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武都保衛戰
關燈
小
中
大
第39章 第 39 章 武都保衛戰
比起洛陽、長安、建鄴這些地方, 武都作為漢中一小城平平無奇，但是武都卻是漢中通往隴右的必經之路，是北伐運送糧草的生命線, 乃是蜀漢後方的戰略咽喉。
建興八年八月秋，此時武都城外, 夜色如墨, 廝殺聲卻震徹天地, 魏軍精銳如鬼魅般突襲而來, 煞白的月光下，刀光閃著滲人的光芒, 蜀軍將士依托城墻拼死抵抗, 鮮血順著城磚縫隙蜿蜒而下, 在地面匯成暗紅的溪流。
“守住！絕不能讓魏軍破城！”守將聲嘶力竭的吶喊被淹沒在喊殺聲中，他手中長□□穿一名魏軍士兵的胸膛，自己肩頭也被砍中一刀，鮮血浸透了鎧甲。
諸葛亮聽聞武都被襲擊，當即派蘇硯與王平率領五千精騎馳援。
他們都知道，此番曹魏攻擊武都, 就是想要掐斷蜀軍漢中與長安、隴右的糧道兵線, 將諸葛亮主力困在關中。
這場血戰從黃昏殺到黎明, 又從黎明殺到日暮，雙方屍骸堆積如山,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嗆人, 刀光劍影映紅了武都的天空, 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傷者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蜀軍將士死守城池, 寸土不讓，魏軍則輪番猛攻，晝夜不息，一萬蜀漢守軍折損過半，魏軍也傷亡慘重，死傷足有一萬多，終究沒能攻破武都城池，卻在城外布下重圍，虎視眈眈。
天黑之際，蘇硯與王平的支援部隊終於到來，直接加入戰鬥，經過半日的拼殺，將城墻外的魏軍逼退。
……
魏軍軍營中，一名斥候躬身跪在將領面前，低聲稟報：“將軍，蜀軍防守頑強，正面強攻難以奏效。”
將領眸底閃過一絲陰狠，冷聲道：“既然硬攻不行，便來軟的。把那些染了疫病的牲畜、衣物，偷偷送進城裏，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守多久。”
幾日後，武都城內的一口水井旁，一名孩童拎著水桶，剛舀起半桶水，便發現水面漂浮著幾片汙穢的布帛，散發著刺鼻的異味。沒人在意這細微的異常，直到第一名士兵開始發熱、咳嗽，渾身無力地倒在營房裏，瘟疫的陰影，悄然籠罩了整座武都城。
第二日，營房裏又有兩人倒下。第三日，五人。第五日，整座軍營都被恐懼籠罩。
十日後，清晨的街巷裏，一名婦人抱著面色青紫的孩童，跪在陳蕓的醫館前，哭得撕心裂肺，“醫師！醫師救救我的孩子！他才四歲，他還沒長大，他還沒吃過幾頓飽飯。”
陳蕓剛熬完一夜的湯藥，眼下布滿血絲，衣衫上還沾著藥汁與汗水，她連忙扶起婦人，指尖搭上孩童的脈搏，眉頭瞬間緊鎖。“是疫病，快把孩子抱進來。”
她一邊吩咐，一邊轉身取來銀針，快速紮在孩童的穴位上，又舀出一碗溫熱的湯藥，小心翼翼地餵進孩童嘴裏。
瘟疫蔓延得極快，前幾天還是幾個人，後幾天就變成了幾十人，再過幾天，幾百人。城中的藥鋪被搬空了，連最廉價的草藥都找不到一根。醫館裏擠滿了病患，門口還排著長長的隊伍，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已經沒了呼吸……
陳蕓率領城內的醫者白天奔波於街巷，為無力前來的病患診治，夜晚便挑燈研究藥方，累了就趴在案幾上小憩片刻，醒來後繼續熬藥、施針。
武都城外，蘇硯帶著人清理戰場。戰事結束後的原野，滿目瘡痍。折斷的刀槍插在泥土裏，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已經腐爛，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腐臭味，混著泥土的氣息，一陣一陣地撲面而來。
蘇硯戴著一塊浸過藥汁的布巾，遮住口鼻，指揮士兵們挖坑、擡屍、掩埋。如今城內發生了疫病，為了防止疫病蔓延，城外這些屍體必須清理了。每一具屍體都可能是一個傳染源，而且，如今武都城內誰也不能出去，這是死命令。
對此，城內的一些富戶與士族自是不滿，他們家中囤著糧食，藏著金銀，有厚實的院墻和忠心的家仆，本以為自己可以高枕無憂，可封城了，他們出不去，要知道民怨一旦被挑起來，就是皇帝也能拉下馬，更不用說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人，於是他們控訴蘇硯要逼死他們，甚至鼓動百姓沖破城門逃生。
對此蘇硯這個平日看似好說話的人，此時卻完全變了模樣，他直接抓住鼓動的人，其乃是當地的一名士族，家財豐厚，當著眾人的面斬殺，並且將人頭懸在城樓下，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誰再敢煽動鬧事，這就是下場。經過這一番震懾，大家紛紛遠離城門，緊閉戶門，將自己的錢糧都藏得嚴嚴實實的，防止被別人偷竊或者搶奪。
城門處，王平腰間垮著佩刀，看著城樓上懸掛的人頭，對蘇硯豎起大拇指，“蘇先生，身手真是比在下還矯健。我方才站在這裏，都沒看清你是怎麽出的刀。”
蘇硯聞言，挑了挑眉，剛想開口，目光落到王平身後，眸光驚訝，有些詫異道：“陳醫師，你這麽來了？”
“陳醫師！”王平一個激靈，肩背瞬間挺直了，連忙轉身擠出笑臉，“陳醫師怎麽到這裏來了，這裏臟，風大，你身子弱……”
話說到一半，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街道。
人呢？
別說陳蕓了，連條狗都沒有。
風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過，似乎在回應他。
很快他反應過來，自己被蘇硯給耍了，頓時扭頭向蘇硯怒目而視，“蘇硯！”
蘇硯忍俊不禁，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在下剛剛看錯了人，沒想到嚇到王將軍了。王將軍大人大量，莫要與在下計較。”
王平瞬間漲紅了臉。
王平的四名親衛紛紛扭頭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甚至憋得臉都紅了。
王平見狀，眸光警告，讓他們老實一些。
親衛們與他親厚，可不怎麽怕他如今這個眼神，反而笑的更狠了。
“你們今晚守夜啊！”王平又瞪了他們一眼，想起陳蕓，不由得面色一苦。
對於陳蕓這個小女子，看著溫溫柔柔，說話溫聲細語的，誰知道治起病來，雷厲風行，刮骨割肉，手拿把掐，比夜叉還夜叉，堪比閻羅王。
蘇硯見他這模樣，唇角微微上翹。
王平對陳蕓發怵，純粹是因為前段時間他受了傷，為了守城，傷口的肉都化膿了，偏偏城中的麻沸散早已耗光，但是王平身上的傷又耽擱不了，陳蕓就指揮人將王平綁了個結結實實，上手給他治療，不知道過程如何，只聽守門的人說，王平的叫聲堪比殺豬一般。
後來，王平的傷雖然也好了，但是對陳蕓似乎也留下了心理陰影，見到她，跟見了貓的老鼠一般。能躲就躲，躲不過就裝死，裝死不行就陪笑臉。
王平嘴角抽了抽，大掌使勁在蘇硯肩頭拍了一下，齜牙一笑，“蘇先生，我看你與陳醫師郎才女貌，不如在下給你撮合一番？ ”
蘇硯肩膀一晃，無奈地看著他，“ 王將軍，陳醫師若是聽到這話，怕是覺得你有疾，小心她拿針紮你！”
王平聞言，則是下巴一擡，冷嗤道：“你這招已經沒用了，就是陳醫師在我跟前，我也敢說這話！蘇硯，你太小看我了，我王平行得正坐得直，堂堂大丈夫，豈會怕一個小女子？”
說話時，他把胸膛拍得砰砰響，拍完了還補了一句，“她在哪裏？你讓她來，我現在就說。”
蘇硯一聽，眉梢挑了挑，唇角弧度加深，目光掠過他，朗聲道：“陳醫師，你也聽到了，剛剛王將軍之言，蘇某可不敢。”
王平沒好氣地又給了他肩膀一下，“一次、兩次你還沒完了！”
蘇硯目光不變，面上依舊帶著笑容看向他身後。
王平卻不在意，這人雖然出身平平，但是在丞相手底下待了多年，可是經由丞相親手指導，如今跟個狐貍一般。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得打個折扣聽，何況蘇硯方才已經耍過他一回了，怎麽可能在同一個坑裏摔兩次？
肯定又是誑他的。
他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聽身後傳來輕柔溫婉的聲音，“王將軍，你莫要再對蘇先生動手了，如今城中藥材緊缺，治傷的藥不夠用，你要省著點，別把人拍傷了還得浪費藥材。”
“！”王平虎軀一震，猶如被燙到一半，立馬跳離蘇硯，轉身看到笑盈盈的陳蕓，那笑容明明很溫柔，可他怎麽看怎麽覺得後背發涼，連扯了幾次嘴角，才擠出一個笑容，笑容那是萬分尷尬，“陳醫師……陳醫師也來了，也來了。您餓嗎？剛剛我看東市街角有一個攤子在賣包子，聞著香的很，香得很。”
陳蕓溫柔一笑，“王將軍莫怕，下一次你若是受傷了，妾身再給你治傷，就蒙上你的眼睛，不會讓你再怕的。”
蘇硯偏頭努力抿住笑容，肩膀微微顫抖。
“……”王平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他絲毫不懷疑陳蕓會這樣做，可為了自己的以後著想，他還是忍不住說道：“陳醫師，您是醫者，不能這般嚇唬人。”
陳蕓無辜一笑，“妾身向來言行合一，不嚇唬人。”
“……”說的王平頭皮發麻，一時說不出話來。
蘇硯輕咳了一聲，決定救一救王平，當即正色道，“陳醫師，城內的疫病可有頭緒？”
說起這個，王平也認真起來。
聽到這話，陳蕓臉上的疲憊一時控制不住了，嘆了一口氣，“疫情我懷疑不是因為城外的屍體，而是從城內。我比對過發病的時間和地點，最早的幾例病患都集中在城北，那裏有一口公用的水井。我讓人去那口井查看過，井水中檢測出了腐肉的成分，還有汙穢的布帛。”
一聽她這話，蘇硯、王平臉色一變，如此的話，說明城中有內鬼，若是不將其抓住的話，日後還是會生亂。
王平忍不住咬牙道：“此事交給我，我就是將武都翻個底朝天，也要將搗亂的人抓出來。”
蘇硯：“我已經給丞相寫信，確保一定將武都護住，不讓武都的疫情蔓延到其他地方。疫情方面，在下一知半解，還望陳醫師多多受累。”
陳蕓輕聲道：“妾身身為醫者，救死扶傷乃是本分。”
武都城內，隨著得病的人逐日增加，恐慌漸漸蔓延，有人趁亂哄搶糧食，有人試圖沖破城門逃生，街巷裏一片混亂。城內缺糧、缺藥、缺人手……許多人害怕得病，緊閉房門，縮在床上瑟瑟發抖，祈求老天爺救救他們，讓疫情快些過去。
……
八月十五，原是中秋團圓節，往年的這一天，武都城內張燈結彩，今年的中秋武都下起了小雨，百姓蜂擁到城門口，黑壓壓的一片，老弱婦孺，青壯男子，不分男女老少，祈求蘇硯、王平打開城門，讓他們出城找生路，若是繼續困在城內，只能等死。
城樓上，蘇硯淋著雨，渾身濕透，他面色誠懇，“諸位鄉親，封城是為了遏制瘟疫，蘇某已經將此事上報朝廷，朝廷不會拋棄我們，城中的糧食、藥品都會有序分發，請大家再忍一忍，等一等！”
“啪！”一枚石子十分精準地砸中了蘇硯的頭，額角紅了一塊，滲出一抹血絲。
“我們要出城，咳咳……要麽你們開城門，咳咳！要麽你們在這裏將我們殺了！”扔石頭的人撕心裂肺地吼叫。
“對，繼續留在城內也是死，早死早托生，你不開城門，就將我們殺了！”
“開城門，開城門！”
……
蘇硯面色平靜，看著下方憤怒猙獰的臉，心中嘆了一口氣，長身一拜，“諸位，蘇某亦在這裏陪著爾等，就算你們今日將蘇某砸死，城門也不會開。”
眾人沈默。方才那震天的吶喊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下子就斷了。雨聲忽然變得很大，仿若雨幕將眾人的視野隔開。
蘇硯旁邊的王平見狀，當即抽出佩刀，目光銳利，朗聲道：“一個個都磨蹭什麽，都給我回去，誰敢在此搗亂，以軍法處置，不是不怕死嗎？上來用脖子撞一撞某的刀！”
眾人：……
最終這群人還是撤去了。
王平見蘇硯全身濕透，趕緊催促，“你快去換衣服，小心感染疫病。”
蘇硯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望著成都方向，“不知道陛下他們如何應對武都的情況。”
王平則是靠在城墻旁，吊兒郎當道：“放心，陛下他們肯定不會放棄武都的。”
……
魏國為了擾亂蜀漢的軍心，將武都疫情的消息傳播的天下皆知，一會兒說死了兩千人，一會兒說死了三萬人，一會兒說有人從武都跑了出來，意圖傳染沿途郡縣，引得眾人恐慌。談武都色變。甚至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武都城內的慘狀，說街上的屍體堆得比人還高，說烏鴉遮天蔽日地飛來飛去……
劉禪對於武都的情況亦是著急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睡不好覺，吃不下飯。他一面召集朝臣商議對策，一面下令搜集糧食、藥材，命人火速送往武都。
他知道目前最好的法子就是盡快研究出治療疫病的方子，可方子不是憑空想出來的，需要時間，需要試驗，需要醫者的智慧和心血。他為此張貼告示，尋求天下醫師，只要是有本事的，不論出身，不論地域，統統重金聘用。
同時劉悅則是寫了一篇賑災賦，以丞相府的名義發布出去，基本含義就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張皇後也以身作則，積極捐錢捐物，文武官員的家眷們也紛紛慷慨解囊，消息傳到民間，成都百姓們也紛紛行動起來，有錢出錢，有糧出糧，有藥獻藥……劉悅讓人將這些東西認真匯總，張貼出去，每一筆消耗都記錄的清清楚楚，不浪費百姓們的心意，同時也讓天下人知道他們蜀漢的民心。
籌集到的物資一一整理、打包，以盡快的速度送往武都，劉禪提前下了旨意公告天下，若是沿途有賊匪意圖劫掠賑災物資，則夷三族，永世不赦，他們可以搶，但是也要有能力承擔他們蜀漢的報覆。
武都城內，此時瘟疫肆虐，人心浮動，眼看著糧食、藥材一天天耗盡，城內得病的百姓越來越多，滿城的咳嗽聲、哀嚎聲不止，眼看著又一波民怨又起，如地下的巖漿，隨時可能噴發，武都城外的官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抹黑色的“曙光”，密密麻麻掛著“漢”字旌旗的馬車、驢車慢悠悠地出現在盡頭，綿延不絕。
有些疲憊麻木的守將看到這一幕時，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努力擦了擦眼睛，“那……那是什麽？”
旁邊的士兵也擦了擦眼睛，不可置信道：“老大，好像是糧車？成都那邊的人？”
守將一下子精神了，“快去叫蘇先生和王將軍！”
成都送來了無數賑災物資的消息如翅膀一般傳遍武都城，許多許久不曾出去的百姓試探性走出了門，剛來到城門口，就看到城門大開，一車車物資井然有序地進來，有將領扯著嗓子安撫百姓，讓他們不用著急，最遲到傍晚，就能將應有的東西發放到大家手上，同時武都各個街角之前陸續斷炊的賑災粥棚也重新冒起了炊煙，撩人的香味將又一波惴惴不安的百姓
吸引了出來……
第一波賑災物資來到後，沒過三四日，第二波又來了，因為已經是秋日，所以這次送了不少絹帛……隨著百姓不再為糧食、藥材而恐慌，加上關於成都“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宣傳，讓他們知道自己並沒有被朝廷拋棄，知道自己被許多人牽掛，武都城內的秩序漸漸恢覆，百姓的恐慌情緒也漸漸緩解。
魏軍見蜀漢的賑災行動不僅穩住了武都的局勢，還贏得了民心，便派人襲擊賑災糧道，意圖生亂。
蘇硯就寫了檄文痛斥魏軍投毒的卑劣行徑，字字鏗鏘，句句泣血，控訴魏軍不顧百姓死活，慘無人道的惡性，廣發天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陳蕓等一眾醫師的悉心診治下，武都的瘟疫漸漸得到遏制，患病的數量逐漸減少，治愈的人也越來越多，城內的煙火氣也慢慢恢覆。
然而，長期的勞累與頻繁接觸病患，讓陳蕓也染上了病，發熱、咳嗽的癥狀越來越重，可她依舊強撐著身體，坐在醫館裏為病患施藥。
九月的最後一日傍晚，霞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陳蕓面色蒼白，唇角噙著淺笑，小聲哄著面前看起來六七十歲的老婦人，“這藥，每日三次，喝完就會好起來的。您放心，這藥我試過，對您這種癥狀最有效。有什麽不舒服隨時來醫館找我，我都在。”
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聞言，則是抹著淚，“多謝醫師，多謝醫師，等我病好了，我讓孫兒請你吃飯，老身別看老了，做菜的手藝可是都誇的。”
“好啊。”陳蕓努力克制住指尖的顫抖，輕輕一笑，“我來武都這麽久，還沒吃過武都的地方菜，到時候就有勞您了。”
老婦人連連點頭，在孫兒的攙扶下，走出了醫館。
沒過多久，出去看診的孫醫師回來，看到陳蕓趴在桌上熟睡，唇邊帶著淺笑，淡淡的夕陽輕輕鋪在她身上，給她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顯得格外美麗。
他也不禁一笑，示意館內拿藥、配藥的夥計動作輕些，莫要擾了陳蕓休息。
眾人紛紛點頭，動作更加輕了。
察覺陳蕓坐的位置有些風大，孫醫師拿起一件披風躡手躡腳上前，輕輕地披在女子的肩頭，剛要轉身走，忽然察覺到些許不對勁，腳下剎閘，猛地轉身，快步走到陳蕓身邊。
館內眾人被他的動作弄得一懵，紛紛眼神詢問。
孫醫師右手顫抖，輕輕地湊近陳蕓的鼻端，手指接觸她鼻端的霎那，他瞳孔地震，腦子轟然一響，腳步淩亂後退，整個人沒了力氣。
“孫先生！”離得最近的夥計連忙扶住他，有些不解，“您也病了嗎？小武，快去拿湯藥！”
孫醫師推開他的手，唇角胡須不住顫抖，大手捂著眼睛，兩行濁淚控制不住滑下，悲聲道：“告訴王將軍、蘇先生他們，陳醫師……走了！”
館內眾人：！
有人不信，連忙奔到陳蕓的面前，顧不得失禮，用力晃著她，焦急喊道：“陳醫師，陳醫師！陳醫師，你別嚇唬我們！”
有人切脈後，同樣是天崩地裂的表情，看著陳蕓微蹙的眉心，泛白的面龐，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崩潰跪下，“陳醫師——”
蘇硯、王平聽說陳蕓去世了，有些不信，連忙來到城中醫館，發現那裏以及聚集了許多百姓，都是眼眶通紅，嗚咽聲不斷，看到他倆過來，都眼含期待，仿若期待他們能使出什麽法術將人給救活了。
蘇硯、王平看到這一幕，心不斷下沈，腦子有些暈。
入內，就見陳蕓躺在臥榻上，神情安詳，仿若只是睡著了。
是啊，此時的他們多想希望這名女子只是睡著了。
現在疫情已經過去，陳醫師，你該醒了！
……
劉禪聽說陳蕓為了救治百姓，染病而亡，沈默良久，最終親筆提下“醫者仁心，忠魂永鑄”八字送往武都，那裏的百姓為他們的陳醫師修了一座墓。
遠在南中的關銀屏聽到噩耗，淚水漣漣，昔日她們在荊州相互扶持，一同逃了出來，沒想到，如今陳蕓卻先她而去。
她想起自己在荊州受傷時，被陳蕓撿了回去，聽說自己是關羽的女兒，看似溫婉的女子眼睛放了光，滿臉高興與興奮。
那女子總說她平平無奇，就是亂世中一普通醫女，比起關銀屏的身手，她可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沒什麽用，可在關銀屏心中，陳蕓可能耐了，她就是當世醫者效仿的榜樣。
武都這場保衛戰，戰爭與瘟疫雙重肆虐，死傷軍民累計過兩萬，瘟疫造成的傷亡，絲毫不亞於城外的血戰。當瘟疫徹底褪去，武都百姓走出家門，看著昔日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巷，都有些恍惚了。
同時，也因為武都這事，蜀漢與曹魏之間的關系更加劍拔弩張。
不知道是不是糟了報應，這段時間蜀漢不好過，曹叡亦然，皇後生下的皇子夭折，如今偌大的後宮，三千佳麗，卻只有劉嵐的皇子曹燃活著，對於後宮之中一些說劉嵐暗害皇後之子的流言，曹叡心中有些懷疑，但是他對於真相並不太在意，小皇子已經死去，如今他只有曹燃一子，難道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就將劉嵐賜死，他與先帝有什麽區別，到時候再養出一個他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比起洛陽、長安、建鄴這些地方, 武都作為漢中一小城平平無奇，但是武都卻是漢中通往隴右的必經之路，是北伐運送糧草的生命線, 乃是蜀漢後方的戰略咽喉。
建興八年八月秋，此時武都城外, 夜色如墨, 廝殺聲卻震徹天地, 魏軍精銳如鬼魅般突襲而來, 煞白的月光下，刀光閃著滲人的光芒, 蜀軍將士依托城墻拼死抵抗, 鮮血順著城磚縫隙蜿蜒而下, 在地面匯成暗紅的溪流。
“守住！絕不能讓魏軍破城！”守將聲嘶力竭的吶喊被淹沒在喊殺聲中，他手中長□□穿一名魏軍士兵的胸膛，自己肩頭也被砍中一刀，鮮血浸透了鎧甲。
諸葛亮聽聞武都被襲擊，當即派蘇硯與王平率領五千精騎馳援。
他們都知道，此番曹魏攻擊武都, 就是想要掐斷蜀軍漢中與長安、隴右的糧道兵線, 將諸葛亮主力困在關中。
這場血戰從黃昏殺到黎明, 又從黎明殺到日暮，雙方屍骸堆積如山,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嗆人, 刀光劍影映紅了武都的天空, 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傷者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蜀軍將士死守城池, 寸土不讓，魏軍則輪番猛攻，晝夜不息，一萬蜀漢守軍折損過半，魏軍也傷亡慘重，死傷足有一萬多，終究沒能攻破武都城池，卻在城外布下重圍，虎視眈眈。
天黑之際，蘇硯與王平的支援部隊終於到來，直接加入戰鬥，經過半日的拼殺，將城墻外的魏軍逼退。
……
魏軍軍營中，一名斥候躬身跪在將領面前，低聲稟報：“將軍，蜀軍防守頑強，正面強攻難以奏效。”
將領眸底閃過一絲陰狠，冷聲道：“既然硬攻不行，便來軟的。把那些染了疫病的牲畜、衣物，偷偷送進城裏，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守多久。”
幾日後，武都城內的一口水井旁，一名孩童拎著水桶，剛舀起半桶水，便發現水面漂浮著幾片汙穢的布帛，散發著刺鼻的異味。沒人在意這細微的異常，直到第一名士兵開始發熱、咳嗽，渾身無力地倒在營房裏，瘟疫的陰影，悄然籠罩了整座武都城。
第二日，營房裏又有兩人倒下。第三日，五人。第五日，整座軍營都被恐懼籠罩。
十日後，清晨的街巷裏，一名婦人抱著面色青紫的孩童，跪在陳蕓的醫館前，哭得撕心裂肺，“醫師！醫師救救我的孩子！他才四歲，他還沒長大，他還沒吃過幾頓飽飯。”
陳蕓剛熬完一夜的湯藥，眼下布滿血絲，衣衫上還沾著藥汁與汗水，她連忙扶起婦人，指尖搭上孩童的脈搏，眉頭瞬間緊鎖。“是疫病，快把孩子抱進來。”
她一邊吩咐，一邊轉身取來銀針，快速紮在孩童的穴位上，又舀出一碗溫熱的湯藥，小心翼翼地餵進孩童嘴裏。
瘟疫蔓延得極快，前幾天還是幾個人，後幾天就變成了幾十人，再過幾天，幾百人。城中的藥鋪被搬空了，連最廉價的草藥都找不到一根。醫館裏擠滿了病患，門口還排著長長的隊伍，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已經沒了呼吸……
陳蕓率領城內的醫者白天奔波於街巷，為無力前來的病患診治，夜晚便挑燈研究藥方，累了就趴在案幾上小憩片刻，醒來後繼續熬藥、施針。
武都城外，蘇硯帶著人清理戰場。戰事結束後的原野，滿目瘡痍。折斷的刀槍插在泥土裏，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已經腐爛，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腐臭味，混著泥土的氣息，一陣一陣地撲面而來。
蘇硯戴著一塊浸過藥汁的布巾，遮住口鼻，指揮士兵們挖坑、擡屍、掩埋。如今城內發生了疫病，為了防止疫病蔓延，城外這些屍體必須清理了。每一具屍體都可能是一個傳染源，而且，如今武都城內誰也不能出去，這是死命令。
對此，城內的一些富戶與士族自是不滿，他們家中囤著糧食，藏著金銀，有厚實的院墻和忠心的家仆，本以為自己可以高枕無憂，可封城了，他們出不去，要知道民怨一旦被挑起來，就是皇帝也能拉下馬，更不用說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人，於是他們控訴蘇硯要逼死他們，甚至鼓動百姓沖破城門逃生。
對此蘇硯這個平日看似好說話的人，此時卻完全變了模樣，他直接抓住鼓動的人，其乃是當地的一名士族，家財豐厚，當著眾人的面斬殺，並且將人頭懸在城樓下，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誰再敢煽動鬧事，這就是下場。經過這一番震懾，大家紛紛遠離城門，緊閉戶門，將自己的錢糧都藏得嚴嚴實實的，防止被別人偷竊或者搶奪。
城門處，王平腰間垮著佩刀，看著城樓上懸掛的人頭，對蘇硯豎起大拇指，“蘇先生，身手真是比在下還矯健。我方才站在這裏，都沒看清你是怎麽出的刀。”
蘇硯聞言，挑了挑眉，剛想開口，目光落到王平身後，眸光驚訝，有些詫異道：“陳醫師，你這麽來了？”
“陳醫師！”王平一個激靈，肩背瞬間挺直了，連忙轉身擠出笑臉，“陳醫師怎麽到這裏來了，這裏臟，風大，你身子弱……”
話說到一半，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街道。
人呢？
別說陳蕓了，連條狗都沒有。
風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過，似乎在回應他。
很快他反應過來，自己被蘇硯給耍了，頓時扭頭向蘇硯怒目而視，“蘇硯！”
蘇硯忍俊不禁，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在下剛剛看錯了人，沒想到嚇到王將軍了。王將軍大人大量，莫要與在下計較。”
王平瞬間漲紅了臉。
王平的四名親衛紛紛扭頭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甚至憋得臉都紅了。
王平見狀，眸光警告，讓他們老實一些。
親衛們與他親厚，可不怎麽怕他如今這個眼神，反而笑的更狠了。
“你們今晚守夜啊！”王平又瞪了他們一眼，想起陳蕓，不由得面色一苦。
對於陳蕓這個小女子，看著溫溫柔柔，說話溫聲細語的，誰知道治起病來，雷厲風行，刮骨割肉，手拿把掐，比夜叉還夜叉，堪比閻羅王。
蘇硯見他這模樣，唇角微微上翹。
王平對陳蕓發怵，純粹是因為前段時間他受了傷，為了守城，傷口的肉都化膿了，偏偏城中的麻沸散早已耗光，但是王平身上的傷又耽擱不了，陳蕓就指揮人將王平綁了個結結實實，上手給他治療，不知道過程如何，只聽守門的人說，王平的叫聲堪比殺豬一般。
後來，王平的傷雖然也好了，但是對陳蕓似乎也留下了心理陰影，見到她，跟見了貓的老鼠一般。能躲就躲，躲不過就裝死，裝死不行就陪笑臉。
王平嘴角抽了抽，大掌使勁在蘇硯肩頭拍了一下，齜牙一笑，“蘇先生，我看你與陳醫師郎才女貌，不如在下給你撮合一番？ ”
蘇硯肩膀一晃，無奈地看著他，“ 王將軍，陳醫師若是聽到這話，怕是覺得你有疾，小心她拿針紮你！”
王平聞言，則是下巴一擡，冷嗤道：“你這招已經沒用了，就是陳醫師在我跟前，我也敢說這話！蘇硯，你太小看我了，我王平行得正坐得直，堂堂大丈夫，豈會怕一個小女子？”
說話時，他把胸膛拍得砰砰響，拍完了還補了一句，“她在哪裏？你讓她來，我現在就說。”
蘇硯一聽，眉梢挑了挑，唇角弧度加深，目光掠過他，朗聲道：“陳醫師，你也聽到了，剛剛王將軍之言，蘇某可不敢。”
王平沒好氣地又給了他肩膀一下，“一次、兩次你還沒完了！”
蘇硯目光不變，面上依舊帶著笑容看向他身後。
王平卻不在意，這人雖然出身平平，但是在丞相手底下待了多年，可是經由丞相親手指導，如今跟個狐貍一般。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得打個折扣聽，何況蘇硯方才已經耍過他一回了，怎麽可能在同一個坑裏摔兩次？
肯定又是誑他的。
他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聽身後傳來輕柔溫婉的聲音，“王將軍，你莫要再對蘇先生動手了，如今城中藥材緊缺，治傷的藥不夠用，你要省著點，別把人拍傷了還得浪費藥材。”
“！”王平虎軀一震，猶如被燙到一半，立馬跳離蘇硯，轉身看到笑盈盈的陳蕓，那笑容明明很溫柔，可他怎麽看怎麽覺得後背發涼，連扯了幾次嘴角，才擠出一個笑容，笑容那是萬分尷尬，“陳醫師……陳醫師也來了，也來了。您餓嗎？剛剛我看東市街角有一個攤子在賣包子，聞著香的很，香得很。”
陳蕓溫柔一笑，“王將軍莫怕，下一次你若是受傷了，妾身再給你治傷，就蒙上你的眼睛，不會讓你再怕的。”
蘇硯偏頭努力抿住笑容，肩膀微微顫抖。
“……”王平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他絲毫不懷疑陳蕓會這樣做，可為了自己的以後著想，他還是忍不住說道：“陳醫師，您是醫者，不能這般嚇唬人。”
陳蕓無辜一笑，“妾身向來言行合一，不嚇唬人。”
“……”說的王平頭皮發麻，一時說不出話來。
蘇硯輕咳了一聲，決定救一救王平，當即正色道，“陳醫師，城內的疫病可有頭緒？”
說起這個，王平也認真起來。
聽到這話，陳蕓臉上的疲憊一時控制不住了，嘆了一口氣，“疫情我懷疑不是因為城外的屍體，而是從城內。我比對過發病的時間和地點，最早的幾例病患都集中在城北，那裏有一口公用的水井。我讓人去那口井查看過，井水中檢測出了腐肉的成分，還有汙穢的布帛。”
一聽她這話，蘇硯、王平臉色一變，如此的話，說明城中有內鬼，若是不將其抓住的話，日後還是會生亂。
王平忍不住咬牙道：“此事交給我，我就是將武都翻個底朝天，也要將搗亂的人抓出來。”
蘇硯：“我已經給丞相寫信，確保一定將武都護住，不讓武都的疫情蔓延到其他地方。疫情方面，在下一知半解，還望陳醫師多多受累。”
陳蕓輕聲道：“妾身身為醫者，救死扶傷乃是本分。”
武都城內，隨著得病的人逐日增加，恐慌漸漸蔓延，有人趁亂哄搶糧食，有人試圖沖破城門逃生，街巷裏一片混亂。城內缺糧、缺藥、缺人手……許多人害怕得病，緊閉房門，縮在床上瑟瑟發抖，祈求老天爺救救他們，讓疫情快些過去。
……
八月十五，原是中秋團圓節，往年的這一天，武都城內張燈結彩，今年的中秋武都下起了小雨，百姓蜂擁到城門口，黑壓壓的一片，老弱婦孺，青壯男子，不分男女老少，祈求蘇硯、王平打開城門，讓他們出城找生路，若是繼續困在城內，只能等死。
城樓上，蘇硯淋著雨，渾身濕透，他面色誠懇，“諸位鄉親，封城是為了遏制瘟疫，蘇某已經將此事上報朝廷，朝廷不會拋棄我們，城中的糧食、藥品都會有序分發，請大家再忍一忍，等一等！”
“啪！”一枚石子十分精準地砸中了蘇硯的頭，額角紅了一塊，滲出一抹血絲。
“我們要出城，咳咳……要麽你們開城門，咳咳！要麽你們在這裏將我們殺了！”扔石頭的人撕心裂肺地吼叫。
“對，繼續留在城內也是死，早死早托生，你不開城門，就將我們殺了！”
“開城門，開城門！”
……
蘇硯面色平靜，看著下方憤怒猙獰的臉，心中嘆了一口氣，長身一拜，“諸位，蘇某亦在這裏陪著爾等，就算你們今日將蘇某砸死，城門也不會開。”
眾人沈默。方才那震天的吶喊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下子就斷了。雨聲忽然變得很大，仿若雨幕將眾人的視野隔開。
蘇硯旁邊的王平見狀，當即抽出佩刀，目光銳利，朗聲道：“一個個都磨蹭什麽，都給我回去，誰敢在此搗亂，以軍法處置，不是不怕死嗎？上來用脖子撞一撞某的刀！”
眾人：……
最終這群人還是撤去了。
王平見蘇硯全身濕透，趕緊催促，“你快去換衣服，小心感染疫病。”
蘇硯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望著成都方向，“不知道陛下他們如何應對武都的情況。”
王平則是靠在城墻旁，吊兒郎當道：“放心，陛下他們肯定不會放棄武都的。”
……
魏國為了擾亂蜀漢的軍心，將武都疫情的消息傳播的天下皆知，一會兒說死了兩千人，一會兒說死了三萬人，一會兒說有人從武都跑了出來，意圖傳染沿途郡縣，引得眾人恐慌。談武都色變。甚至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武都城內的慘狀，說街上的屍體堆得比人還高，說烏鴉遮天蔽日地飛來飛去……
劉禪對於武都的情況亦是著急上火，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睡不好覺，吃不下飯。他一面召集朝臣商議對策，一面下令搜集糧食、藥材，命人火速送往武都。
他知道目前最好的法子就是盡快研究出治療疫病的方子，可方子不是憑空想出來的，需要時間，需要試驗，需要醫者的智慧和心血。他為此張貼告示，尋求天下醫師，只要是有本事的，不論出身，不論地域，統統重金聘用。
同時劉悅則是寫了一篇賑災賦，以丞相府的名義發布出去，基本含義就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張皇後也以身作則，積極捐錢捐物，文武官員的家眷們也紛紛慷慨解囊，消息傳到民間，成都百姓們也紛紛行動起來，有錢出錢，有糧出糧，有藥獻藥……劉悅讓人將這些東西認真匯總，張貼出去，每一筆消耗都記錄的清清楚楚，不浪費百姓們的心意，同時也讓天下人知道他們蜀漢的民心。
籌集到的物資一一整理、打包，以盡快的速度送往武都，劉禪提前下了旨意公告天下，若是沿途有賊匪意圖劫掠賑災物資，則夷三族，永世不赦，他們可以搶，但是也要有能力承擔他們蜀漢的報覆。
武都城內，此時瘟疫肆虐，人心浮動，眼看著糧食、藥材一天天耗盡，城內得病的百姓越來越多，滿城的咳嗽聲、哀嚎聲不止，眼看著又一波民怨又起，如地下的巖漿，隨時可能噴發，武都城外的官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抹黑色的“曙光”，密密麻麻掛著“漢”字旌旗的馬車、驢車慢悠悠地出現在盡頭，綿延不絕。
有些疲憊麻木的守將看到這一幕時，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努力擦了擦眼睛，“那……那是什麽？”
旁邊的士兵也擦了擦眼睛，不可置信道：“老大，好像是糧車？成都那邊的人？”
守將一下子精神了，“快去叫蘇先生和王將軍！”
成都送來了無數賑災物資的消息如翅膀一般傳遍武都城，許多許久不曾出去的百姓試探性走出了門，剛來到城門口，就看到城門大開，一車車物資井然有序地進來，有將領扯著嗓子安撫百姓，讓他們不用著急，最遲到傍晚，就能將應有的東西發放到大家手上，同時武都各個街角之前陸續斷炊的賑災粥棚也重新冒起了炊煙，撩人的香味將又一波惴惴不安的百姓
吸引了出來……
第一波賑災物資來到後，沒過三四日，第二波又來了，因為已經是秋日，所以這次送了不少絹帛……隨著百姓不再為糧食、藥材而恐慌，加上關於成都“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宣傳，讓他們知道自己並沒有被朝廷拋棄，知道自己被許多人牽掛，武都城內的秩序漸漸恢覆，百姓的恐慌情緒也漸漸緩解。
魏軍見蜀漢的賑災行動不僅穩住了武都的局勢，還贏得了民心，便派人襲擊賑災糧道，意圖生亂。
蘇硯就寫了檄文痛斥魏軍投毒的卑劣行徑，字字鏗鏘，句句泣血，控訴魏軍不顧百姓死活，慘無人道的惡性，廣發天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陳蕓等一眾醫師的悉心診治下，武都的瘟疫漸漸得到遏制，患病的數量逐漸減少，治愈的人也越來越多，城內的煙火氣也慢慢恢覆。
然而，長期的勞累與頻繁接觸病患，讓陳蕓也染上了病，發熱、咳嗽的癥狀越來越重，可她依舊強撐著身體，坐在醫館裏為病患施藥。
九月的最後一日傍晚，霞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陳蕓面色蒼白，唇角噙著淺笑，小聲哄著面前看起來六七十歲的老婦人，“這藥，每日三次，喝完就會好起來的。您放心，這藥我試過，對您這種癥狀最有效。有什麽不舒服隨時來醫館找我，我都在。”
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聞言，則是抹著淚，“多謝醫師，多謝醫師，等我病好了，我讓孫兒請你吃飯，老身別看老了，做菜的手藝可是都誇的。”
“好啊。”陳蕓努力克制住指尖的顫抖，輕輕一笑，“我來武都這麽久，還沒吃過武都的地方菜，到時候就有勞您了。”
老婦人連連點頭，在孫兒的攙扶下，走出了醫館。
沒過多久，出去看診的孫醫師回來，看到陳蕓趴在桌上熟睡，唇邊帶著淺笑，淡淡的夕陽輕輕鋪在她身上，給她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顯得格外美麗。
他也不禁一笑，示意館內拿藥、配藥的夥計動作輕些，莫要擾了陳蕓休息。
眾人紛紛點頭，動作更加輕了。
察覺陳蕓坐的位置有些風大，孫醫師拿起一件披風躡手躡腳上前，輕輕地披在女子的肩頭，剛要轉身走，忽然察覺到些許不對勁，腳下剎閘，猛地轉身，快步走到陳蕓身邊。
館內眾人被他的動作弄得一懵，紛紛眼神詢問。
孫醫師右手顫抖，輕輕地湊近陳蕓的鼻端，手指接觸她鼻端的霎那，他瞳孔地震，腦子轟然一響，腳步淩亂後退，整個人沒了力氣。
“孫先生！”離得最近的夥計連忙扶住他，有些不解，“您也病了嗎？小武，快去拿湯藥！”
孫醫師推開他的手，唇角胡須不住顫抖，大手捂著眼睛，兩行濁淚控制不住滑下，悲聲道：“告訴王將軍、蘇先生他們，陳醫師……走了！”
館內眾人：！
有人不信，連忙奔到陳蕓的面前，顧不得失禮，用力晃著她，焦急喊道：“陳醫師，陳醫師！陳醫師，你別嚇唬我們！”
有人切脈後，同樣是天崩地裂的表情，看著陳蕓微蹙的眉心，泛白的面龐，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崩潰跪下，“陳醫師——”
蘇硯、王平聽說陳蕓去世了，有些不信，連忙來到城中醫館，發現那裏以及聚集了許多百姓，都是眼眶通紅，嗚咽聲不斷，看到他倆過來，都眼含期待，仿若期待他們能使出什麽法術將人給救活了。
蘇硯、王平看到這一幕，心不斷下沈，腦子有些暈。
入內，就見陳蕓躺在臥榻上，神情安詳，仿若只是睡著了。
是啊，此時的他們多想希望這名女子只是睡著了。
現在疫情已經過去，陳醫師，你該醒了！
……
劉禪聽說陳蕓為了救治百姓，染病而亡，沈默良久，最終親筆提下“醫者仁心，忠魂永鑄”八字送往武都，那裏的百姓為他們的陳醫師修了一座墓。
遠在南中的關銀屏聽到噩耗，淚水漣漣，昔日她們在荊州相互扶持，一同逃了出來，沒想到，如今陳蕓卻先她而去。
她想起自己在荊州受傷時，被陳蕓撿了回去，聽說自己是關羽的女兒，看似溫婉的女子眼睛放了光，滿臉高興與興奮。
那女子總說她平平無奇，就是亂世中一普通醫女，比起關銀屏的身手，她可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沒什麽用，可在關銀屏心中，陳蕓可能耐了，她就是當世醫者效仿的榜樣。
武都這場保衛戰，戰爭與瘟疫雙重肆虐，死傷軍民累計過兩萬，瘟疫造成的傷亡，絲毫不亞於城外的血戰。當瘟疫徹底褪去，武都百姓走出家門，看著昔日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巷，都有些恍惚了。
同時，也因為武都這事，蜀漢與曹魏之間的關系更加劍拔弩張。
不知道是不是糟了報應，這段時間蜀漢不好過，曹叡亦然，皇後生下的皇子夭折，如今偌大的後宮，三千佳麗，卻只有劉嵐的皇子曹燃活著，對於後宮之中一些說劉嵐暗害皇後之子的流言，曹叡心中有些懷疑，但是他對於真相並不太在意，小皇子已經死去，如今他只有曹燃一子，難道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就將劉嵐賜死，他與先帝有什麽區別，到時候再養出一個他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