼自顧自嘆了口氣,開始啃蘋果。

剩下的蘋果。

還挺好吃。

好半晌,她換了個位置,大概站累了,坐到床邊來,手上動作依舊沒停。

傅西灼有點看明白了。

把蘋果核擲進垃圾桶,他問:

“你是在請假吧?”

“……嗯?”

銘心懵懵地,擡起頭來,緊皺的眉頭松了一些。

“沒有啊,在聊天而已。”

“那怎麽不跟我聊,我就在你面前呢,距離二十厘米。”傅西灼沒想到自己說這話的語氣那麽“嗔”那麽委屈,說完把自己嚇了一跳。

好端端的撒什麽嬌啊。

他警告自己別這樣了。

清了清嗓子,他恢覆了慣常的帥氣聲線:“你就是在請假。”

“好我在請假。”

銘心這回承認了,認完,她問他:“我請假怎麽你了?”

“我又沒說什麽……”無意識地,他又撒起嬌來,“只是有點高興罷了。”

“別高興,我只是累了想休息而已。”

“更高興了。”

“高興什麽?說出來讓我也開心開心。”

大概終於請假完成,她放下手機,專註地看著他。

傅西灼很享受這樣的目光,她看著他。只看著她。

“你對工作太拼命了,有時候連健康也不顧,”他說,“我很高興成為你休息半天的理由。”

第二天過去,第三天第四天她也來了。

白天他們會一起去草坪上散步,晚上一起吃晚餐。

這是唯一的一段時間,相比兩周見一次,一個月偶遇一次,他每天,都能見到她。

每天有兩個小時,她願意分給他。

他眷戀這種,跟她在一起的時間。

主治醫生徐榮是多年好友,為了避免添麻煩,傅西灼把徐榮找來,告訴他說:“床位緊張的話可以隨時把我趕走。”

“聽你這意思是不趕不走,住上癮了啊?”

徐榮大概覺得他很莫名,但還是答應著:“放心吧,有需要的時候你當然得第一個奉獻。”

然而盡管千不想萬不想,傅西灼的傷還是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了。

某天銘心來看他,照例帶一束花。

“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轉轉?”她覺得適當運動和放松心情對他的傷有好處,“還是說,我咨詢一下醫生?”

話音剛落就有個語聲:“醫生說可以。”

回頭,有個白大褂走進來。

這人的臉……很熟悉啊。

走近了,他跟她握手:“我叫徐榮,是他朋友。”

銘心這才忽然記起來:有天下雨,她在傅西灼車裏,這個叫徐榮的從車外敲窗來著。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他現在的狀況是可以適當走動的,只要不進行激烈運動。不過呢……”徐榮還是有點不放心,“你們去哪,我得跟著。”

“您……”想了想,銘心還是問出來:“不上班?”

“上著呢,所以你們要出遠門的話,得稍微再等——”看了看腕表,他說,“等十五分鐘。”

她是想去海邊來著,跟他一起。

但看海這種活動不太適合三個人吧?

銘心低聲跟傅西灼打商量:“我能拒絕他嗎?”

“你們可以盡情商議,我耳朵不好。”徐榮突然開了口。

銘心:“……”早知道再小點聲了。

傅西灼說:“一起吧。”

銘心難以置信,又低聲:“你為什麽那麽聽他的話?”

徐榮:“因為他有把柄在我手裏。”

銘心:“不是說耳朵不好嗎……”

“他不聽話的話我嘴巴也會變得不好哦,會禿嚕出一些不該禿嚕的。”

銘心撇撇嘴:“你們男人之間秘密真多。”

“nonono。”徐榮伸出一根食指來回打著擺,“說過了,不是秘密,是把柄。”

“我單方面地,抓住了他的把柄。”

“那好吧。”銘心怕傅西灼真有一些秘密不想被人知道,她只好也幫他守護著。答應了徐榮的要求:“去海邊,你跟我們一起。”

海邊的線路有專屬列車。

三個人買了票上車,銘心跟傅西灼坐在一起,徐榮自己在後座。

車子還在等人,陸續上來游客,徐榮莫名移到前座,對她說:“你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後面沒長眼睛。”

銘心站起身,把傅西灼作為裝飾的頭戴式耳機,向下落到他耳朵上去。

幫他戴緊耳機後,她又打了個手勢不許他拿下來。

“我剛剛說了什麽?”

他搖頭。

好,確認聽不見了。

銘心開始問徐榮:“他什麽時候能出院?”

“那你得問他啊。”徐榮說,“問你鄰座。”

“你是醫生,他又不是。”

“我最近才發現的,他有點瘋,”徐榮聳聳肩,“我不敢惹他。”

銘心楞了下,“有嗎?我覺得他最近很乖。”

徐榮瘋狂搖頭:“你要是知道他對你藏了什麽秘密,你也會這麽覺得的。”

……秘密?

“離開醫院可真舒服,”一下車,徐榮就接連感嘆,“身心舒暢,海闊天空。”

銘心也有同感,沿著海灘走了走,一回頭發現傅西灼又在自個兒堆沙堡。

徐榮問她:“玩排球嗎?”

“不玩。”銘心仍看向玩沙堡的那個。

“我讓你兩個回合。”

“誰讓誰啊。”銘心回過頭,被激起了鬥志:“球呢?”

“等著,我去借。”

“你可別欺負人家小孩。”

過了會兒,遠處玩排球的小孩手裏多了一堆氣球,徐榮手裏多了個排球。

銘心狠狠把他殺了幾局,徐榮累壞了,跌坐在地上。

“你在傅西灼面前也這樣殺人不眨眼?”他大喘粗氣,“不都說女孩在喜歡的人面前會矜持點嗎,看來你是真的不喜歡我。”

銘心也不知道他怎麽就扯到喜不喜歡了,平穩了下呼吸,她問:“你喜歡我?”

“呃……其實有點。”徐榮說。

銘心一笑,不怎麽信:“從什麽時候?”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你們男的都愛這麽說嗎?”

“怎麽就我們男的了,”徐榮微微不滿,“還有誰抄襲我的名人名言了?”

“後面堆沙的那個。”

“我有個問題。”徐榮說。

“嗯?”銘心一楞,“什麽?”

“你是跟所有人聊天,都能起承轉傅西灼嗎?”

銘心:“……”

她有嗎?沒有吧。

徐榮:“明明我在嘗試撬他墻腳呢,你卻一直只想著他。”

想到那個玩沙的,銘心確實有點不放心:“我們回去吧。”

“再打會兒球唄。”徐榮在她後頭趕,一邊說,“他那麽大人了,能自己待著。”

“你過會兒又輸了哭鼻子我可不會哄。”

“他會。”徐榮笑,“傅西灼會哄我。”

銘心頓住腳,回過頭,難以置信道:“他都……怎麽哄?”

“甩錢啊。”徐榮走到跟她並肩的位置。

“你都不知道這些天,你下午七點來,他從午睡結束就開始盯著窗外那片空地。我尋思著古代那種望妻石要是轉過來啊,鐵定是他的臉。”

“然後呢,我就說他的身體不適合長時間這麽站著,我反正下班晚,辦公室又靠窗,我幫他看著唄。然後他就甩了我一張卡讓我隨便花。”

“這哪叫哄啊,這叫收買。”

徐榮笑:“那我覺得買比哄好多了,什麽都不如錢來得紮實。”

“這倒是。”

離傅西灼大概五步的距離,銘心停了腳。

有小孩在附近跑來跑去,大白天手裏攥著仙女棒,點著了也看不著煙花,只看見煙。

銘心眼睛盯著瞧,手也在動,低眼,已經盲畫出一朵四散的煙花。

那天他在她口罩上,畫的就是這個圖案。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用這個當做她的水印,打在每一幅作品上。

李卓風給她的消息上說:

【你不知道嗎?我們當地最大的媒體登過一則匿名新聞,說是誰看到這個圖案之後提供線索——比如在哪看見的,什麽時候看見的,有圖有真相,就能得到一筆錢】

所以。

他這麽多年……一直在找她嗎?

只是分手後,她的水印再也沒用過“煙花”了。

從前她鐘愛煙花這類轉瞬即逝的事物。

後來,她渴望恒久。

把用沙子畫的這朵煙花抹除,銘心用手指寫字,寫:早日康覆。

他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垂眼看著她寫的,問:“煩我了?”

“說什麽呢……”銘心回。

——煩我了?

簡單的一句話,徐榮卻在一旁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主要他這語氣也很奇怪。

傅西灼向來是一個自我認知極其明確的人,他的自我認知包括“我是最帥的”“我值得最好的一切”“你不喜歡我?你誰啊”。

等等,諸如此類。

這樣的一個人會由一句簡單的“早日康覆”的祝福,引發出“你是不是煩我了?是嗎?快說你不是”這一系列心理活動……

明顯,是在不安之中發動了撒嬌技能。

出於鄙視,徐榮把手上的排球打出去。

被傅西灼一掌給拍了回來。

銘心註意到他臉色變了一瞬。

“你怎麽了?”

“沒怎麽。”傅西灼雲淡風輕,“扭了一下,不要緊。”

什麽不要緊。

他那分明是吃痛的表情。

“手往哪摸呢?”

剛想掀他衣服,手就立刻被他逮住。

“摸什麽,我就看一眼——”銘心掙紮。

垂眼一看,在他深色毛衣上,分明有一塊顏色,在緩慢地,變得更深。

她皺著臉喊疼:“啊……”

他以為真弄疼她,馬上松手。

銘心便把重獲自由的那只手牽住他的,跟他十指相扣。

傅西灼明顯是楞住了。

趁這時機,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準確掀開了他毛衣的下擺。

血。

——耗費了足夠長的時間、原本早該長好的一道細蛇般的傷口,此刻猙獰在血糊裏,咧著嘴。

怎麽會這樣?

不該是這樣……

她看向徐榮。

徐榮正拿著不知從哪變出來的繃帶,朝他們走過來。

徐榮說的把柄就是指跟她隱瞞這件事嗎?

傅西灼有潔癖,絕對不會主動用手去碰血。

她幾乎聯想到他向徐榮借來手術刀,握著它,一下一下……

“你做什麽了?”

她腦子一陣陣地發麻,以至於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抖得不成音節:

“把結好的痂硬生生……又再挑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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