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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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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下

銘心的瞳孔顫了兩顫。

難以置信地,她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要不然怎麽聽見了特別不像話的話?

來不及仔細琢磨他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動機,銘心拿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側著一推,使他歪成一棵最俊美的歪脖子樹,借著直打下來的燈光,看清了他脖子上的紅痕。

她嚇了一跳。

很長很細的一道,湊近了看更顯著嚴重,讓人不由得想到恐怖片裏的人偶。

這麽一聯想,再去看那道勒痕,她更覺得他的腦袋像被縫在了頸上。

該有多疼啊。

這人怎麽一點都不懂得照顧自己?

帶著點心疼,銘心“啪”的一聲把手心摑在他手臂上。

當然沒用什麽力氣,只是聽著聲脆響。

“啊!”他叫。

“你別誇張了你。”銘心瞪他。

傅西灼抱住了手臂,把眼睛睜得圓圓的,小狗一樣看她。

挨打後的對視更顯安靜了。

他慢慢地,把睫毛蓋下來,頭卻仰得更高。

脖子袒出來,他再向她確認:“看清楚了?”

清楚。清楚得不得了。

就這狀況還惦記著討個親親。銘心鼓著氣,拉他:“走吧。”

首要任務是帶他去治治。

“我沒說完呢。”他拽她回來。

銘心:“……”

“你沒回答的那個問題,”他討價還價,“親我一下,我就當做答案。”

銘心快被他氣死了。

用另一只手調出相機,切成前置攝像頭對著他脖子,她讓他看:“你自己瞧瞧都成什麽樣子了。”

“還好啊,不是很嚇人。”

“我現在都感覺你陰惻惻的所以你就別想那些邪門的辦法了,老老實實找醫生好嗎?”

“很恐怖?覺得我頭馬上要掉了?”

猜到了她是這麽想的,他透露出輕微的不樂意:“少看點恐怖片吧哪有把這麽帥的臉想成鬼的。”

-

“附近有藥店嗎?”出去後銘心問黃連。

“有啊。”黃連說。

卻並沒有要去跑腿的意思,只念了個名字:“恒康大藥房,離這不遠,你導航一下就能找到。”

銘心在地圖上搜到了,囑咐說:“你看好他,我去買。”

“這麽大人了還能突然消失不成?”黃連嗤了聲,透著點她小題大做的輕蔑。

銘心踢他一腳。

黃連立刻跳起來:“哎沒踢著——”

銘心:“……”

對著傅西灼的患處拍了張照片,銘心琢磨著,跟她打槍的時候還好好的,出去一趟就這樣了,必定跟黃連有關。

“你弄的吧?”她審問。

“他皮兒太薄了,正常人被勒一下哪會看起來這麽嚇人啊。”

“你還勒他?”銘心恨不能再飛起一腳。

“這我真不是故意的。”

銘心瞪他。

“他非要走,我一急就找了個抓手想拽住他,讓他別跑到某人那自討沒趣。誰知道這家夥跟瘋狗似的栓都栓不住,項鏈都給弄斷了。”

聽完他的解釋,銘心終於把那一腳飛出去,這回踢中了。

“你說話好聽點,你才瘋狗呢,你,”青春期過後她再也沒學習過臟話,以前的也都忘了,腦子裏沒有這一塊的儲備,銘心捉了急,想來想去,她惡狠狠地搜刮出一句,“你這人太壞了!”

黃連噗嗤笑了。

“你踢回來吧。”銘心罵完人又把腿往前遞出一點。

黃連呆住了。

呆了差不多有十秒,才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不是外星人?”

銘心一走,黃連皺著臉朝傅西灼:“她一直都這樣?你這是跟什麽人談戀愛啊,神了。”

“你聽見她剛才罵我什麽了沒?說我這人太壞了,”黃連只覺得神奇,“這罵的還以為給我撓癢呢,還踢我,踢完了又讓我還回來?她這樣打架能贏?別把對手笑死了。”

傅西灼心情很好,忍著笑:“她很少會這樣,你今天賺到了。”

“賺什麽?賺了罵賺了打?”

“這位生氣的樣子可不是誰都能見到的。”

“誰?誰想看?”

“多漂亮啊,不覺得嗎?”

黃連:“你沒救了,真的。”

風還是很涼,吹散了點銘心心中的怒氣。她剛才很想對誰發個火。

可現在清醒下來一想,黃連是他的朋友,她是他的……什麽人呢?

“我們家xxx剛才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跟你待了會兒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她有什麽身份和立場去像這樣討要一個說法呢?

這是親密的人才會有的特權,她算個什麽?

她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呢?

銘心忍不住想。

從出來露營開始,她跟他的相處就已經偏離了她原本預計的軌道,一些過往的習慣作祟,她起初沒發覺。

後來覺得了,她蒙著眼塞著耳,不去推他回原本的軌道而把這趟旅程當做了一次短暫的,不計後果的郊游。

郊游嘛,即便有規則,她也可以偷偷懶,躲在森林裏偷一點歡。

他撥開樹枝找到她,給她散發著香氣的果子;分不清是關懷還是毒害,她就只是收下,即便不吃也放在兜裏。

今天——她卻差點想咬一口了。

越跟他相處,從前的回憶就越鮮明。那些曾經被她當做養分的,在無數個日夜裏支撐過她的回憶,在如今活生生的他面前,變成了過去的殘片。

她不止一次地覺得,現在要更好。

比起咀嚼回憶,創造新的回憶要更好。

不管是快樂的、難過的、憤怒的、心痛的,都好。

因為有一天少一天,不定什麽時候,他就回到他的世界裏去了。

一個人要讓另一個人找不見,是相當容易的事。

她曾經試過。

……

黃連收了買回來的藥,看一眼剛從外頭回來,鼻子耳朵手都凍紅的“踢腿者”,道:“我幫他上藥就行,用不著你了,謝了。”

“嗯。”

銘心盯著他,似乎要旁觀上藥過程。

被她這麽看著,黃連立刻又覺得自己的腿在隱隱作痛似的,摸摸鼻子,他道了歉:“抱歉,我當時沒註意到這麽嚴重。”

他們統共也就在超市見過那一次面,對她的印象只是漂亮而已。

哪見過生氣啊。

本來就亮的一雙眼睛,不客氣起來,黃連感覺自己要被盯穿了。

剛想讓傅西灼來救救,一看那家夥已經乖乖躺到沙發上,一點平時高傲的銳氣都沒有了。

他跟個待宰的小羔羊似的看著這邊——主要是看著她。話卻是對黃連說的:“藥呢,我要塗藥。”

“……”他這虛弱而乖仔的聲音一出,黃連根本想過去給他一腳。

我讓你塗藥的時候你怎麽不塗!

我明明一開始就說了!不準走!先隨便抹點什麽!

結果呢,這鋼鐵人從他身邊強壯地跑走又幽幽飄到人家那當受傷小狗去了!

黃連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告訴自己溫柔些,不要啟用暴力。

走到傅西灼那,餘光瞥見銘心走了,他才把音量擡高:“怎麽不說話了?慫得跟個鵪鶉似的。”

“沒看到生氣了嗎。”

傅西灼心情極其愉快,把脖子讓出來。

“你還怕人生氣?我氣多少回了也沒見你乖乖聽話。再說了,你不是覺著人家生氣漂亮嗎?那你怎麽不追過去?跟屁股後面去看個夠唄。”黃連把藥往他手裏一拍,不打算幫忙了,“自己對著鏡子弄去。”

“怕啊,怕死了。她是我重生幾輩子都對付不了的人。”

黃連:“還裝。”

“真的,”傅西灼舉著那管藥看,“我都開始學習謹言慎行了,怕又給嚇跑了,每天都提心吊膽呢。”

黃連:“你謹言了?你慎行了?”

“我想,但失敗了。”

傅西灼臉上帶了點遺憾的表情,口氣卻不像在反省:“我呢,仗著這點傷跑去賣慘了,還說了點不該說的。”

提到傷,黃連就有點撇嘴:“你這傷也沒那麽嚴重,只是看著嚇人,實際上不塗藥過幾天也就好了。”

“嗯,她一般就這麽幹。”傅西灼語氣輕下來,像在說一個久遠的故事。

“受傷的時候,最喜歡一聲不吭,其次喜歡躲著不跟我見面。”

“通常我從別人那裏聽說的時候,她已經好了。時間久到……我連她傷到了哪裏都看不出來了。”

少見傅西灼這麽走心,黃連聽得很認真。聽完了才點評:“那她對你倒是體貼,一點小傷緊張得要命,還害我白挨一腳。”

“我也想讓她用對待我的方式對待她自己,可她覺得無所謂,也不聽。”

“都分手了還說這些幹什麽。”黃連不願讓他繼續說,也不願再聽,“當時把你傷成那樣你忘了?現在又甜蜜了?走了,非要說就對著空氣說吧,沒人願意聽你那怨夫愛情故事。”

下樓,走到收銀臺想算算賬,桌子那卻坐了一個人。

“有酒嗎?”銘心朝他看過來,問。

有是有。

“沒有就算了。”表情失落。

啊行行行。有有有。

黃連嘆口氣。

真受不了這一對兒“賣可憐”時的眼神,如出一轍的,讓人起惻隱之心。

黃連從酒櫃裏拿出一整瓶紅酒,走過去。

開了,給她倒了淺淺的幾滴。

銘心沖著他笑:“……就算是毒酒,這也不能起作用吧?”

“這些挺多了。”黃連把酒瓶拿走,煞有其事地說。

“就喝一杯,我會付錢的。”

“……”

好吧。

黃連又拿回來。

他並不是在意錢不錢的,只是這位一看就是有酒膽沒酒量的人。

要真灌醉了,傅西灼可不放過他。

但她就這麽眼巴巴地等著,也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算了,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吧,黃連心一橫,給她滿上。

倒完他低下頭,心裏不知怎麽的,對她有點怵。

他們的見面都不是很愉快,第一回他莫名地開罪於她,口氣不善,話也很不好聽。她那時候也沒反駁過,對他的陰陽怪氣一笑置之,像朵迎風對人笑的花。

今天卻好像變了副樣子。

他看得出來,她對傅西灼的那點氣——由擔憂、心疼組成的,——還在眉目間藏著。

讓黃連第一次覺得,好看的人顯露情緒,非但不會減損美,反而使這美更生動。

更具一種引力。

黃連漸漸地,動搖了想法。

……

“你很討厭我吧?”喝了一口酒,她開口閑聊。

開場白就這麽不同凡響,黃連笑了一下。

考慮到他們之間緊張的關系。

又怕她把這笑當成是挑釁了,緊急地收斂了嘴角。

他搖頭,“現在不。”

這話很唐突,但他不喜歡說假話。

而且他也寄希望於他的真話能在她心中產生點力量——讓她遺忘掉過往他的嘴臉,而重新認識現在的他。

“我希望你繼續討厭我。”

銘心一口氣把那酒喝幹了。

仿佛決定就此結束話題似的,她起身。

“說了不討厭你。”黃連攔住她去路,不滿意她叫他來就只為說這一句他根本不懂的話。

她看著他。

在那雙眼睛的威逼下,他又垂下頭,柔聲地勸:“你喝太急了,緩一緩再走吧。”

眼睛彎成月牙:“那你要允許我再喝一杯。”

“行。”

他遵從她的要求,等她又落了座,才問:“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嗯?”

“說讓我繼續討厭你什麽的……”

“啊。”她思考的頻率已經有些慢,“我好像做不到你要求的事。”

話也慢慢的,很輕,他看得出她醉了。

“遠離他,別再跟他沾邊,因為我做不到這些,你才討厭我的吧?”

黃連嘆了口氣,問:“很難嗎?”

已經分手的情侶,做到互不打擾很難嗎?

對朋友的心疼在轉瞬間壓過對她的欣賞,黃連的聲音又冷下來。

“你害他害得很慘。”

他說:“他對認定的事情很執著,今後也會一直在你身邊打轉,你呢,你就不肯放過他?”

“……”面前的人已經有些懵懵的。半晌,她提議:“跟我說說以前的事吧,關於他的。”

這倒是專業對口了。

黃連就只管談論著傅西灼的家世是多麽顯赫,他在同學中是多麽優秀,他又曾經有過多麽光明的前程。

他企圖讓她知道他對她沒有好感的最大原因,是她把這麽強大而意氣風發的人給摧毀了。

由淺入深的,他又開始講他們在國外的事。

講他去看他。

約好在公園見面,他在長椅上找到他。

跟過往印象裏的傅西灼截然不同,他消瘦了,失活了。

他整個人變得很輕,像一片紙、一朵雲、一枚枯葉。

落在無人公園的長椅上。……

“你說,你是不是該消失,再也不見他?”思緒回籠,黃連把話題拉回來。

銘心很暈,但竭力在理解,在處理剛剛聽到的信息。

她向來是不感動於這樣的論調的——一個人哪能輕易地就讓場不如意的戀愛給毀了?

何況他是傅西灼。

那樣理智而傲慢的一個人。

他從不失控。

可黃連的話還是像硬生生刺進去的紋身一樣,一字一字都刻進了她的心裏。

她越咀嚼,就越難過。

她的理智與她的情感分離開來。

她迷茫,並且心痛。

該去找他嗎?

-

咚咚

咚。

這樣的敲門聲,只可能是她。

可這是他的房間,她為什麽要來?

一開門,她就立在門外。

眼下已經泛了明顯的紅色。

傅西灼下意識往前一步,想要接住她。

面前人湊近了,有淡淡的酒味。

“我能站穩……”只是話說得不利索:“我是來……”

他從她黏黏糊糊的只言片語中聽出,她來這裏,是好心來替他上藥。

醉成這樣。

他都不確定她會不會把巴掌拍在他的臉上。

“跟誰喝的?”

“黃、連……。”

他竟不知道他們的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進來吧。”

她走得很穩,除了渙散的眼神,看起來幾乎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

正要去準備點解酒的東西,“類正常人”突然歪在了地毯上,片刻又頑強起身,拍一拍手邊的沙發,指揮他:“……坐過來。”

傅西灼剛洗過澡,身上每一處都幹幹凈凈的。

要是被她摸摸碰碰,那碰完了,他又要重新洗一次澡。

但醉酒的人說又說不通,一直重覆一樣的話。

當第三聲“過來”從她口中吐出的時候,他就像個聽主人話的小狗一樣過去了。

坐在沙發上,他跟她保持著一些距離。

“藥呢?”

“主人”又下了新的命令。

正要去拿,她往沙發上一趴。

仿佛身體已經支撐不住她挺直腰背跟他說話似的。

傅西灼起身起了一半,沒法子,又坐回去。

一坐,他發覺這樣的姿勢很好。

他不想去拿藥了。

也想過會兒再多洗一遍澡。

她還在喃喃討著藥。

傅西灼漸漸地,冒出點壞主意。

……食指在旁邊的桌上挑了一下,“藥”就送到她指尖去了。

銘心沒註意到這藥的來處,擡起臉來,微微起身,手指跟他的一碰,沾了“藥”,抹到他脖子上去。

喝醉的人上手沒什麽輕也沒什麽重,統一都是蠻橫的。

她胡亂而均勻地為他的傷處敷好了藥。

傅西灼原本是不怎麽疼的,讓她這麽一折騰倒是疼得要命了。但相比其他人……他還是寧願在她這裏受刑。

“幫你……塗……好、了……”

她的呼吸噴在他臉上。

說是好了,手卻還抓著他的衣領不放。

傅西灼整個人是向下的,低著身子被她用一只手“綁架”著。

坐地上跟沙發有高度差,她往上湊,幫他吹。

聲音有點發顫:“……疼嗎?”

“疼得要命。”

他沒打算耍酷,這種情況下裝堅強只有壞處。

她又吹了一下。

“還疼。”

傅西灼又說,聲音卻已經變得啞。

說完,她一用力——準確來說是用了很小的力——去拉他的衣領。

他就突然自動地,一整個滑下來,到地毯上。

像跟她長在了一處。

“疼……很疼……”

他知道這個字就像咒語一般會起作用。

他等待著。

一秒、兩秒、三秒……

她的呼吸漸漸游移。

濕潤而略帶涼意的嘴唇,最終貼上了他的頸。

“藥,”她的聲音是軟的,悶在他的肌膚裏問,“……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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